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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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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夏懷忠每日都會向源流匯報鄭王的情況,但源流再未去過西宮。

聽到鄭王日漸安好的消息後,司馬撫兒總算是舒了一口氣,當時床上奄奄一息的小生命總算又可以活蹦亂跳了。

只是,這次雖逃過一劫,難保沒有下次,他可是前朝末帝啊,在改朝換代的時候有幾個能活下來的?

帝是因為受禪,所以才暫時不殺他,才會阻止晉王的毒殺,可憐這個孩子本金尊玉貴,但小小年紀就遭此國變家變,以後的道路也會很坎坷,或許根本活不了幾年,帝這次讓人救活他不過是不想在政權未穩之時授人以柄,倘若以後政權穩固了又豈會留他。而且這次這個孩子就算覆原到能活蹦亂跳了但也不會像同齡的其他孩子那樣蹦蹦跳跳了吧,七八歲的年齡雖小,但不會什麽都不懂,而且已經經歷禪讓帝位一事。

但想想這幾十年來,謀朝篡位、父子兄弟間的爭鬥屠殺也真是屢見不鮮了,即便今上不篡,也還會有別人,在這個亂世之中這個七歲的孩子很難穩坐帝位,海內各路割據政權能有多少甘心誠服於一個七歲孩子呢。

當時的吉朝和現在的寰朝都處在群狼環飼的狀態下,她跟著帝的這些日子,他每日都會處理國事到很晚,有時候他會讓她先去休息,但她身為史官又豈可先行離去,便也硬挺著,帝卻笑說群狼環飼他睡不著,她不必硬撐。唉,看他那身體也真是夠嗆,時不時的咳嗽,每日飲食也極為清減,篡了帝位還天天睡不著覺,篡位之前估計也費了不少心思,鬧不好也是天天睡不著覺,這些當權者啊,覺都睡不著,要這些權利做什麽。

他睡不著覺,她就只能硬撐,直到實在撐不下去才在他的要求下去休息。他起得還特早,回回都在她先。她都想懇請皇帝再封一個起居註史官了,她這史官當得累的慌不說,還特不稱職,哪有起居註史官比皇帝睡得早起得晚的。

瞧瞧今日這天幕,低沈得厲害,灰灰的雲層吊在半空中緩慢的游移著,雖然時下的天氣不冷不熱,但這種灰蒙暗淡的天色讓本就睡眠不足的她更是提不起精神來。所以一個不留神她便坐在案邊打起盹來,直到源流踱到她面前俯身輕喚了她一聲她才猛然驚醒。意識清醒的時候她一臉惶愧的看向眼內正氤氳著笑意的源流,只聽源流輕道:“朕正要出宮,正好帶卿出去走走。”

司馬撫兒本以為他又要微服出巡,沒想到他竟然帶著親衛來到了太廟,今日並非祭祀之日,司馬撫兒不明白帝為何要來太廟,但這是她第一次踏入太廟,因此心情還是頗為激動的,同時還摻雜著好奇和驚訝。

太廟的大殿位於太廟的正中心,看上去很是雄偉,進入大殿內,源流便屏退左右進了寢殿,只有司馬撫兒和正擡著一只檀木箱的兩個十來歲的小太監跟著。寢殿內有一道側門,源流打開後便停住,回身看了看司馬撫兒,言道:“你先在外面等著。”

司馬撫兒本就好奇那個箱子裏裝著什麽,為何要讓兩個年紀頗小的太監擡著?現在又見他屏退左右,更是疑惑。

此時寢殿內肅穆寂靜,這樣的環境再加之現下這種狀況,她心中已經有些犯怵,現在見他打開了一扇側門,還不讓她進,“密室”二字便一下子浮現在她的腦海裏,想想古時的一些話本筆記,她不禁心中發毛,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好些,但自己身為史官,可不能丟了史家的面子,便壯著膽子挺著身板道:“陛下要做何事史官不可知道?”

這一路上源流的面色一直頗為冷肅,此時瞧了瞧她反倒柔和了下來,輕語道:“沒什麽,卿就先在外面等朕。”

司馬撫兒雖然現在心慌得厲害,但堅持不答應,琢磨著他若真要動怒處罰她自己再退縮不遲,大不了把她的從五品史官官位摘了,反正她也不稀罕,這差事累得慌不說還頗為危險,他若真能把她貶回家去她還感謝他,她又不是那些怕被貶官的大臣。帝應該還不至於要殺她,除非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對,密室,密室可不就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嗎,她若知道了豈不是要殺她滅口?想到這司馬撫兒的心都快跳出來了,直想打退堂鼓,那還是在外面等著吧。但話還沒出口,就聽源流淡道:“那,那卿就跟朕進來吧。”

司馬撫兒已經不想進去了。

帝就不能再堅持堅持好讓她這個史官有臺階下,那她也就不進去了,現在竟然松了口讓她進去,可別真看到什麽皇室隱秘,那就太可怕了,她跟老僧入定似的站在門外一動不動,直到源流回身問:“卿,怎麽還不進來。”

司馬撫兒暗自深吸一口氣,剛剛明明是自己堅持要跟著的,這會兒帝讓進了自己反倒打起退堂鼓來實在太丟人,要讓他看出來還不被他笑死,就算他不解她的職她也沒臉再幹下去了,史家的耿直威嚴可不能壞在她手裏!

