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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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秦王和羋月先後離開了,白起也被帶走了。翟驪率眾人回到了義渠草原,與阿鹿很久沒說一句話了。阿鹿似乎也忙著別的事情,先後又馴了幾只鷹。一次比一次熬得狠,誰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在跟誰過不去。她在折磨自己,她只能折磨自己。

翟驪在部落裏的時間好像也越來越少,忙著東征西討。就算是回來的時候也睡在別處,很久沒再踏足她這裏。就這樣過了幾年,他們之間,總算相安無事。

這一年的冬天,卻格外嚴寒,草原上下起了幾十年不遇的大雪。這天晚上,夜已深了,阿鹿正在帳裏烤火,呆呆出神,虎威卻扶著翟驪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阿鹿有些驚訝,起身迎道:“怎麽了?”

兩人都喝多了的樣子,虎威大著舌頭道:“王妃,你……照顧大王。”恐怕虎威是忘了,才會習慣成自熱地把翟驪扶來她這裏。說完話,就一步三晃地出去了。

阿鹿心裏嘆了一聲,將翟驪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扶著他往床上走。翟驪醉眼朦朧,看著她,傻傻笑道:“還是你這裏暖和啊,明天我也多燒些碳……虎威……人呢?”阿鹿也沒理會這些東一句西一句的胡話,恐怕此刻,他連自己是誰都認不清了。

阿鹿一如往常,替他脫了衣服,用熱面巾擦了臉,在榻上安置好。轉身時,翟驪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鹿驚愕了,只見翟驪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還是迷離的,好像要說什麽,又好像有些頭痛的樣子。阿鹿永遠不知道他這一刻到底想說什麽了,因為下一秒,翟驪又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阿鹿呆呆看著他,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剛才,她很害怕他會對著她喊出那個人的名字,真的很怕。就算是喝多了又怎麽樣呢?阿鹿呆呆站了半晌,連盆裏的碳火都要熄滅了。阿鹿有些冷,提了提精神,將火盆搬到床邊來,又添了些柴禾。給翟驪蓋好被子,收拾好一切,熄燈在翟驪身邊躺了下來,依舊是背對著他。他問過她很多次,為什麽總是背對著自己,阿鹿也不是道是為什麽。可能從前世就已經習慣,前世的他們,貌合神離;今生的他們,分崩離析。如果得不到你的擁抱,不如背過身去,至少不用看見,你亦背對著我的身影。

事實上阿鹿這一夜卻睡得極不安穩,她很久不習慣旁邊有人了。帳外的風咆哮著,令人心慌,直到天明。

天蒙蒙亮的時候,忽然有人進了他們的王帳。是負責守夜的兄弟,他也知道時辰尚早,不該這個時候闖進去打攪大王和王妃,但是情況緊急,不得不事急從權。

守夜的巫三單膝跪地,稟告道:“大王、王妃,昨晚大風把羊圈吹塌了,又有狼群來叼羊。羊群受了驚嚇,一大批羊湧出去了。”

阿鹿驚坐而起,道:“什麽!”倒不是她警覺,只是翟驪昨晚喝了酒,睡得很沈,她卻沒怎麽睡。

阿鹿從榻上走下來,一邊披衣服一邊道:“你們是怎麽守夜的,也不早點來稟報!”

巫三道:“當時太亂了,狼群來得兇,大夥忙著打狼,沒攔住羊群。”

阿鹿道:“跑了多久了?跑出去多少只?”

巫三支支吾吾道:“兄弟們攔下了一小堆,跑了的,有……三百只左右。”

阿鹿大驚:“三百只?”她忽然想起了什麽——上一次,有一年也是糟了雪災,一天夜裏跑了一大群羊。可她忘了具體是什麽時候了,心中也懊悔,這麽大的事怎麽沒想起來,沒早點提醒下去!那次就是跑了的羊丟了一大半,那年的冬天是他們最艱難的一個冬天。整個草原各部的情況也都不太好,她父王也是那年去世的……今年冬天本來就遇了雪災,丟了三百只羊,可能會斷送半個義渠的活路!

巫三跪在地上,道:“王妃恕罪,兄弟們已經分頭去追了,當時天太黑……”

說話間阿鹿已經穿戴好了,帶上了她的軟鞭和牛骨刀。看了看地上的巫三,道:“好了好了,趕緊起來,多叫些人去找,把鷹都撒出去。”急沖沖出門了。

翟驪迷迷糊糊地,只聽見什麽“大風”、“羊群”、“狼”、“三百只”一些零碎的詞。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這不是阿鹿的營帳麽?昨晚可能喝多了,忘了怎麽到了這裏。再看身邊,阿鹿卻不在。巫三還跪在地上,見他醒來了,過來扶他,有些心虛地喊了聲“大王”。

翟驪皺了皺眉,道:“你怎麽在這?出事了麽?”

巫三將剛才的話又講了一遍,翟驪酒全醒了,橫眉怒目,卻也顧不上發火了。也下地穿衣,急火攻心,加上宿醉方醒,腳步卻趔趄了一下。

巫三扶住他,道:“大王你別著急,王妃已經帶人去找了。”

簡直火上澆油,翟驪道:“她?阿鹿?”再一看架子上,果然帶走了撲天。這麽大的風雪,她一個女人出去添什麽亂!

