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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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北朗一直很貼心地沒有問起阿鹿和翟驪的事情,只是說著這些年東胡的情況,說她哥哥嫂子還有母親都十分安好。這次她來信說要回去,他們都很高興。北朗更是主動提出他帶人前來迎公主還家,東胡王朔天知道他們從小的情誼,也順理成章地答應了。

聽了這麽多,阿鹿心裏不由感慨萬千。北朗從小是個孤兒,十二歲就到了他們家。因為身手不錯,被父親派給她做貼身侍衛。除了藍珠,阿鹿最親近的人就是北朗。他們也是一起上過山下過河,打過兔子采過果的。兒時的回憶點點湧上心頭,又是溫暖又是酸楚。

阿鹿和藍珠坐在車上,北朗與其他兵士騎馬跟在旁邊。上了車之後,平時一向嘰嘰喳喳的藍珠卻安靜得異常,都是阿鹿和北朗在說話,她時不時偷偷往那邊瞅一眼,又趕緊轉過臉去。阿鹿看了一眼藍珠,心中暗笑。藍珠一直喜歡北朗哥哥的,她很久以前都知道。小時候他們三人,總是阿鹿在前面跑著,北朗在後面跟著,後面追著一個更小的尾巴藍珠。前世她就不曾撮合他們在一起,今生能否試一試呢?

阿鹿道:“阿朗,這些年你娶親了嗎?”答案她當然清楚,只是故意隨口發一問,好把話題往藍珠身上引。

北朗淡淡道:“嗯,娶過妻子。”頓了頓,道:“她前些年病逝了。”阿鹿黯然,接著微微有些奇怪。因為上一次她回來之後所知道的,他好像並沒有娶過妻子呀?也沒細問,怕觸及他傷心之事,又說了些別的轉移了話題。

傍晚時,車馬終於到了東胡地界。這裏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藍珠和阿鹿都激動異常,尤其是阿鹿。這一世她重生之時,便已經是在嫁往義渠的馬車之上了。也就是說這些年還沒有見過親人,連那年冬天父親病逝,她都因為墜落雪谷而沒能回來,一直引以為憾。今天,終於能再次跟家人團聚了!

阿鹿回到東胡大營,嫂子白依已經站在外面等了好久了。見她來了,姑嫂兩人抱在一起,臉貼著臉,又哭又笑的,眼淚都混合在了一起。嫂子嫁給哥哥以後一直對她很好。母親年邁,阿鹿的童年一直都是長嫂如母。白依攜著阿鹿的手,笑著說了好多事情,告訴阿鹿她哥哥今天和人外出打獵了,說要親自打些獵物晚上好慶祝,以此迎接妹妹,此刻也快回來了。當初阿鹿離開時,還在牙牙學語的小侄子和尚在繈褓中的小侄女,此刻都會圍著她,歡悅地叫姑姑了。見到他們,阿鹿心中又是一痛,沒讓人察覺出她的情緒。跟嫂子說要去拜見母親,暫時告辭。

阿鹿走到母親的帳子,在外面徘徊了半天,才終於和藍珠一起走了進去。她是老東胡王最小的女兒,她出生時,大王已經年近五十,王後也四十多歲了。老夫妻中年得女,一直對她疼愛有加。老王也有許多子女,但最寵的就是這個小女兒。

阿鹿走進去,只見幾個侍女圍著母親伺候。母親此時已經七十多歲,剛才嫂子告訴她,自父王去世後,母後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常常是一陣兒清醒一陣兒迷糊的,糊塗起來有時候連他們都不認識了。看見母親,阿鹿的心又痛了起來。前世今生她都沒有在父母身邊盡孝,此刻她下定決心,要在母親剩下不多的日子裏好好侍奉在她身邊。

阿鹿眨了眨眼睛,將泛出的淚光收回去,微笑走帶母親身邊,柔聲道:“母後,我是阿鹿,我回來了。”王後只是呆呆看著她,沒什麽反應。阿鹿心中又是一酸,握起母親蒼老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頰上,還是柔聲道:“母後,我是阿鹿呀,您不認得我了麽?”

老王後似乎猛地想起了什麽,發抖的雙手捧住阿鹿的臉,顫聲道:“阿鹿,我的阿鹿……”

阿鹿點頭道:“是啊,阿鹿回來了,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

老王後緊緊將阿鹿抱到自己懷裏,撫摸著她的後背,一直喃喃道:“阿鹿,是我的阿鹿……”母親固然老淚縱橫,阿鹿伏在她懷裏,也是淚流滿面。侍女們和藍珠都為這對母女重逢感動地流淚,勸了半天才稍稍勸好。

忽然,外面一個粗獷雄渾的聲音哈哈大笑道:“阿鹿回來了麽?怎麽也不來看看她大哥我?”說著,只見一個七尺大漢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虎背熊腰,龍行虎步腳下生風。雙目有如銅鈴,見之生威。說話也粗聲大氣地,震得人耳朵隱隱生痛。阿鹿不由得笑笑,心中一嘆這麽多年,大哥的脾氣還是一點兒沒變。

嫂子也在後面跟了進來,和阿鹿無奈地相視一笑,看著哥哥的眼睛裏,卻寫滿了愛意。只見朔天走到老母身前,道:“娘,我是你兒子朔天,我回來了。”

老王後一臉茫然,白依拉了朔天一下,道:“跟母後說話也不知道小聲些。”

