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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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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吳國後少氏薨。時年二十六歲,謚號昭德。

周煌悲痛不已,多次哭到昏厥,守在少後靈前不吃不喝,寫下感人肺腑被後世傳唱的《昭德少後誄》,以至於最後形銷骨立,需扶杖方能站起。

司馬撫兒手捧著源流剛拿給她的這篇千字有餘的誄文,一字一句的看著,看一句嘆一句,直到看到最後署名是鰥夫煌的時候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中都有點透不過氣來,任誰讀了這篇情感真摯的誄文都不會不為少後的英年早逝以及一對伉儷天人永隔而哀傷的吧。

哦,不對,當然得除去一些武夫,剛還看坐在皇座上的那個武夫看這誄文的時候一臉冷漠還時而夾雜著冷笑,自己正奇怪他看什麽呢,就見他把這誄文拿給她了。唉,武夫哪能看得懂這種真摯的情感呢,司馬撫兒又吸了吸鼻子。

武夫踱了過來,瞅她片刻,竟捧起她的臉,惑道:“喲,撫兒這是,要哭了?這麽難過?”

對著那張笑影綽綽的臉,司馬撫兒哀傷的動著脖子,這樣說話忒費事,而且窘的厲害,“少後還這麽年輕就薨了,有情人不能白頭到老誰不難過。”

“有情人?”源流咀嚼著這個詞,“周煌和少後的妹妹算嗎?”

您能不能先把我的腦袋放開,司馬撫兒不爽的只能哼哼唧唧道:“臣是說少後。”

武夫松開了手,又拿起案上司馬撫兒剛剛看完的誄文,不鹹不淡的問:“這首誄文比那首艷詞如何?”

不同的體裁怎麽好比?不對,一提到那首艷詞,司馬撫兒心裏又是一陣幻滅,但周煌對少後英年早逝的悲痛也明明溢了滿紙。司馬撫兒不說話。

武夫自說自答:“其實都是用情至深情真意切。”言罷便笑了起來。

司馬撫兒的情緒這會兒還沒恢覆過來呢,心裏正沈悶著,這會兒見他眉目間竟已如此舒展,心中再度不平:“既然您也說是情真意切那幹嘛還笑啊。”這麽令人悲痛的事不哭也不能笑吧。

“撫兒能傷心情真意切的誄文,朕怎麽就不能笑情真意切的艷詞呢。”

“不就一首艷詞嗎,怎麽就看出情真意切了。”這話司馬撫兒說的毫無底氣,所以只是小聲嘀咕,她自己心底裏也特介意那首艷詞,把周煌在她心中的光輝形象都給破壞了。倘若那詞非真情流露,那就過於輕佻,那還不如是真情呢,但若真是真情,唉,少後當時正病重。

“怎麽就看不出來,因為字兒沒這誄文多?”

司馬撫兒又膈應了一下自己:“那個,應該只是一時喜歡而已。”

“一時喜歡,在他深愛的少後病重的時候一時喜歡寫下那首艷詞?”

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病?司馬撫兒心內一片惆悵,但以她常年編話本的經驗來看,這也是人之常性,但心裏總是對江南那段佳話存著一絲希望,大詞人國主跟一般帝王總是應該不一樣的吧,現在看來還是一樣一樣的。

源流深深看她一眼,“撫兒身為女子,更不應該為他難過。而且少後的缺很快就會有人補上。這會兒發喪,哭得死去活來,過一陣子就該辦喜事了,怕是會笑得合不攏嘴。到時候就知道是不是一時喜歡了。”

這個,就算寵幸了少後的妹妹,也未必就會讓她補了少後的缺吧,可以封個妃子什麽的,司馬撫兒表示不大相信。

“他還那麽年輕,怎麽可能一直無後呢,去了一個再補上一個,同樣是少氏女子,同樣是美人,而且還比先前的年輕。”他笑的含蓄,“還是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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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流本來一直在為南征做準備,但近日驚聞北邊有些異動,為了不兩線作戰便暫時按兵不動。

正好又逢南吳國喪,乘著人家發喪的時候大舉進攻似乎也不大好。而且源流就是要南征,大部分兵力還是要按在自己手上,以防北邊進犯。

汴京城有個很大的缺點,就是地處四塞,易攻難守,其實不宜做都城,但汴京漕運四通八達,能夠解決京城數十萬禁軍和百萬居民的糧食供給,因此也有其他地方難以企及的好處。只是這麽一來,總是要時刻提防著北邊。

司馬撫兒以前就聽祖父說過,帝以往打仗都是要到其他各處虛張聲勢,冒充自己火力很足,有的時候還真管用,就把別人嚇住了,所以他曾經多次幾千人對付了敵軍幾萬人,從而深受當時的吉高祖賞識。

之前平南燕之時,他也是按住大半兵力,只因陸九齡的平南策以及南燕主的昏庸才讓其能以不算太眾的兵力火速拿下南燕,當然對外號稱的還是百萬大軍,但當時慕容華隆手上連五萬兵馬都不到。這會兒北邊有些動靜,帝可能又得先去北邊虛張聲勢再對付南吳。