翟驪出門,他的馬卻也不見了。不用說,肯定是阿鹿騎走了。翟驪氣的跳腳,團團亂轉,連幹什麽都忘了。片刻巫三從馬廄牽來了另一匹馬,翟驪才冷靜下來,也騎上馬走了。

阿鹿縱馬疾奔,撲天在高空飛馳。撲天被她訓了幾年,加上本來素質就好,已經今非昔比。阿鹿馴了這麽多只鷹,撲天卻是唯一一只可以住在她營帳裏的。此時狂風大作,刮面生疼,碩大的雪片飛舞,幾乎看不清天地。這麽危險的時候撒鷹,阿鹿也是心疼的,但是為了追回羊群,她只能如此。

撲天果然爭氣,飛了很久,在空中叫了起來。阿鹿知道它一定是發現羊群了,心中一喜,縱馬跟上。

翟驪問了阿鹿去的方向,策馬直追。可是阿鹿騎的那匹是整個義渠最快的,一時半刻追不上。翟驪越跑越心中火起,他也不知道在生誰的氣。

阿鹿跟著撲天,遠遠地果然看見一大片白色。她讓撲天回去傳遞消息,帶人過來堵截,只要捉住了頭羊,羊群就會跟著了。阿鹿正加速追趕,卻耳聽得破風之聲,一支箭竟擦著臉頰飛了過去!阿鹿仰頭避過,大驚失色,極目看去,似乎有三五個人也騎著馬,正欲把羊群趕去別的地方。真真是禍不單行,阿鹿有點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只恨自己身邊沒箭。

翟驪也聽見了鷹唳,遠遠在天上看見了撲天。明確方向,終於快要追上阿鹿了。他也看見了那幾個人。這裏可能快到西戎地盤了,這麽些羊跑來,哪有不趁火打劫的道理。災荒之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雖說冬不借綿夏不借扇,但若是真開口了,他們也不會見死不救。可現如今居然明目張膽地搶到他頭上了,翟驪心頭怒起,從來只有他劫別人,哪有人敢動他的東西?是可忍孰不可忍,翟驪正想著怎麽教訓他們,忽然看見一支箭朝前面的阿鹿飛了過去!翟驪大驚,一瞬間,連呼吸似乎都停頓了。

阿鹿正不知道怎麽還擊,一支箭竟從自己身後,朝那幾人的方向,飛了出去!去勢迅猛有力,比來箭不知快了多少倍。阿鹿轉頭,只見翟驪騎在馬上,絲毫沒有減速。他卻沒有用手去拉韁繩,一彎弓,又是一支箭射了過去!那匹馬也是阿鹿馴出來的,知道它的習性,跑得還算快,就是步子不那麽穩。想不到如此顛簸行進之中,他身手還能這麽神勇。阿鹿再一看對面,只見一人應聲而落,另一人座下的馬也被射中了。阿鹿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這麽大喜過望。因為在這個時刻,他能和她站在一起,同仇敵愾。



好這馬鞍上有弓箭,不過翟驪卻不滿意。要不是離得太遠,他絕對能要了他們的命。那幾人也嚇得魂飛天外,本就是做賊心虛,此刻見義渠王都來了,審時度勢地撥轉馬頭跑路了。他們後來才明白先前箭射的是義渠王的女人,原本也只是以為女子好欺負,想嚇唬嚇唬她。想想真是後怕,要真是惹上了義渠王這個不好惹的人,可能連這個冬天都過不去了。

翟驪還是縱馬直追,他生風雪的氣生狼的氣生羊的氣,生看護不利的氣,生這幾個毛賊的氣,生阿鹿的氣,更生自己的氣。這一早上壓抑的火,通通都要撒在這幾個人身上了。阿鹿此時追上了羊群,鞭子在空中打出清脆的鞭花,鞭稍像靈蛇一樣在羊群的頭頂甩過。她甩鞭花的樣子很好看,既傷不到羊,又起到震懾作用。在她鞭子之下,羊群果然慢慢地停了下來。阿鹿生怕前羊慢了後羊收不住腳步擁擠踩踏起來,只能慢慢令羊群減速,她得跑到羊群最前面去。

翟驪此時也趕了上來,從阿鹿身邊經過,帶著些怒氣。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停頓——他要去追那幾個趁火打劫的人。阿鹿氣得要死,真是不知哪頭輕哪頭重。就算跟自己生氣,也得先保住羊群啊。阿鹿高聲叫道:“別追了……”風迎面撲來,把話也堵住了。

追了一段,翟驪有些冷靜了。今天暫且放過這幾個人吧,他得回去幫她。卻見阿鹿終於追上了頭羊,呼呼喝喝甩著鞭子,她終於令整個羊群掉頭了!翟驪卻大驚——在雪片的縫隙之間,他看見阿鹿的身後就是山崖了。此時風雪撲面看不清東西,山谷裏又都是雪,不知道腳下踩的是什麽地方。阿鹿還在向那裏斜斜後退,翟驪急急高聲喊道:“別跑了,快回來!”

阿鹿沒有聽清,卻看見他很著急地向自己跑過來。正要詢問,卻感覺馬劇烈地顛了一下。下一秒,已經來不及了,雪是虛的,足下踩空。阿鹿連人帶馬,從雪坡間,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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