凡煙小說

第53章 破釜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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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描述自己淪為刀俎上的魚肉是怎樣的感受,除了深深嘆氣和搖頭,也別無他法。鄭叢的家裏一切都沒有變,沙發茶幾電視,一切都還和大媽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就連茶盤裏的茶杯似乎都沒有變換過位置。

冬日裏微弱的陽光照進小院子,那裏的植物也開始逐漸恢覆生機,無奈季節原因,大部分碧綠如油的都是仙人掌或者多肉一類的植物,看到那些頂著各種顏色嫁接球的仙人掌,我的身體一疼,就好像是被他們身上的刺紮了一般。

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個肥胖的身影站在小院的陽光下,穿著棉襖,帶著套袖,拿著灑水壺照顧花草,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可是當她轉過頭來時,眼睛中幾乎要噴射出來的至我於死地的殺氣一下子把我驚醒,我才發現,這個陰影可能要永久的停留在我的心裏了,我的一生之中無論在遇到什麽快樂的事情,這個陰影都有能力隨時出現在我的腦海,然後把我的愉快擊得粉碎。

很快我聽到鄭叢在臥室裏邊打電話的聲音,不知道打給了我的哪個助理,好像是讓他來給我送一些換洗的衣物,沒說幾句,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嚴厲:“如果你們要把他帶走,我保證你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我。”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這一次助理們全都乖乖聽話了,鄭叢的破釜沈舟已經不容我們再給她過多的試探,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愛情,她真的沒有什麽可怕的事情了,沒有人敢和一個連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了的人對著幹。

車雲和厲衛平下午的時候給我送來了衣服,見我坐在床上看電視並沒有不適,心裏放心了很多,我也終於認了命,不再強求他們把我帶走,他們臨走前把我的假肢拿到了客廳,我聽見他們在小聲教鄭叢穿假肢的方法,我不禁覺得好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鄭叢和他們好像已經站在了一個隊伍裏。

鄭叢不會做飯,只會煮雞蛋,又不敢讓我的助理們知道,好在我能吃的東西並不多,她就用微波爐熱牛奶給我喝,這三天裏一箱牛奶差不多都被我幹掉了,我發誓今後再也不會喝這玩意兒了。

在飲食上她很力不從心,所以第二天她從超市回來時,買了藕粉、杏仁茶,豆漿和果汁這些不需要進廚房就能做好的食物。好在我對食物沒有任何的要求,多餓也能忍,可是最讓我難忍的就是每天不得不做的事情——洗漱、洗澡、上廁所和穿脫衣服。

所以我不會去請鄭叢幫忙,總是硬著頭皮掙紮著自己做,可是這幅身子就是這樣,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有時候我會在廁所裏的地磚上滑倒,別說我現在不能說話,就算能開口,我也不可能去喊鄭叢幫我忙,我也想看看,沒有人管我的話,我最後到底是怎樣的死法。

鄭叢闖進廁所的時候,正看到我的臉貼著馬桶掙紮,走進來我把扶了起來,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不是特別的難堪了。

再後來,我就安靜地接受了她的一切幫助,她幫我穿衣服,穿褲子,甚至是更換內褲,我閉著眼睛像個沒有生命的玩偶,鄭叢倒是不在意我的反應,她找到了和我相處的模式,知道我不會主動提出任何要求,所以她也不再征求我的意見,她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帶我去衛生間方便。

這難熬的三天我好像是在坐牢,每天想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不能愛鄭叢。”每當忍不住動情的時候,就一個人走到鄭叢大媽的房間,看看寫字臺上立著的大媽的遺像,照片上那雙滿漢笑意的眼睛也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我,不可能背負著這樣沈重的包袱去和鄭叢在一起。有時候我又會想,不告訴鄭叢大媽的死因,我是不是太過卑鄙了,如果有一天鄭叢知道了,她會不會恨死我。

三天以後我的喉嚨終於不疼了,也可以吃一些軟的食物,鄭叢只會煮雞蛋,便每餐煮一個雞蛋給我吃,我坐在椅子上等著她用纖瘦的手指把蛋皮剝掉,其實我能剝皮,她不知道。

我用嘴咬起雞蛋,無奈雞蛋太滑,一下子沒咬起來,掉到了地上。

見我看著那個雞蛋發楞,鄭叢趕忙安慰我:“沒事,我再去煮一個。”

我對著她搖頭,她不明白我的意思,拿紙過來讓我寫,我咬著筆寫到:為什麽不多煮幾個呢?我總會掉。

鄭叢知道我始終跟她鬧別扭,抹了一把眼淚,委屈地說:“行,那我再去煮。”

看著她向廚房走去的背影,我心裏難受極了,為什麽這麽冷漠的對待她,她依舊不放手?是不是我做錯了,我應該直接走得遠遠的,何必留在這裏折磨無辜的她?

