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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船滿西風·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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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澤二十二年)

肅敏是天澤二十年的秋天出閣的,婚後不久就隨著丈夫去四川上任去了,翊勳足有小半年都悶悶不樂。肅固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翊勳為她取名婉褀,在滿語裏意為池水不凍的地方。天澤二十一年的秋天,榮秀又為肅固生下一個胖小子,崇岱親自為其賜名“恒恩”。有兩個孩子在府裏,伊蘭的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抱抱孫女再親親孫子,用她自己的話說“這才是過日子的樣子!”可是翊勳似乎並沒有很大變化,他晚上依舊很難睡夠兩個時辰,依舊每隔兩天便要在延熹殿值夜一宿,養心殿派來遞送折本的內監也依舊是酉時初刻準時登門,只是習慣在晚飯後去東跨院看看孩子們,順便檢查肅為的課業。

十月初,翊勳在西花園下樓的時候跌了一跤,已經有二十多天不能上朝,崇岱每到該當翊勳輪值軍機處的日子便帶著機要題本親自到裕王府來。他似乎很喜歡臨窗放著的那把圈椅,初冬午後的陽光可以把後背曬得暖暖的,也把人曬得懶懶的。

“昨兒給你轉來的《請擴增八旗兵額事折》你看了?”

“回皇上,看過了。昨兒為這事兒三阿哥還特地來了一趟。”

“嗯,在你這裏就不要一句一個‘回皇上’的了,省點兒氣力咱們兄弟多說點兒正事兒……三阿哥來也是為了兵額的事情?”

“是啊,明年眼瞧著就又是換防的時候了,他想奏請借著這個機會把換防和增額的事情一體辦了。臣弟聽說,這幾個月京裏為了挑丁的事情也是個熱鬧,但凡是旗衙門裏有點兒職務的官員家門前都趕上廟會了。”

“哦?竟有這事兒?”

翊勳端起書案上的茶盞,笑著說:“攀親的、送禮的、套關系的,有人不惜用三千兩銀子求一個馬甲的缺。”

“一個馬甲一年不過七八十兩的進項,三千兩要掙到什麽年月去?”微閉著雙眼的崇岱苦笑著嘆了口氣:“八旗生計的事情何嘗不是朕心頭的大事……入關四十多年,人口翻了一番,可丁額卻只擴大了十分之一,衣食住行,明擺著都是要出問題的……去年老六說把旗下牧場的馬匹分配到丁戶裏,每年每丁能多折給三十兩的草豆銀,可是今年秋天旗衙門抽查的時候,卻眼見著實際馬匹數較賬目上少了七成!這是天下太平,若真要是西北再起爭端,朕真怕是連十萬的騎兵都湊不齊了……”

“皇上說的,也正是臣弟想說的。旗下閑散人員太多,旗衙門就把壓力甩給兵部,兵部雖然報上來了增額的方案,可國家養兵錢糧才是根本,兵額過高必然虛耗國庫,這樣下去又怎麽能長久呢?按理說,入關之初的屯兵駐防制度,確實比現在的輪防制度更易養兵,可同時也更易滋長倦怠散漫之風。最近也有人提出要裁汰漢軍丁額以充實滿洲的,可裁撤之後呢?難道還要繼續裁蒙古旗麽?”

“你有什麽好的想法麽?”

翊勳看著陽光下的崇岱,無奈的搖搖頭:“我現在能想到的,只是八旗子弟早晚要有生計無著的一天……”

“南茶、北棉、江浙的絲綢、關外的皮革,咱們兄弟嘔心瀝血十餘年,八旗生計又出了問題……這還真是應了當年汗阿瑪的話,沒頭兒啦!”

坤寧宮裏供奉竈王爺的竈糖還沒撤去,老太後就撒手西去了。為迎接天澤二十三年而準備的所有慶典活動都被一片白花花的喪儀所掩蓋。崇岱也因傷心過度而幾乎昏厥,翊勳一面跟寧親王崇和主持喪儀,一面又要跟康親王崇孝打理外朝事務,一個多月下來瘦的幾乎脫了相。崇岱看著他心疼,下旨要他去西山的別院休養三個月。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裏小住。

二月裏的西山,殘雪還沒有化凈,偶爾背陽的地方堆著高高的雪堆,可是堅實的外殼下面,靠近地面的積雪已經融化,融水在地面上就著地勢肆無忌憚的流著。山坡與湖水交接的高地上,一片迎春開得正好,暗紅的枝條在一片黃色的花海中穿梭著。蕭遠山之前念念不忘的臨水軒榭如今已經變成了義學,那些被翊勳要求讓出來的地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從未遭受過毀壞,只是為了方便對岸的孩子們上學,在軒榭旁搭建了一個簡易的碼頭,有船的人家自發排好了日子接送孩子們。

翊勳的住所在半山腰,受地勢所限也就只有三間半的大小,不過門前有一方丈餘的空地,也頗夠打拳、喝茶之需。房門開在正中間,中堂上掛著翊勳的先生韓兮老夫子的一副對聯:月伴浮雲添閑趣,松引清風夜詠經。不過對聯的中間卻沒有配畫,而是供奉著當年額爾登布賜給翊勳的那把鯊魚鞘腰刀,刀的上面則是崇岱親書的匾額“平照堂”。西間屋裏砌著一鋪南炕,北面靠著墻擺了幾把椅子,西炕上是一方矮矮的供桌,上面供奉著貢確喇嘛送給翊勳的那尊佛像。東間屋更像是客廳,安置著書架和一套大理石面的紫檀八仙桌,南窗下則是翊勳最喜歡的那張躺椅,是他從裕親王府特地搬過來的。

自他在西山別院安頓下來,京城遞送軍機折本的頻率由一日一次改為了三日一次,偶爾有特別緊要的情形,崇岱會命貼身的侍衛連夜遞送。可是伊蘭卻發現,翊勳住處的燈火依舊亮到很晚。

春分一過,山裏的氣候也暖了起來。這天一早,伊蘭便帶著貼身的丫鬟上了山,她平素雖然也都在平照堂跟翊勳一起用膳,可今天還是比平時稍早了些。蕭遠山遠遠的望見是福晉來了,忙不疊地迎了出來。

伊蘭如今雖然也上了年紀,可那種雍容和恬靜始終如一。他看看西屋拉著的窗簾,輕輕問:“王爺昨晚幾時睡下的?”

