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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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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覺得季非為何要舉家***?”班師回京的路上源流問道。

馬車晃晃悠悠,全軍又開始一搖三擺,走五裏歇三刻,似是怕錯過沿途美景。

司馬撫兒這次一直隨帝坐在馬車裏,因此也沒上次的狼狽,聽帝問話,便答道:“想必是怕死後全家依舊受辱吧。”

“那卿覺得會嗎?”

“不會。”

“為何?”

因為您要廣收民心啊,又怎會因為一時之氣而留得殘暴之名呢,但司馬撫兒只說:“因為陛下是仁主。”

“但李駿、季非為何擔心至此,以至舉家***?”

“自古謀反都是大罪,都要株連九族。”

“那他們為何又敢鋌而走險行叛逆之事?”

您自己不就是謀朝叛逆之人嗎?更何況李駿季非都是打著“國賊篡政,欺侮孤寡”的旗號,可比您強多了。司馬撫兒不答。

源流繼續說道:“自前朝以來,短短幾十年五朝更替,篡竊不斷,卿可知是何原因?”

“臣愚鈍。”

源流半倚在靠墊上,看著司馬撫兒溫煦的笑了笑,又問道:“卿可有字?”

司馬撫兒一楞,不知他為何轉移話題,“無字。”

“就叫撫兒嗎?乳名?”

司馬撫兒誠實道:“兒時是乳名,現在是學名了。”乳名原是祖父起的,當初她剛出世時祖父興致高昂,起名起上了癮,一連串起了好些乳名,就等著孫子孫女出世來認領,可惜最終人丁不旺,多少年來就她一個,父親還早逝,祖父也興致大減,後雖跟著祖父進學,但“撫兒”一名祖父叫著順口,又兼一說到起名祖父便想到了那一連串沒人認領的乳名,觸名傷懷,悲涼頓生,便沒有再起學名,如今她雖已及笄兩年,本早該取字,但深恐祖父再觸字傷懷,便也不再提取字的事了。

源流唇角弧度柔和,瞧了她一陣,又問:“撫兒還在寫《京都實錄》嗎?”

“不曾。”司馬撫兒趕緊否定。

源流輕笑道:“那朕怎麽總瞧見你除了這正本還時不時的在一個小本上寫些什麽?”

司馬撫兒趕緊否認:“只是一些備註,無關緊要的。”

源流也不追問,反而關切道:“連日奔波勞累,卿可有不適?”

這幾日都是坐在馬車裏一步三搖的,還真談不上奔波勞累:“謝陛下關心,臣感覺尚好。”

源流笑道:“那就好,若是哪裏不適,可別再憋在心裏,此次出征,一員大將未折,朕可不想有始無終,臨了倒折了一名史官。”

司馬撫兒臉色微紅,知道帝正揶揄她,醜已出,此刻還真無言以對,但史官報仇十年不晚,等著,小心讓你遺臭萬年。

大軍又歇了,此時源淇闖了進來:“皇兄,我先不跟你回去了,還有好些地方我還沒玩過呢。”

源流皺眉:“南邊剛平定,但不能保證沒有逆賊的餘黨漏網,你還是隨為兄回京吧。”

源淇撅嘴:“才不,好容易出來一趟,總得玩盡興。”

源流無奈:“叫高慧德過來。”

高慧德很快便過來了,源流道:“長公主還要繼續游玩,你便隨身保護吧,不必隨大軍回京了。”

源淇瞥了高慧德一眼,嘲道:“喲,這不是勇忠烈大將軍嗎,是他保護我還是我保護他啊。”

高慧德一頭霧水,看看源淇又看看源流,莫名其妙道:“什麽勇忠烈大將軍?”

源流撫額:“淇,你別胡扯,慧德是個忠厚人,你少欺負他。”

源淇冷哼一聲便轉身出去了,源流看著還楞在那的高慧德命令道:“還不快跟過去,別讓長公主出什麽岔子。”

高慧德趕緊領命,追隨長公主去了。

看著他二人出去,源流嘆了口氣,隨即起身笑道:“坐了半日,卿也隨朕出來走走吧。”

今日雲散日朗,道旁木秀石奇,景風可喜,觀之可親。

“卿覺得這一片山河可美?”

“南方美景令人心怡。”

“倘若此時戰爭未結束,卿可有心情觀此美景?”

