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隔壁房間傳來李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白飛宇仍毫無睡意，這幾天他過得非常奇特，他覺得自己周身仿佛緊緊蒙上了一層薄膜。那層看不見觸不到而真實存在薄膜保護著他，他無法同外界相融，誰向他說話他都充耳不聞，他向別人說話對方也不明所雲。外面的傷害無法觸及到他的身心。其實他本身已接近崩潰，只需再加一點點刺激，他的理智勢必雲煙般散亂，然而只要他處於薄膜的保護狀態，他就是安全的。

感情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才是最安全的。交給別人，換來的並不是他想要的甜蜜溫馨，而是欺騙傷害。一次又一次，他交出自己的心任人踐踏撕裂，他再也不信任何女人，除了媽媽，這世上他只能把愛給媽媽，與他血脈相連的媽媽才不會放棄他。

有不明手機號碼給他發圖片短信，他掃了一眼，瞬間血液凍結。照片上那個戴墨鏡的女人身影是那麽熟悉。他幾乎要喊出她的名字，但他當時腦子裏突然斷了線，想叫卻叫不出來，足足呆楞了五六分鐘，整個人都仿佛虛脫，什麽都不明白了，他感到身體和靈魂慢慢僵死掉。他傻傻呆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媽媽來叫他吃早飯。

白太太發現兒子情形不對勁，嘮嘮叨叨勸他去看醫生，是不是近來太過勞累。在媽媽的嘮叨聲中，他大口吃著早餐，混亂的思想漸漸清楚。

他要去上海，立刻。

他的工作室設在上海，他從沒象現在這樣極度渴望投入工作。他要讓繁忙的工作充實他心靈的每一處，不給其它感情留下絲毫空隙。

然而他的工作量還達不到占據他整個生命空間的程度。特別是過年這兩天業務甚少，當他終於空閑下來時，他控制思緒，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敢想，靜靜等待黑夜過去，黎明到來。他這座脆弱的幻想之城，由於黎鶯鶯的來電而頃刻土崩瓦解。

黎鶯鶯的電話還在固執的打來，前幾次他沒有接，她不死心。她非得把他從那個被薄膜保護的世界中喚醒，告訴他，嘿，白飛宇，你躲不掉我。看著那隔幾分鐘便要閃現一次的號碼，他焦燥憤怒，事實簡單而殘酷，她騙了他，假稱忙於工作不來香港，實際上她陪商業精英全家去海外過年。黎鶯鶯是什麽樣的人所有人的都比他看得清楚透徹，媽勸過他，大哥勸過他，李傑勸過他，李婷勸過他，所有關心他的朋友都好心提醒過他，只是他深陷其中看不清真相，反而對好心相勸的親人朋友惡言以對，笨，只有他笨。

他咬了咬牙，接通電話，沒等電話那頭鶯鶯發聲，他已搶先道：“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不用再打電話來，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等那邊解釋，他將電話恨恨掛斷。

黎鶯鶯果然不再來騷擾，一夜平安無事，清晨到來，白飛宇瞪著眼睛看著窗外血紅的太陽冉冉上升，若有所失。

李傑應約來到咖啡店內。

黎鶯鶯早已在那裏等著他了。

她穿了一件深黑色羊絨大衣，一張口罩嚴嚴實實擋住大半邊臉，若不是那雙黑汪汪的大眼睛美得一如從前，李傑幾乎認不她來。

“李傑，告訴我，飛宇，他怎麽樣？他還好吧”見到李傑，黎鶯鶯顧不得寒暄其它，一見面便問及白飛宇近況，關於她的頭條她回國便知道了，汪平宣要對付她，她心裏有數。但沒想到姓汪的手段如此下作，這些照片發布出來，目的不在於她，而是要狠狠打擊白飛宇啊。她當即打電話給戀人解釋，她知道這條新聞會給他造成多大傷害，無奈他跟本不肯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她在上海兩人的家中守了兩天，家裏空空蕩蕩，越發冷清，顯然白飛宇不願回家，寧可一個人在酒店住著。

“他還好，黎鶯鶯，我們都知道你有了好歸宿，請你放過白飛宇。”李傑道，其實白飛宇這兩天狀態極其不妙，白天看似全力工作，實則心思混濁，說好的工作轉眼間便忘得一幹二凈，到了晚間則是頻頻主動買單請李傑喝酒，李傑就在他身邊看著他旁若無人般把一大瓶紅酒灌下肚子，最後由清醒著的李傑付帳買單，還得服侍爛醉的白飛宇。