作為寰朝人,自然不應該有異心,但司馬撫兒還是為大詞人國主松了一口氣,至少沒這麽快就被帝給滅了,剛有喪妻之痛,再來喪國之痛,怕是任誰也經受不住吧。

不過再一想自己本來還是吉朝人呢,不也心安理得的成了寰朝人,少痕還是南吳人呢,這會兒還幫著策劃滅南吳。這麽一想自己又心安理得的為大詞人開心了,雖然那艷詞依舊膈應,但架不住那篇誄文情真意切啊。唉。

北燕的劉信不是南燕的劉尚,還真不能小覷,更何況還有個契丹,幾個月來源流為了穩住北邊花了不少心力,連派了好幾名大將去鎮守整個北邊和西北的邊界,每個人手裏的兵力都不算多,但到處虛張聲勢總算是把契丹和北燕暫時鎮住了,雖然邊境上小仗也幹了兩場,但終究未曾有大戰。

這一下就到了三伏天,知鳥聒噪得讓人連發燥的力氣都沒有了。

福寧宮的偏殿,夜間也沒見有多涼爽,夜夜受蚊蟲騷擾的司馬撫兒將帳慢封得嚴嚴實實的,自己蔫蔫的躺在床上,可是,偏偏這時節蚊蟲是一身的活力,整夜整夜的不肯消停,任你封得多嚴實的帳慢都擋不住蚊蟲嗡嗡的腳步。

迷迷糊糊的司馬撫兒又感到自己耳邊嗡嗡不停,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耳朵上,好像沒聲了,手一放開,又一陣打圈的嗡嗡聲,伴隨著嗡嗡聲的還有這裏癢那裏癢,懶得睜眼,在床上翻騰幾下,哼唧兩聲,把臉蒙到涼被裏,雖然涼被很快便沒有了涼意,但為了免受騷擾,也就只能這麽一直呼吸艱難的蒙著。

就這麽一夜下來,司馬撫兒發現自己尚未屍骨無存而只是臉上、身上被咬了幾個包還是蠻幸運的。拾掇拾掇,趕緊當差去。

在帝身邊當差還不能拿扇子扇兩下,還得穿得整整齊齊的,司馬撫兒熱得在心中唉聲嘆氣,可帝這些日子卻格外的自在,她也知道帝生性寒,怕冷喜熱,入了夏才脫了夾棉的衣服,但真沒想到竟會誇張到這份上。這些日子帝下了朝都是直接回福寧宮。唉,同在屋檐下,這人跟人的感受咋就相差這麽大呢。

正在心裏感嘆的司馬撫兒的腦袋再次被捧起,源流捧著左看右看,訝道:“怎麽咬成這樣?”

頂著一臉紅包的臉被擡老高,司馬撫兒窘的面色泛紅,但他的手這個天都是涼的,鎮得她的臉倒舒爽了些,“許是臣的血香甜。”

源流松開手,吩咐了夏懷忠一句。

看源流一身清爽的樣子,覺著自己都快汗流浹背的司馬撫兒囁嚅道:“陛下,您,不熱的嗎?”

夏懷忠很快就用托盤盛著一個細白瓷瓶過來了,源流接過,打開瓶蓋聞了聞,甚是滿意,司馬撫兒納悶這又是什麽玩意兒,難忘上次額頭上的劇痛。

“一年中朕最喜歡的就是三伏天,”源流說著往指尖上倒了點液體,就朝她臉上的紅包按下去,“快別動,弄到眼睛裏疼的。”

司馬撫兒不動了,一來這液體真是清涼消癢,二來也真怕弄到眼睛裏,但還是建議:“臣自己來吧。”

源流將她臉上的那幾個包一一按遍,便將細白瓷瓶交給了她,“一天塗三次就行。”

司馬撫兒接過瓶子,只能在他轉過身去的時候用手給自己扇扇風,想這日子真沒法熬啊,在家的時候還能喝碗冰鎮綠豆湯呢,大扇子嘩啦嘩啦扇起來也能舒爽許多。

正悶著,忽然感到一片涼意,似乎溫度一下子就降下來了。訝異的擡頭,便見一溜小太監正擡著一桶桶的冰進殿。前幾日去探視太後的時候,養德殿就有冰鎮著,那個涼快啊,舒服的司馬撫兒都不想走了,可是沒轍,還是要跟帝回到福寧宮這個蒸籠裏來。

沒多久成桶成桶的冰塊就把福寧宮正殿給鎮得涼氣四溢,司馬撫兒舒爽了,源流披上了一件夾棉的外衣。

“陛下,您,”見此情景,司馬撫兒覺得有必要表示一下關心,但也舍不得讓陛下把這些冰塊撤去。

源流沒說話,緊了緊身上的外衣喝了碗熱茶,還賜了她一碗冰鎮蓮子湯。

冰鎮蓮子湯晶瑩剔透,沁涼爽口,一碗下肚之前的哀怨是徹底清除了,司馬撫兒這會兒感到還是在陛下身邊當差比較舒服。

原本覺得難熬的時間司馬撫兒現在真希望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自己可不想那麽快就回到蒸籠偏殿裏去啊,這裏不僅涼快還沒蚊子呢。

源流喝了第十杯熱茶後,合起手中的折子,朝司馬撫兒看去,“撫兒。”

司馬撫兒心下一沈,不情願的緩緩擡頭,見源流似乎想說什麽,但又什麽都沒說,司馬撫兒弱弱的問:“陛下這麽早就要休息了嗎?”