這一次,鄭叢一下子煮了十個雞蛋。

看著一盤子雞蛋,我一點食欲都沒有。

鄭叢從來不在乎我對她的態度,有時候我掙紮,有時候又放縱,大部分時候都時和她唱反調,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只要拿過紙和筆,大部分寫下來的句子更能刺痛她的心。

然而這個叫做“小草”的姑娘真的像棵草似的堅韌不拔,以柔克剛,她認準的事情就會一鼓作氣認真到底,不會受任何事情的影響和阻撓。自從我能吃飯了以後,鄭叢開始每天從外邊買飯回來吃,有的時候是雞湯,有的時候是粥,回來以後如果涼了,就用微波爐再重新熱一下。

在鄭叢的照顧下,我能感覺到自己好了很多,但是確實是瘦了不少。過了這要命的前三天以後,我開始能夠輕聲說話,只要不震動聲帶就好。

鄭叢也不是請了一周假,但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請的假,有時候去一次單位,但是很快就能回來。我開始嘗試自己洗衣服,總不能把鄭叢幫我脫下來的臟衣服還交給她洗。我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是我依舊願意嘗試著去做。

平時裏我幾乎不說話,更不會打聽她的生活和安排,所以她總是在我想不到的時間就下班到家了。

這天她打開門時,臉上就浮現出了平時很少能看到的笑意,她放下包,對我說:“思成,今晚你要吃什麽?我現在去買。”

我搖頭,咬過紙筆寫到:我們出去吃。

“出去?”鄭叢倍感意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歪著頭看著我的字。“你不是不想讓人看到你用腳吃飯的樣子嗎?”

我又搖頭,突然就變得釋然,我想我們應該多到戶外去,總呆子屋子裏,鄭叢是不會感覺到來自外界的壓力的。

我提議去吃西餐,這是我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殘疾卻不覺得羞恥。

餐廳的環境很好,鄭叢選了靠窗的一處座位,我慢慢跟在她的身後走過去坐下,沒有戴雙臂假肢的我確實顯得比較的單薄瘦弱,很快便有服務員很紳士地走來,低聲問我要不要將暖氣調大一些。

我說不了話,只能沖著他淡笑著搖頭,我想我還沒有脆弱到會被凍死的地步吧。

鄭叢也不不理服務員,只是翻開菜單認真地看了起來,時不時地擡眼望我一下,見我正看著她,便問:“你要吃什麽?”

在服務員的註視下,我咬起了桌子上的筆,正打算找張紙來落筆的時候,口裏一空,鄭叢已將筆搶了下來,她有點不高興,低聲說:“你嗓子不是能說話了嗎?又在故意?”

我不理她,目含笑意的看著她,她終於不再理我,也不再詢問我的意見,一股腦點完了所有的菜。

飯點到了,窗外已是一片漆黑,餐廳裏的人開始漸漸多了起來,即使室內燈火通明,為了增添氣氛,服務員還是為每桌送來了一盞精美的燭臺,看著那飄忽不定的火苗,我才發現,自己的內心好像已經完全空了,而過著這種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生活好像並不算太壞。

鄭叢很少吃西餐,點的菜全是最基本的幾款,牛排被擺在我的面前,看著左右兩邊的餐具,我竟也沒有了曾經那種“需要怎麽操作”的思考。

我只有一只腳,刀叉肯定不能同時用,只能用腳趾夾住刀子切牛排,牛排並不會躺在盤子裏聽話地被人切,所以我一用力,牛排就會在盤裏移動,更何況兩只腳趾操作的刀子並不能使出什麽力氣。

鄭叢除了幫我把刀子放到腳趾間以外,再也沒有幫我做什麽,而是低著頭用叉子按著自己面前的牛排,小心翼翼的用到生疏的將它們切成很小塊。

等她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我盤子裏的牛排還是完整的,我這綿軟無力的刀子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喏。”鄭叢把自己切好的牛排遞到了我的跟前,又把我腳趾間的刀具拿下來,換成了叉子。

我們這一餐吃得確實奇怪而可怕,周圍人都是有說有笑,只有我們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臉色在燭光的映襯下也更顯陰郁。

我用叉子戳起一塊肉放進嘴裏,使勁的嚼著,不知道想把怎樣一種心情給嚼碎,可我記得自己明明是沒有帶著任何心情出門的,此刻我也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叉子不小心被我掉在了桌子上,鐵撞擊木頭的聲音,即使隔著一層高級面料的桌布,也很難消失,鄭叢不在乎,重新拿起叉子,用直接擦幹凈,再次放在我的腳趾間。

其實我絕對不是故意,可是叉子的細柄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困難,還沒戳起第二塊肉,就又把叉子掉在了桌子上,這次終於引得周圍人頻頻觀看,鄭叢也發現了周圍那些好奇又帶有鄙夷的目光,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重新拿起叉子,擦幹凈以後再次放在我的腳趾間。

我卻受夠了,一用力,將叉子摔在了餐桌上,和餐盤相撞,又弄出不小的動靜。

再次並不生氣,看了我一眼,然後拿出紙巾默默地伸出手擦我領子和前襟上的醬料。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犯花癡,無心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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