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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船滿西風·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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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翊勳正躺在東屋南窗下的躺椅上看書,蕭遠山回說工部尚書馬公甫、戶部尚書恒升額請見。

見過禮寒暄幾句,翊勳便笑著問:“能讓兩位尚書一起來的,肯定不是小事了,說吧!”

“還是裕親王心裏有數,也免了臣等唐突之罪。兵部所奏八旗增添一萬七千丁額的事情皇上已經照準,軍械被服都不是問題,可若是依照天拓年間的成例,一丁給房兩間半,一下子就得籌措出四萬兩千多間,再加上這幾年陸陸續續奏報亟待翻修的旗營房產,工部的預算真就是捉襟見肘了……”

“公甫這話說給旁人聽下官可真就要冤枉死了,好在八爺素來是知道戶部難處的!”恒升額笑著接過話茬繼續說:“天澤二十年工部核銷八旗旗營房屋修繕銀錢總計一百四十六萬兩,較年初預算超支三十七萬兩;天澤二十一年比照上年又多給核定了四分之一,結果他們實際花了二百零七萬兩,又超支二十四萬多兩,去年戶部奉旨給該項核銀二百二十萬兩,年終的時候依舊又出了七八萬兩的虧空。您說,去年國庫進項總計才三千多萬兩,今年僅在修房一項上公甫他就跟我要三百萬,我哪裏騰挪得出嘛!”

“敬宗兄,你有難處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小弟的難處你也得體諒一二不是?如今的地價是個什麽情形您也應該知道的,九門裏見縫插針一個小院總也得二三百兩,就是外城的地價照比入關之初也已經漲了七八番,沒有銀子你讓我拿什麽圈地?難道要我去強占民房麽?當著裕親王的面兒我也說句實話,給戶部咨文裏的這三百萬兩夠不夠用也未可知。”

“公甫,你這話什麽意思?”兩個人說著說著不覺就紅了臉。

翊勳一直聽著他們說,見話鋒越來越不對,笑著說:“好了,你們是不是在皇上跟前兒就沒吵明白,才巴巴的跑到我這裏來繼續吵的?”

兩個人也覺得自己失了禮數,便都默然肅立不再言語。

“坐,坐下說。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八旗增丁是朝廷的事兒,不是你們兩個部之間的問題。皇上對這事兒有什麽說法?”

“回八爺,皇上……皇上讓我們來問問您的意見……”恒升額支吾著說,他們昨天因為在禦前爭執,已經被罰了半年的俸祿。

“公甫說的事情,和你們之間的矛盾其實皇上和我早就預見了。你比如說這三四年旗營修繕費用超支的事兒,現在的房子大都是三四十年前修的,有的可能還更早些,殘破、老化都是不可避免的,集中在最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戶部這邊呢,山西、陜西、河南、山東四省去年大旱,一次蠲免的錢糧就九百多萬兩,力不從心也是有的。可我覺得,皇上既然要二位來,定然不是要這種事情上分個誰對誰錯,而是想著我們能不能商量出一個對策來才好,你們說是不是啊?”

兩個人見他這樣說,自然連連稱是。

“公甫,你那裏有沒有今年待修房屋的總數?”

“回裕親王,有的,並且每棟房屋的毀損程度和修繕等級也都有詳細的統計。”

“旗營裏存不存在無人居住的空房呢?”

“回裕親王,這個話下官不敢妄言。”

“嗯,你有顧忌……敬宗啊,你是旗人,你來說說看。”

“回八爺的話,要說不存在空房,是不現實的。畢竟這麽些年,無嗣或被朝廷恩養的兵丁還是有的,可他們的房屋也不見得就是空屋。一來旗內產業可以買賣,二來……二來難免有一些人口多的親戚間過繼家業的事情,所以……”

“可是,已經變成旗丁私產的東西還得國家掏銀子翻修,就沒什麽道理了……如果以佐為單位,令其自行盤核房屋分配給增丁,再由工部統一修繕,會不會解決一部分問題呢?”

“您的意思是,讓下面自己擠出空房來?”恒升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朝廷為什麽要增加兵額?”

“因為旗下閑散之人過多,生計無著。”

“對啊,可是這些生計無著的旗人,不也沒有露宿街頭的麽?既然以前是藏著掖著的住旗營裏的空置房,還不如名正言順的分給他們。”

“可是這樣也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生計問題呀?”馬公甫不解的問。

翊勳點點頭:“可是生計的癥結又在哪裏呢……”

“請恕下官妄言之罪,依下官所見,八旗生計的癥結在於一個限字上。”

“怎麽說?”