源流似語非語的,隔了一會兒才道:“少喝點涼茶,這麽晚了,小心肚子痛。”

司馬撫兒舒了一口氣,看來還能再待會兒。源流走下來,又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夾棉外褂,在殿內踱了會兒,便往外走去。

司馬撫兒瞧見趕緊站起來跟上,剛踏出殿門,一股熱氣便迎頭籠罩下來,源流轉身,“你先進去,我就站一會兒。”

司馬撫兒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彎月周圍星星點點,一片清明,帝這是要賞月吶。司馬撫兒感覺又快被蒸出汗來了,便退回到了殿內,瞧著源流的背影。隔了好一陣,源流感覺回溫了,才又轉身回殿,見到司馬撫兒站在門檻後,溫溫笑道:“讓你進去,偏要站在這,不熱麽。”

她站的地兒正好是熱氣跟涼氣的交匯處,她還能承受,“陛下,您賞月啊。”

“聽聽蟬聲,”源流在殿門前站住,殿內的燭火和月光交織著,映襯著外面也半明半暗的,“今晚撫兒就歇在這吧。”

哪兒?司馬撫兒不甚明了。源流又重申:“就這,朕的寢宮。”

司馬撫兒大驚,跨過門檻故作鎮定道:“陛下是要歇了吧,那臣這就回偏殿去。”就算被蒸籠蒸熟了也不能歇這啊。

“朕今晚歇偏殿,撫兒就歇這吧。”源流阻道。

“啊?”

源流湊近她耳朵道:“朕不想進去了,快凍死了,撫兒是要朕現在穿上棉衣麽,要這樣讓太監宮女看到了也不太好不是。”

帝都快凍死了?“那還是把冰塊撤了吧。”司馬撫兒驚道,帝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啊。

“不必撤了,明兒還得再添上,麻煩,撫兒就跟朕換個房住住大家都方便不是。”

“偏殿又熱蚊蟲又多,陛下怎麽能住那呢。”司馬撫兒堅決不能答應,打算立馬回偏殿,被帝一把抓住手,“熱,那正合朕意,蚊蟲多驅驅蚊就是,蚊蟲都怕我,不敢咬我的。”又嘆道,“哎,撫兒的手可真熱乎。”

這是三伏天吶,司馬撫兒欲哭無淚,帝的手可真是冰冰涼。源流兩只手都握住了司馬撫兒的手取暖,“聽話,就這麽定了,你舒坦,我也舒坦。”捂了會兒,源流才松手,叫來夏懷忠,吩咐了今晚跟司馬史官換房,已經沒有司馬撫兒置喙的餘地。

司馬撫兒只能哀哀地問:“那臣,臣睡哪兒?”正殿那麽大,睡哪?哪也不敢瞎睡啊。

源流奇道:“當然睡床上了,朕的床撫兒隨便睡。”

司馬撫兒略感驚悚,“陛下的龍床臣可不敢碰。”

“這是為何,朕不也曾睡過撫兒的床嗎,朕沒那麽小氣,只知睡別人的,不讓別人睡自己的,禮尚往來也是應該的。”

見司馬撫兒還想據理力爭,源流阻止了她並催道:“快進去,別熱到,這一涼一熱的容易生病。朕累了,先去休息了。”

帝真的去偏殿了。

帝的寢宮實在有點寒磣的,司馬撫兒想到,因為就一張床。

第二日司馬撫兒天未亮就起來收拾整齊了,雖然涼爽宜人沒有蚊蟲騷擾,但這床可真睡不舒坦,紮眼的明黃,看著就犯怵,她就在床邊角落上蜷了一夜,好容易迷迷糊糊挨到天亮趕緊一咕嚕就爬了起來。

正愁著這個該怎麽記錄,帝與史官換床?不對,換房?好像也不太好,源流便進來了,“撫兒休息的如何?”

司馬撫兒提著精神道:“尚好。”

源流凝視了一會兒司馬撫兒眼下掛著的黑眼圈,溫溫道:“撫兒倒像是沒睡好的。”

“臣,臣有擇席之癥。”

源流溫言笑道:“那就多睡幾日,習慣就好了。”

往後的幾日帝依舊固執己見,依舊換房,但第四日帝病了,病癥是著涼,白天吸入太多涼氣,晚間的也中和不過來。

司馬撫兒不得不再多記一句:三伏天,帝著涼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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