“回福晉的話,昨晚剛過二更王爺便躺下了,只是又看了會兒書才睡。”

伊蘭微微點了點頭,回身對丫鬟說:“去把東西先放在東屋吧,輕著點兒別驚動了王爺。”說罷又轉向蕭遠山:“搬到這邊來雖然什麽都好,可畢竟比京裏還是要涼著些的,你可要多留心。我覺得他自上次跌了那一跤,腿上沒有以前輕便了,千萬不能再受涼……你看他最近瘦的,太醫沒說些什麽麽?”

“回福晉,前兒頭午太醫院來給王爺請的脈,說還是之前過度虛耗了些,給開了幾付調養的方子,還有藥膳,說悉心調養很快就會恢覆的,還請福晉安心。”

“這麽些年也是辛苦你了,王爺裏裏外外的事情都在你身上擔著……我問句不該問的話,你如今……依舊沒有成親的打算麽?”

蕭遠山被她這麽一問不由得漲紅了臉,支吾著不知道該怎麽回是好:“這……您看我都這把年紀了……遠山我不是個伶俐的人,心思也簡單。我實在是怕成了家一分心,在王爺這裏難免辦差就會有過失……所以還是一個人的好……”

“難得你有這份心思。不過話說回來,即便再過幾年你若是想成家了,也隨時可以跟我們提。你在王爺這裏盡的心、出的力,就是肅固他們幾個也都看在眼裏的,裕王府終歸不會虧負了你便是。”

蕭遠山聽了伊蘭的話,忙跪倒叩頭道:“福晉這話讓遠山惶恐了!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遠山的罪過萬死莫辭,別說這一世,就是再有十世、百世遠山也願意這樣服侍著王爺……”

正說著,西屋傳來一陣連續的幹咳聲,蕭遠山知道,翊勳醒了。果然,不多時便傳來了翊勳的聲音:“遠山吶,外面是誰來了?”

蕭遠山答應著推門進了屋,他一邊俯身幫翊勳穿鞋,一邊回道:“回王爺,福晉來了。”

“哦?怎麽不進來?”說著便披衣下地來到堂屋。

伊蘭見他還沒穿戴好就出來,一邊給他系紐襻一邊埋怨說:“你看你,怎麽就這麽急,敞著懷兒就不怕受了風?”

“你一準兒是怕弄醒我在院子裏站著吧?還說我呢,這個早晚的站在屋外才容易著涼不是?今兒怎麽這麽早?”

伊蘭看著下人們收拾好屋子依次退了出去,才說:“今兒不是該梳頭了麽,我可不放心他們七手八腳的。”

翊勳聽了哈哈一笑,背對著伊蘭坐到了椅子上:“是了,那就有勞福晉咯!”

伊蘭輕輕地解開翊勳的發辮,拿出個精巧的牛角梳子,又在盆裏沾了水,慢慢梳理起來。“去歲慰君時,眷眷青絲屬。而今覆搭理,青絲存染白。自恨無長技,不能醫君疾。冥冥乞諸天神曉,願折妾壽延君齡……”伊蘭就這樣梳著、哼唱著,翊勳花白的發辮在她手裏一點點垂下。

翊勳依舊閉著眼睛,他輕輕的問:“伊蘭,你恨我麽?”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這一世已經這樣了……誰讓我選擇了你—雅吉彥·翊勳呢?”

“我放在你和孩子們身上的精力實在是……太少了……如果有來世……”

“我只問今生,不管來世!”伊蘭並沒有讓翊勳把話說完,是啊,她知道翊勳會說什麽,不是麽?今生做不好的事情都推給來世,可來世自己還願意將幸福托付給這樣的人麽?這個問題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問自己了,但又實在得不出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來,於是只好岔開話題:“前兒六哥給送了幾匹造辦處的新樣布料,我看都是暗花雲錦,想著能合你的心意,就給你做了件夾袍,這幾天穿應該正好。”

“哦?好啊,那就試試!昨兒晚上我還剩了四五份折子沒看完,如今真是完了,做不到今日事今日畢咯……”翊勳說著從炕桌上拿起幾份折子和花鏡,做會椅子裏看了起來。

說話間丫鬟從東屋將新做的行服袍送了過來,翊勳只瞥了一眼:“怎麽是綠色的?”

“這就是你不懂了,這可是難得的本色暗花錦,你看這花枝間都是啞光挑的色。開春了,用這淡淡秋香色看著也精神!”

翊勳笑著將手裏的東西撂下:“嗯,都依你!”

可是試著試著,伊蘭卻突然不做聲了。翊勳覺得不對轉身看時,卻見她正呆呆的望著自己落淚。

“好好的怎麽哭了呢?”

“什麽好好的!你看看,這是去年中秋給你量的身量,這才幾個月就又肥出來這麽多!再這樣下去還怎麽了得……”

翊勳低頭看看身上松松垮垮的袍服,將妻子摟在懷裏,輕聲說:“我的伊蘭,如果這就是前路,你總得做好準備才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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