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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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驪差一點就要抓住她了,情急之下,從馬上飛身而起。他伸出手想拉她,無奈下墜之力太大,他也跟著被拉下了山崖。

阿鹿腦子一片空白,只感覺自己從馬身上脫落了,在急速地下墜。幸好這滿山遍野都是雪,不至於粉身碎骨。也不知掉了多久,終於慢慢停了下來,卻好像是懸浮在雲中一般,四處不著力。馬摔到更深的地方了,阿鹿不敢亂動,怕跌得更深。還沒來得及思考,另一個身子也滑下來了,卻是翟驪。他下墜得比自己還快,阿鹿本能地拉住了他的手,兩人又往下滾了一段,終於似乎挨上了山石,停了下來。

阿鹿驚魂未定地喘息著,放開了他的手。再看翟驪,也跟她差不多。兩人剛剛死裏逃生,看著對方,大眼瞪小眼地喘氣。

半晌,氣息終於平定。阿鹿苦笑著看了看天,已經望不見崖頂了。她轉過頭,垂下眼道:“真是對不住,害你也掉下來了。”

翟驪原本又急又氣,此刻氣也沒消,想不到她第一句,居然會說出這麽一句話。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疏遠至此?

翟驪一時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直直盯著阿鹿。不過好多年沒這麽好好看過她了,現在再看去,她的面容和神情,都比剛嫁來時成熟多了。記得那年,她去獵鷹,在雨裏迷了路,尚且哭得像個孩子。而此時,她卻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比自己都要平靜得多。他不知道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堅強。而這份堅強,都是他帶給她的。

翟驪剛要開口,阿鹿又道:“放心吧,撲天飛回去了,你的馬也能跑回去,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她轉過臉去,不再看他,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會有事的。”

翟驪不由得佩服起她來,氣也終於消了——都這個時候了,還慪哪門子火呢?半晌,翟驪嘆道:“只盼你的鷹別折在風雪裏。”

阿鹿微怒道:“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翟驪話一出口也有些後悔,這種時候不該說這麽喪氣的話的。這一次,還真是虧了她的鷹了。翟驪知道阿鹿心疼撲天,就像心疼自己的孩子。想說些什麽安慰她,卻又說不出來。

阿鹿幽幽嘆息:“幸好,羊群都已經掉頭了。”

翟驪心中暗道,這個時候了,自身尚且難保,你還想著羊?他不明白,阿鹿比他更緊張這群羊。他不在草原的時候,都是阿鹿帶著女人們放羊勞作。對於這些,她付出的比他要多。不過現在,他倒真是希望能有幾只傻羊失了前蹄掉下來,讓他們充饑。

又是半晌,翟驪道:“你跌傷哪裏沒有?”

阿鹿搖搖頭:“你呢?”翟驪微微活動了一下身子,除了略有些皮肉外傷,好像也沒哪裏筋斷骨折。也搖了搖頭,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接下來又是長久的沈默,兩人尷尬地呆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沒話找話。他們這樣,只是讓彼此提著精神,好撐下去。風雪終於小了些,時間放佛格外慢。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翟驪醒了過來,發現天已黑了。這一醒過來才心中一驚,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睡著了。再看旁邊,阿鹿似乎也睡了過去。翟驪動了動冷得僵硬的四肢,喚道:“哎,醒醒。”

阿鹿卻動也不動,一點反應也沒有。翟驪心中大駭,她該不會……不容多想,伸手探了探她鼻息。幸好,還有熱氣。

翟驪松了口氣,但馬上又發現不對了。他伸手在阿鹿的臉上和頸中一摸,竟熱得燙手。再一摸她的手,卻是冰涼的。翟驪嚇壞了,一定得叫醒她,不然真一睡不起了。

翟驪輕輕拍著阿鹿的臉,叫了很久她還是一動不動。翟驪心中一急,拉起她的胳膊,想把她拉到自己身前。阿鹿卻大呼一聲醒了過來,呼聲裏似是受了很大的痛楚,活活疼醒的。

翟驪嚇了一跳,終於放下心來,道:“可算醒了,你嚇死我了知道麽?”阿鹿卻連還口的力氣都沒有了,虛弱地喘著氣。

翟驪疑道:“你怎麽了?”