“李傑，事實不是媒體說的那樣。”鶯鶯申辯。

“另有別情？黎小姐，既然你的新加坡之行有隱情，為什麽不當眾澄清？”李傑質問道。

“叫我怎麽澄清？那照片上的人確實是我，另外兩位，除了汪平宣，還有一位真是他媽。”鶯鶯欲哭無淚。

“你的意思是汪平宣母子借了拍廣告的名義騙你去新加坡？”李傑聰明人，一點就透。

“我不明白汪平宣為什麽要害我。”黎鶯鶯難過地垂下頭。“飛宇一定很生氣很失望，他怎麽都不肯接我電話，不肯見我。”

李傑註視著她秀麗的小臉，默默沈思，從白飛宇與她相識以來，工作室，飛宇，就被她招惹了好多麻煩，黎鶯鶯就是個災星，對於白飛宇的前程一點幫助也無，反而只會累事！

不如趁此機會讓他們分了！李傑腦子裏閃過這念頭，便聽得黎鶯鶯柔聲請求：“傑哥，辛苦你這兩天多陪陪他開導他，飛宇的性格我知道，大凡有不開心的事只會一個人悶在心裏難受，我怕他悶出病來。”這兩句說得情真意切，讓李傑為剛才有過的想法暗道慚愧。

“你放心吧，我勸他晚上回家。”

“下了班一起去老地方喝兩杯。”下班時間，白飛宇又約上經紀人。

“不了，你今晚再不回家有人會生我氣的。”李傑開玩笑想把氣氛弄得輕松些。

“我在上海只有工作沒有家，更沒有家人。”白飛宇怪怪的笑。

“黎鶯鶯托我告訴你，她等你回家吃飯。”李傑終於說出憋了幾天的名字，頓感輕松不少。

“黎鶯鶯？她？憑什麽等我？她不是我家人，我不需要她等。”白飛宇冷冷道，將經紀人肩膀大力一拍：“走，老地方，咱們喝兩杯。”頭也不回的往熟悉的酒吧走。

“她被人騙了，她是無辜的。”李傑看著他的背影大聲道。

白飛宇身形一頓。“商業精英騙娛樂圈的女生這種事不是第一次，誰叫她們只喜歡錢？”

“她不是貪財的女生。汪平宣實際身家不及你的四分之一。甚至連她收入的三分之一都趕不上，她犯不著為了錢去迎合姓汪的。”李傑掏出一張資料遞給他：“我專門去了解了汪平宣的背景，他在麗西地位如今十分不穩，隨時可能被取而代之，至於他的家族企業，不過是一個空手套白狼的小型信貸公司罷了。”笑著指給他看：“聽業內的朋友說他家欠銀行不少，就連開的那輛瑪莎拉蒂都是買的別人開了幾年轉手的二手車，汪家買來談生意時充面子的。”

白飛宇只管死死盯著那張汪平宣私車的照片，他認得那輛車，幾個月前群星會之夜，黎鶯鶯提前離場，接走她的就是那輛車！

原來他們那時就認得。

從那時開始，他的小霜就變了。

他們感情的裂痕，也是從那時開始。

“好吧，我回去，我想聽聽她還有什麽可說的。”他輕輕道。

白飛宇沒有坐電梯，踏著樓梯慢慢上行。

一步兩步三步，屋裏有人在等他。

那個人他想看到又害怕看到。

群星會之夜她匆匆而別，她收到的名貴生日禮物，她最近的煩躁不安，她過年與別人一家同游新加坡。

他多希望聽到她能有一個圓滿的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解釋。

“飛宇你回來了。”

聽到他開門聲，黎鶯鶯從廚房跑出來，滿面笑容伸手幫他拿大衣。

卻撲了個空。

他轉過身子避開她，分明是不想接近她的意思。

他嫌棄她臟！

她尷尬地僵立在那裏，他眼角都不瞟一眼她，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調到最喜歡看的體育臺，仿佛屋裏沒她這個人。

委曲的淚珠在她大眼眶裏盈盈欲滴。她忍住了，她錯在先，她不應不聽他的話，一味相信汪平宣，上當吃苦也是她自找。

“你餓了吧。”她裝作不在乎他的冷淡。

白飛宇不理睬，過了片刻，才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得到他發出的信號她趕緊進廚做菜。