“王爺請想,旗人不工、不農、不牧、不商,就連科舉考試也有嚴格的名額限制,八旗每科給的額度不過偏遠省份的一半,即便是鹹安宮官學出身,也不過是充實了內務府而已,絕大多數人只有蔭襲先世勳爵或行伍一條出路,這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限制在了囚籠之中?”

“可是打開這些限制朝廷的兵源如何保證?公甫兄不要忘了,兵乃國之本也!”恒升額不待翊勳說話便道。

“天下用人之道,不該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麽?”

“旗人天生就是當兵的料呀!你看八爺他當年在西北那是何等運籌帷幄,我也是曾隨著先帝出征過漠北的人……再說了,務農哪裏有地?經商又往往要四海為家,一旦朝廷有戰事征召不能及時歸旗必有不便。至於做手藝活兒謀生麽……旗人打的鐵燒的瓷器,總不能供給民人去用吧!”

“您這話裏話外的,不還是在說旗民分際麽……”

“行了,這個話在這裏說了也就說了,出了平照堂的門可是不能再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無事。”

“je(是)。”

“你們如果覺得我說的法子可行,就聯名上個折子讓軍機處再議一議,我估麽著這樣下來三百萬兩應該足夠周轉的了。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們兩個雖然一文一武出身不同,可也曾經同時在直隸三司衙門任職多年,一直相安無事的,如今怎麽位列九卿反倒爭執起來了,讓後生們見了像什麽樣子?”

見兩個人又要起身,翊勳忙擺擺手繼續說:“我沒有說你們的意思,公甫性子耿直辦事認真,頗有當年楊四維的犟勁兒,敬宗你畢竟小著兩歲,遇事該尊重一二。敬宗呢,火爆脾氣沾火就著,公甫你也遷就遷就,別跟他一樣!咱們做臣子的,總歸是把差事辦好,上不負皇恩,下不負黎庶才是根本吶!”

話說到這裏已經過了午牌時分,蕭遠山在門外好容易見是個空子便推門進了屋,翊勳知道他是來提醒自己午休的,笑著對兩位尚書說:“看起來時候也不早了,你們就在這裏用了飯再走。”兩個人答應著告辭,翊勳把他們送到門外,又囑咐了一句:“今兒的事兒回去咱們也都再想想,越是牽扯面廣的事情就越要慎之又慎……”

送走了兩位尚書,平照堂又恢覆了應有的平靜。蕭遠山安頓好兩位大人的午飯折返回來的時候,翊勳已經在躺椅上睡著了。蕭遠山輕手輕腳的關上了東屋的門,轉去西屋整理翊勳昨天晚上批過的折本,再過兩個時辰軍機處的遞差就要來了。沒過多久,他聽見有人叫他,進到東屋的時候翊勳果然已經醒了。

“爺,您這才瞇了多久,不然點上一盤年息香,您再睡會兒?”

“上午話說多了,是有些累。可我睡也睡不踏實啊……你坐下陪我聊幾句吧!”

蕭遠山答應著做到了圓桌旁的墩子上。

“你有沒想象過,如果沒有塔什幹城下的意外自己會過上什麽樣的生活?”

“回主子的話,要說一次都沒想過也不是真話……不過想也跑不出那樣唄!打完仗回老家,守著我爹從朝廷分得的三十畝地過活……”

“要是到了你的孫子輩上,一個人當兵,其餘的人依舊靠著這三十畝地,還能夠花麽?”

“四五口人應該還可以,再多的話怕也是餵不飽了。”

“十五萬頃土地,如何才能養好六十萬人呢……”

“主子,我有句冒失的話,不知道能講不能講。”

“閑聊麽,說吧!”

“謝主子。我覺得今兒馬大人說的有道理……就算務農、做工都卑微了些,可現把科考的限制打開不行麽?現在京裏的人都知道旗學生的書讀的比官學生的好,一樣下場考試還怕取不中麽?”

“那如果取中的都是滿洲人,漢人還要不要做官呢?”翊勳聽蕭遠山說完笑著反問道。

“這……”

“朝廷留著科取這條路,就是給漢家的士子們留著出人頭地的機會。現在比入關之初民族矛盾緩和了許多,還不都是這些點點滴滴政策的功勞……就算再沒法子也不敢打科舉取士的主意……不行,我還是得回京,在這邊住也住不踏實!”

“可是皇上的旨意是要您在這裏住滿三個月不是?”

“快去備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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