阿鹿痛苦地搖了搖頭。翟驪越想越覺得不對,將她扶過來,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阿鹿痛得又是大叫一聲。

翟驪此時才看清,她那只手臂已經腫得不像樣,怒道:“你胳膊這是傷了,剛才問你怎麽不說!”他就說麽,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怎麽能一點事都沒有,兩個人都完好無塤。

阿鹿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冷得只覺淚水都在眼角結成了冰。終於倒過氣來,也大聲道:“你能不能不兇我啊?”剛才昏睡之中,她迷迷糊糊地就聽見翟驪叫她了,只是沒力氣答應。後來他一直拍她的臉,阿鹿在心裏罵,叫人都不會溫柔一點。突然左臂傳來一陣劇痛,倒是這疼痛讓她清醒過來。

翟驪也氣道:“你……”終於強壓住了這口火沒發出來。這兩年,他的脾氣一向不太好。

半晌,翟驪終於強迫自己,柔聲道:“我也是怕你有事。”

阿鹿只覺頭大如鬥,一半是疼的一般是被他鬧的,喘了兩口氣道:“先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這裏太冷了。”手都凍得僵住了,感覺不出疼。越說越沒力氣,最後幾個字,輕如蚊語。

翟驪也正心亂如麻。若此時給她正骨,這裏沒有藥,沒有療傷的東西,什麽都沒有。她現在這麽虛弱,真怕她撐不過去。可若是不給她接續,拖的時間一長,這只胳膊以後怕是要廢了。他摸了摸身上,劍不知道掉哪裏去了,也沒有火種。翟驪心中一惱,又翻了翻阿鹿身上,也是一件有用的東西都沒有,只有骨刀還握在手裏。

阿鹿見他翻找自己,又拿去了骨刀,駭然道:“我還沒死呢,你要幹什麽!“

翟驪無語,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現在能做的只有這麽多了,但幾乎還是於事無補。

阿鹿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就不肯抱抱我……”

翟驪又好氣又好笑,剛才本來想抱她的,卻被她嚇開了。翟驪輕輕地移到她身邊,沒有碰到她手臂,從身後環抱住阿鹿身子。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阿鹿覺得暖和多了。閉上眼,幽幽嘆道:真好啊,我就算此刻便死了,都心甘情願。”

翟驪打斷她道:“說什麽胡話!”

阿鹿像是沒聽見,自顧自道:“真的,我現在開心的要命呢。你我也算,共一場生死了……現在你的心裏,還是放不下她麽?”

翟驪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神色回避道:“你能不能不提這些?”

阿鹿虛弱地笑了笑,道:“還是不肯告訴我……那這次我要是死了,你會難過嗎?”她也知道這些問題有多傻,可是這個時候,她不知道怎麽,腦海裏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著這些傻話。這麽多年,站在他身邊的人始終是她。她很想知道,活生生的阿鹿,就真的比不上一個遠在天邊的羋月?

翟驪怒道:“再胡說八道,我直接把你扔下去!你聽好,你不會死,我也不會死。你是我的女人,就跟我一起活下去!”用你所有的力氣,活下去。

白天她還寬慰他不會有事,現在兩個人全反過來了。翟驪不知道,那個堅強的她,和這個軟弱的她,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是草原之王,沒戰死在沙場,怎麽能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雪谷裏?

她也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還有很多話沒有對他說。

阿鹿吸了幾口氣,忽然道:“今天看見那些人箭射向我的時候,你著急了嗎?”她沒法回頭,所以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過了很久,她感覺到他點了點頭,低低“嗯”了一聲。

阿鹿嘴角扯動,微笑了笑,道:“我知道,其實你心裏還是有我的。只盼哪一天,你能忽然愛我多些,愛她少些。”

翟驪卻少有的沈默,忽然也問了句:“阿鹿,你後不後悔?”

阿鹿楞了楞,後悔麽?他問的是什麽,是後悔來追羊,後悔嫁過來,還是後悔愛上他?這不像是他說的話,可能在這種時候,人人都會有些反常吧。

阿鹿笑了笑,道:“我只後悔,早上沒喝碗熱羊奶再出來。”說著輕輕笑了起來,一笑好像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翟驪也笑了。如果沒有先認識羋月,他真的會愛上這個女人。

阿鹿也道:“那你後不後悔?”

翟驪道:“後悔什麽?”

阿鹿微微仰頭向天,道:“後悔追著我摔下來啊。當時墜得那麽快,哪是你人能拉住的?你勒住馬,趕著羊回去,再叫人來救我,咱倆現在也不至於在這雪谷裏,不上不下的。”

翟驪道:“當時哪有時間想這麽多?要換了是你,還能想到回去搬救兵?”

阿鹿道:“當然了,我才沒你這麽笨。”這當然也不是真話。別說她也來不及想,就算來得及,如果是他墜落山崖,她也一定會縱身跳下。對她來說,他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緊。

說了半天話,阿鹿提起的這點精神也耗盡了。又過了半晌,翟驪聽見她喃喃道:“你說,那麽大一群羊,怎麽一只失蹄掉下來的都沒有……”

翟驪打從心底裏笑了,跟他那會兒想得一樣,不知是不是要感謝她趕羊的技術太好了。本來就餓的難受,不能再想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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