於是硬著頭皮挺著腰板就踏進了那扇側門。

密室不算大,構造、陳設都很簡單,正前方放著一個供奉臺。兩個擡箱子的小太監在源流的命令下打開了那個檀木箱子,裏面的東西正用一塊明黃色的幔布遮著,兩個小太監將裏面的東西小心翼翼的吃力的擡了出來,看得出那東西挺沈,放到供奉臺上後源流命令他們出去,兩個小太監便出去關上了密室的門。

源流凝視著剛放到供奉臺上的東西,司馬撫兒正奇怪這蓋著的到底是什麽,源流便一下子拉掉了明黃幔布,呈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塊石碑,上面正刻著好幾排的字。

司馬撫兒凝神看去,第一排是“鄭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中賜盡,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連坐支屬。”第二排是“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第三排是“不得加農田之賦。”第四排是“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司馬撫兒震驚得瞪大了眼睛,再也沒有想到看到的會是這個,這個算是誓言了嗎,而且是強令子孫後代都必須遵守的誓言。

她本來以為帝未殺吉朝幼主也未殺鄭氏一族只是暫時做做樣子,一旦他政權穩定必然會動殺機,晉王不就已經下手了嗎,他會極力把吉朝幼主救回來她也一直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受禪時日尚短怕授人以柄,沒想到竟然立了誓,且要子孫後代都遵守。

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除此之外,還有不殺士大夫,雖然他剛受禪時曾傳諭士大夫不以言獲罪,但沒想到會立誓,還要子孫後代也遵守,她本以為他只是為了政權的穩定暫時籠絡士大夫呢。

源流凝視著誓碑,神色一直很肅穆,自那日晉王向吉朝幼主下手後他便意識到即便他想保全他也不能保證其他人就不會向他下手,自古改朝換代都會對前朝皇室趕盡殺絕,即便他有生之年保全了鄭氏一族,他的子孫後代也未必能相容,因此救活了吉朝幼主後他便命人秘密鐫刻了這個誓碑,這也算是對鄭氏一族的保障。

隔了許久,他才道:“卿,這個就先別記下了吧。”

“陛下既然立此誓碑,又為何不可記於史書?”這樣的誓碑亙古未有,若載於史冊怕是可以名垂千古了吧,他竟然不願意?

源流依舊註視著誓碑,聲音沈靜:“這個誓碑只打算讓以後的繼位者恭讀,並不打算公開。”

“陛下有此心本來是天下之福,又為何不能公開?”

源流這時轉身看向司馬撫兒,眨了眨眼睛,有些猶豫地輕聲緩道:“這個,若是讓大家都知道了,怕是於以後的繼任者不利。”

司馬撫兒不甚明白,源流只得又解釋道:“若是大家都知道皇帝不能殺士大夫,以後的皇帝豈不是要被士大夫們轄制了。”

原來如此,司馬撫兒茅塞頓開,原來是怕士大夫們都知道這個誓碑後就無所顧忌了,反正皇帝受此誓碑約束不敢對他們怎麽樣。陛下的意思是雖然不得殺士大夫,但卻不讓士大夫們知道這事。“陛下就是怕士大夫知道?”

源流清和道:“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的好。”又笑道:“免得一個個的都蹬鼻子上臉。”

司馬撫兒撇了撇嘴:“但我已經知道了啊。”

他笑:“撫兒又不是士大夫。”

司馬撫兒不爽,自己怎麽說也是當朝一身綠袍的從五品史官,怎麽就不是士大夫了,“臣是陛下封的起居註史官,也是士大夫。”

他又笑道:“那撫兒把這誓碑擱在心裏就行了,別記下,也別說出去。”

源流的口氣溫和輕暖,沒有發火的跡象,司馬撫兒膽肥了點,便依舊挺著身板道:“但史官要秉筆直書,怎麽能漏掉這一節呢?”

“這又不是什麽壞事,史官不記錄也是為了後世皇帝不被挾持,又沒有曲筆逢迎。”源流的眼神親切溫潤,像是在跟她討個商量,司馬撫兒思量著,這事不記應該也不算有損史家的威嚴,畢竟不是在遮掩什麽不堪之事,而且陛下都這麽說了,他能立此誓碑本就不易,現在這點要求應該也不算太高,若是不答應估計又要被他說成蹬鼻子上臉了。眨了眨眼睛,還是猶豫了好半天,終於在源流溫潤的眼神中點了點頭。

源流嘴角蘊著笑意,“朕在這裏先謝謝史官了。”

他又最後看了一眼誓碑便將明黃幔布蓋了回去,“走吧。”他帶著司馬撫兒出了密室後兩名候在外面的小太監便將密室上了鑰。剛出寢殿他便傳諭密室唯有太廟四季祭祀和新天子繼位時方可開啟,且屆時只準一名不識字的小太監跟隨。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中的“誓碑”模擬傳說中的“太~祖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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