不到一刻，心靈手巧的她已將烹飪好的菜肴一盤盤的送上餐桌，擺好的碗筷後叫他過來用餐。

他倒沒拒絕。

今天她做的閩南風味菜，是依著他的口味來的，本來是色香味俱全，但吃在他嘴裏全變了味。特別是她推說胃口不適不肯添飯，只是坐在哪裏呆呆看他用餐，他就吃得更不上心滋味全無。

完成任務般用完晚餐。他冷眼看她忙前忙後收拾碗筷，她任勞任怨幹著家務活毫不抱怨，這讓他更認定了她心裏有愧。

他自行到冰箱拿了瓶啤酒，打開瓶蓋，坐在沙發上邊喝啤酒邊看籃球賽。

當他喝了半瓶酒時，她也把廚房收拾幹凈了。

他瞟著她過來，不招呼她。

鶯鶯倒是遲遲疑疑挨著他坐下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解釋。”她先開口。

“說。”他惜字如金，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顯然對那只籃球的興趣比身邊人濃厚得多。

她忍氣吞聲，開始詳詳細細地講新加坡發生的一切經歷。

“你到新加坡是去拍廣告？”他問，帶了居高臨下的姿態。

她點頭。汪平宣是別有心機。但她去拍了廣告也不假。

“你拍廣告還要他媽陪著？”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汪平宣媽媽啊。”

白飛宇冷笑：“那他對你可真夠用心的，讓他媽扮了下屬員工來伺候你。”

她無言以對。

他又問：“你拍的廣告成品在哪裏？”

她搖搖頭：“沒有成品。”

他反問：“沒有？”

“拍的廣告並沒經過公司同意，是汪平宣自行決定的。汪平宣在麗西的工作如今朝不保夕，麗西對他不信任，他也打算辭職另尋他就。”

“他有家族企業幫他撐著，比起我這樣窮人家出身的孩子。你別擔心，他的出路可多得很。”他語帶譏諷。

“他家企業幾年前就周轉不靈了，還欠著大筆債呢。”她生怕白飛宇誤會她貪圖姓汪的富貴身家，趕緊解釋。

白飛宇冷笑“你幾時知道他家底細的？我可記得你一直說他前途大好。”

鶯鶯哪裏知道他在試探虛實，只管老老實實回答。

“我們在新加坡的時候，他媽媽告訴我的。”

當時她等白飛宇左右不來，賈女士又主動來和她搭訕希望她能憐憫汪平宣的這番苦戀，言談間告訴了她汪家經濟實情。

白飛宇目間寒意更甚“所以你當晚讓我接你回香港？”

“是的。”鶯鶯老實點頭，察覺他面色不善，她心一慌：“不，不是的。”她要白飛宇來接在前，知道汪家真實情況在後，看他越發冷峻，她真話也說得支支吾吾。

所有的線索都在白飛宇腦內串成一條線：黎鶯鶯和娛樂圈大多數女星一樣，一心一意削尖了腦袋只盼嫁入豪門，卻料不到遇到偽豪門。她倒是見機行事，手段靈活，汪平宣沒了指望便回轉頭來又拿住了他暫時占位，以後再有高富帥青睞扔了他也不遲。“你以為他是富家子和他交往互贈禮物陪他出國旅游，知道他債務纏身你就當機立斷甩開他轉而投向被你欺騙的前男友，黎鶯鶯，看不出來呢，你可真會擇木而棲。”白飛宇眉目凝霜辭如冰雪，親口說出一個字一個字淩遲著她的心。

“不，不是的，飛宇，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鶯鶯原來就不善言辭，此時被他疾言厲色嚇暈了頭，只會結結巴巴反覆念叨。

“不是我想的那樣？黎鶯鶯，你幹的事是不是比我想象中還要無恥還要見不得人？”嫉妒和恥辱讓白飛宇完全失去了理智。

那張曾經朝思暮想的臉在黎鶯鶯眼前忽然變了無數重影，每一張臉都寫滿對她的輕視，憤怒，嘲諷，冷漠。唯獨缺少了愛與憐憫。她所在空間瞬間失去重心搖擺不定飛速旋轉，她仿如置身瘋狂轉動的旋轉木馬中，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她伸出手去想攀附白飛宇，想從他身上得到支持的力量，他卻冷漠旁觀，離得好遠好遠，遠到她無法觸摸之地。

“不要。”鶯鶯無助地蹲下身子，這一切的紛亂靜止下來吧。

房內漆黑，沒有光，沒有愛，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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