朔天嘟囔道:“小聲怕她聽不見麽。”阿鹿心裏也笑了,大哥若是會輕聲細語地說話,就不是她大哥了。

朔天走到母親身前蹲下,聲低了些,又笑道:“母後,今天您可認得我了麽?”老母還是糊裏糊塗,嘴裏只叫著阿鹿的名字,拉著她的手。

朔天起身,指著妹妹,笑著對白依道:“你看見沒有,真是偏心。誰都不認識,就認識她這個小寶貝疙瘩。”說著親昵地捏了捏阿鹿的臉,東胡王雖然也有不少兄弟姐妹,但是與阿鹿是一母所生,感情自然非比尋常。所有姐妹裏他最疼愛的,也是這個小妹。見她眼睛紅紅的,周圍人也是眼中帶淚,皺眉道:“哎呀呀,你們一屋子女人,就知道掉眼淚兒,這不是高興的事麽。阿鹿回來,是大喜的日子,哭個什麽。”眾人都被他逗笑了,哀傷的氣氛消失無形。

晚上,東胡全族擺起篝火晚會歡迎公主回家,圍坐成一大圈,氣氛一片祥和溫暖。阿鹿坐在北朗和藍珠中間,只覺得異常幸福。來自親人的溫暖,真是沒有任何感情能夠代替的。當然,哥哥心裏高興,喝得多了,也不免問起她和翟驪這些年如何。

朔天大著舌頭道:“阿鹿啊,這次翟驪怎麽沒跟你一起來看看我?說起來我也很多年沒見過那小子了,他是不是還像當年那麽野……哈哈,他那匹野馬駒子,是不是早被你馴服了?”阿鹿面色一變,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藍珠卻反應很快地替她把話岔過去了。

北朗也舉起酒杯,道:“大王,北朗敬你一杯。”

朔天大笑道:“好好好,和你幹一杯。”說著一飲而盡,又口無遮攔起來:“北朗啊,你的老婆也死了好些年了吧?當初我知道你喜歡我家阿鹿,就是我爹不同意,說你只是個侍衛。現在你是我東胡的大將軍了……再看上哪家的姑娘,可得告訴我啊。”前言不搭後語,弄得幾人都一尷尬。可是他這麽一說,阿鹿才知道,北朗原來已經是將軍了,卻還為她做著貼身侍衛做的事情,迎她回家。

白依嗔道:“胡說八道什麽呢,阿鹿才剛回來,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朔天嘿嘿笑著,道:“我不是高興麽……阿鹿啊,聽大哥的,這次可多住些日子啊。”

阿鹿低低道:“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朔天也不知聽沒聽見,徑自飲酒吃肉,白依卻聽清楚了,心中生疑。

宴會很晚才結束,朔天已經走不動道了,好幾個人才把他攙回去。阿鹿也告別兄嫂,回了自己的帳子。做姑娘時候的閨房,如今再回來,也是五味交加。看著一桌一椅,一幾一榻都和原來一樣,連灰也不曾落。顯然是有人刻意保持,常來打掃的,心中不由得一陣感動。有不少女孩子家小時候玩過的東西也都還在,看著這些兒時以前喜歡的物件,只覺得異常溫暖。

阿鹿也累了一天,此刻終於放松下來,藍珠服侍她洗了洗臉,換了衣服。正要歇息,嫂子卻過來了。

阿鹿讓藍珠也下去休息了,笑道:“嫂子,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白依也笑道:“你是不知道,你的哥哥呀,一喝了多酒,呼嚕就打得震天響。我也睡不著,就來看看你。”說著拉著阿鹿在床邊坐下,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快躺下吧。”

阿鹿在床上躺下,白依還像小時候那樣,為她掖好被子,兩個人都不由得笑了。白依嫁過來時,阿鹿才十來歲。白依一直照顧著她,一直到和朔天有了孩子之前。從前,每天晚上,白依都是這麽哄阿鹿睡覺的。

阿鹿像小時候一樣,用被子半蒙著臉,玩笑道:“嫂子,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白依也笑了,點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這孩子呀,永遠一副長不大的樣子。從前給你講故事,現在你的侄兒們也天天纏著我講故事。嫂子這一輩子知道的故事都給你們說幹了。”

兩人笑了笑,靜靜無話。許久,白依道:“阿鹿,有些事情,嫂子不知當問不當問……你哥哥從來粗心大意的,今天那些渾話你別放在心上。”頓了頓,道:“你和翟驪,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嫂子也是女人,又這麽了解她,早看出不對勁了。今天一提到翟驪她就遮遮掩掩的,肯定是有事。

阿鹿還故作鎮定,強笑道:“沒事啊,我就是想你們了。難道沒事我就不能回家來看看你們麽?”

白依笑嘆道:“這裏是你的娘家,你當然永遠都可以回來。”頓了頓,眨眼笑道:“姑娘大了,心裏也有事了呀。”從前阿鹿什麽事都跟她說的,但是這一次她卻諱莫如深。

阿鹿將臉埋進枕頭裏,想藏住臉上的表情。白依知道她不願意說,也沒有勉強她,只是隔著被子,撫摸著她的後背,道:“阿鹿,小兩口要是鬧了點別扭倒沒什麽。可你要是有別的事情,千萬別自己憋在心裏。這裏是你家,我們是你的家人,永遠會幫著你的。”等她想說了,自然會告訴自己的,就順其自然吧。

白依又陪了阿鹿好一會兒,直到她睡著才離開。阿鹿倚著白依,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睡得這麽安心,這麽踏實。只有在嫂子面前,她可以永遠做一個小孩子。呼吸沈沈,很快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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