司馬撫兒不答。

源流看著喝水打鬧的部下將士,又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血染長街,只怕再好的自然景觀一旦摻雜了血腥味、哀嚎聲,便也不美了。”

“戰爭總是殘酷的。”

“也會讓人麻木。”源流閉目,半仰著頭呼吸著玉樹琪花之氣,少刻,輕言道:“朕想要一個太平的天下,讓百姓居有定所,食能安寢,人命不再如草芥,禮樂興盛,德以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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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內亂平定,帝回至汴京。

沒幾日,成德節度使、保義節度使、建雄節度使等一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竟然相繼進京叩見陛下。源流甚為高興,一一接待,並令各節度使三年一換防。

看來這次接連平定了李駿季非兩名節度使的叛亂確實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司馬撫兒想到,本來還擔心這些節度使也會生事,這下看來全都給鎮住了,這仗還真沒白打,現在這些節度使要定期換防,老窩動了,也就再難生事了。

又沒幾日,丞相少痕面聖入奏:“五代禍亂,君國更替,只因武將手握兵權,方鎮割據太重,以至君弱臣強,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轍。”

源流沈吟道:“木寸言、玉申奇、慕容華隆等人俱是朕之功臣,多年故交,想必不會生變,卿太過多慮了。”

少痕面色不變,繼續道:“臣並未疑其不忠,但倘或部下生變,脅其逆反,其亦不得不順應軍心。”

帝便是如此篡逆的,部下將黃袍披於其身,其便不得不“順應軍心”了,現在是在推己及人嗎,司馬撫兒邊記錄邊如是想。

“以卿之見,應當如何呢。”

“但教權歸天子,撤其兵權,自然不會重蹈五代之亂。”

源流寂然不語。

少痕又道:“尤其京都禁軍,陛下務必要早日接手禁軍,否則一旦生變,易遭脅迫。”

源流皺眉,輕咳兩聲道:“華隆與朕出生入死多年,朕也一向以兄禮待華隆,他又豈會叛朕。”

如今的禁軍最高統帥殿前都點檢是慕容華隆,今上在受禪之前便是殿前都點檢,當時慕容華隆為殿前副都點檢,今上受禪此人也功不可沒。

少痕道:“陛下豈可婦人之仁,臣並不疑他,但難料其不會被部下脅迫,還望陛下早日裁奪。”

默然片刻,源流嘆息道:“卿意朕已知曉,朕自有分寸。”

那日源流在馬車裏問她五國更替篡竊不斷是何原因?她自言愚鈍,不知原因,今日少痕已經全部點出,並勸帝削弱武將兵權,以防重蹈五代覆轍,但源流似乎顧忌舊日情分並無削權之意,司馬撫兒皺眉搖了搖頭,那日他說話的神態又映入腦海中,忽而感到或許源流想削弱武將兵權的念頭久已有之,他自己便是殿前都點檢篡奪帝位,又怎會容許別人效仿他,殿前都點檢一職統帥京城禁軍,對帝威脅太大,他又豈能相容?現在各地節度使被他平定了,他自是要集中精力收京城禁軍的兵權了。那些開國功臣雖然曾與他出生入死,對他受禪皆功不可沒,但自古狡兔死走狗烹,今上又豈會例外?他們命運皆令人堪憂。

“卿覺得湛兮的提議如何?”

司馬撫兒回過神來,少痕此時已經退去。

“丞相大人的擔憂也有道理。”司馬撫兒趕緊答道。

“那朕是應該接受湛兮的建議了?”

司馬撫兒低頭不語,源流也不催促,片刻,司馬撫兒才答道:“陛下應該早有打算了。”

源流笑,凝視司馬撫兒片刻,“卿又把答案推給朕了。”

“臣不敢。”

“史官還有什麽不敢的嗎,史官面前,朕都不敢說錯一句話,否則就要遺臭萬年了。”

“臣惶恐。”

正在此時,夏懷忠匆忙來報:“陛下,鄭王病倒了。”

源流臉色一變,立即起身,厲聲問道:“怎麽回事?”

“今兒晚上剛用了膳,鄭王就上吐下瀉,現在只剩下翻白眼了,眼看就剩半口氣了。”

源流邊走邊問:“宣禦醫了嗎?”

“太醫院的孫太醫正在診視。”

“宣太醫署令。”

“是。”

很快,源流便到了鄭王所在的西宮,進了宮室,鄭王小小的身軀正躺在小床上,此時已面色發白奄奄一息,一位二十多歲的美貌婦人正在伏床哭泣。

這位鄭王便是禪位給源流的吉朝幼主了,年方八歲,哭泣的婦人便是吉朝太後了。可憐的孤兒寡母,司馬撫兒心嘆,李駿、季非打著的旗號“國賊篡政,欺侮孤寡”倒還算貼切。

孫禦醫現在正在給鄭王把脈,見到源流來到,趕緊起身要拜。

“免了。怎麽回事?”

“鄭王應該是中了毒。”

源流面色驟冷:“救活。”

孫太醫有點哆嗦,硬著頭皮道了聲是,便繼續施救。

很快,太醫署令帶著一幹太醫便到了,源流發了話,必須救活,太醫署令見皇上面色不善,絲毫不敢懈怠,立即進行救治。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源流一直立於鄭王宮室之中,直至三更以後,太醫署令才抹著汗前來稟報源流,鄭王已無生命危險,但還需悉心調養身體才能覆原,源流神色並無變化,只是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尚自昏迷的鄭王,只留下一句話:“好好看視。”便離開了。

剛出宮室,夏懷忠便一路跑了來,源流之前已命夏懷忠徹查此事,這幾個時辰夏懷忠已將涉案人事查的差不多了,此時正事無巨細的向源流一一稟報,源流聽後冷沈道:“宣晉王。”

晉王,司馬撫兒在腦中搜索,這個晉王不就是今上的胞弟源澤嗎。

一路跟著源流回到禦書房,剛到門口,便見一人已跪拜於門前,源流走到其身前,居高臨下,俯視片刻,聲音極為清寒:“跟朕進來。”

晉王源澤這才起身,跟隨源流進了禦書房,除了史官,其他人等皆不準入內,剛進禦書房晉王便又跪伏於地。

“你可知罪?”

“臣弟知罪。”

源流猛的一腳踹向他,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晉王雖被踢倒,但爬起後又繼續跪著:“臣弟願擔罪名,受萬世唾罵,但不覺有錯。”

“朕的話不記得了嗎?”

“記得,但皇兄太過婦人之仁。”

“是嗎?”

“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後患?”

“前有李駿後有季非,均以鄭王為由起兵叛逆,只怕以後還會有此事。”

源流冷笑:“他們要謀逆,就算沒有鄭王也會謀逆。”

晉王伏地不答。

源流凝視他片刻,嘆道:“襲予,你我同胞兄弟,朕對你一向不會太過苛責,此次,只要鄭王安好,朕還可以既往不咎,但,決不可再有下次,否則,別怪朕不顧兄弟情分。”

源澤伏地答道:“臣弟記住了。”

“去吧。”

源澤又磕了個頭,這才退了下去。

竟原來是晉王下的毒手,謀害前朝幼主以絕後患,自古以來篡位者均是如此幹的,但今上為何不殺吉主,是真的不想殺嗎?還是怕授人以柄?今上是受禪,倘若毒殺吉主,那受禪的謊言豈不是不攻自破,恐怕難逃後世史書口誅筆伐了。司馬撫兒走筆如飛,不敢漏掉一個細節。

源流此時猛的一陣咳嗽,司馬撫兒趕緊停筆,忙上前扶他坐下:“臣去叫夏公公。”

源流擺了擺手,好一陣咳嗽後,才道:“不必,卿給朕倒杯水即可。”

司馬撫兒趕緊給他倒了杯水,問道:“陛下不舒服嗎,要不要宣太醫看看。”

源流喝了口水,以手支額,垂顏閉目,片刻,才又輕聲道:“不必,朕無礙。”

司馬撫兒見源流眉頭緊皺,臉色異常蒼白,心中犯怵,卻不知該做些什麽,只能靜靜地站在一邊,靜默片刻後,才又鬥膽開口問道:“陛下,您可好些了?”

源流緩緩睜眼,舒展了眉頭,似是已恢覆了平靜,見司馬撫兒正瞧著自己,只淡淡一笑:“叫夏懷忠吧,朕今日就歇這了,卿也去休息吧。”

司馬撫兒趕緊出去叫了夏懷忠進來服侍帝,等帝睡下,才道:“那臣先告退了。”

司馬撫兒出了禦書房,往自己的寢居走去。此時已近醜時,夜靜的深沈,司馬撫兒正低頭思索著剛才的事,沒想到竟有一人叫住了她,在這樣的靜夜裏委實嚇了她一跳,她回頭一看,更沒想到的是叫他的人竟然是晉王源澤源襲予,不覺深感詫異,眉頭微蹙,他竟然還沒有出宮。

晉王走上前來,笑道:“司馬蘭臺可否借一步說話。”

司馬撫兒在初見晉王之時,便覺得此人臉色極為陰晦,此時在冷月的照耀下便更顯得晦暗陰沈了,這會兒見他如此說,司馬撫兒便也笑道:“晉王有話請講。”

“那本王也不兜圈子了,今日之事司馬蘭臺都看到了。”

“是。”

“不知司馬蘭臺要如何書寫?”

“照實書寫。”

“照實?”

“是。”

晉王聲音驟冷:“不知本王可否一觀?”

司馬撫兒見源澤眼神煞寒,與之相比,冷月都顯得柔和,雖然對這張陰郁的臉有些犯怵,但司馬撫兒不想失了史家的面子,便壯著膽義正言辭道:“即便是陛下都不可以看。”

夜微涼,但並不襲皮侵骨,而晉王眼神陰寒似已滲骨,不待他再發話,司馬撫兒便又道:“夜已深,若是王爺沒有其他事,下官便先回寢居了。”說罷,便挺著腰板徑自走了。

回到寢居,司馬撫兒趕緊在剛剛所記錄事宜之後繼續寫到:“晉王毒殺未遂,妄圖施壓史官篡改歷史,史官剛正不阿,不受其威懾,據實以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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