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鳳惡凰·黍離（下）

司馬相如喜歡上卓文君了。

司馬相如看向卓文君目光從抵觸到接受不是一個太漫長的過程，十分的明顯。

相對的，卓文君看待他的目光和說話的語氣卻從來沒有變過。

卓文君不管在誰的面前都是笑吟吟的，也沒有見她對誰用過厭惡的目光和語句。

冷靜的想想，她看待司馬相如的目光中除去多了一絲好奇，似乎也和其他無異。

“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他們已經從我們的面前走了過去，見我依舊呆楞楞的站在原地，鐘離溪輕語一句讓我回過了神。

“大概是……卓文君什麽時候會喜歡上司馬相如吧？”我雖笑著這般回道，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卻莫名多了一絲的不安。

“你覺得卓文君不喜歡司馬相如麽？”鐘離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垂眼看著我。

“喜歡麽？”鐘離溪的話讓我又楞了住，我擡頭看著他。

我並沒有因為鐘離溪的這句話就動搖了，只不過他很少說反話，更不用說是在記錄的事情逗我玩。他雖然知道原本的故事，卻只會和我說他眼睛所見的一些，所以這樣的一個反問，只會讓我覺得自己看漏了什麽。

鐘離溪沒有立馬回答我，只是托著下巴思索了那麽一會，然後搖了搖頭，語氣有些無奈：“我們還是跟上去吧，這件事暫時放著，以後一定會知道的。”

前幾天上路的時候，他們之間的交流真少到可憐。

之前司馬相如雖跟著卓文君，司卻總是刻意的拉開了很遠的距離，現在不一樣了，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這刻意離遠的距離一點點補上了，偶爾也能有幾句隨意的交談。

鐘離溪見我總是小心翼翼的掩藏起自己，小心的聽著他們的對話。不顧我的阻止，自行拉了個會移動的隱形印陣套在了我的身上，說是只要不發出聲音，我可以近距離觀察著他們，反正要是我的仙力還在，也會用這樣方式去做的。

這話倒是說的不假，要是自己的法術在身，誰會選擇這種偷雞摸狗和偷窺狂一樣還極容易被人發現的跟蹤模式呢？

可是剔除我們仙骨的人是天帝，我們只能用凡人的方法去跟蹤這一點，天帝心裏也是有數的，既然有數還選擇那就有他的道理，我們只要遵守就是。就像已經恢覆了仙力的蘇漠一樣，依舊還是用著先前方式記錄著，並沒有什麽都用術法輕松打發掉。我卻在這裏投機取巧，是不是不太好？

可卓文君選的路越來越荒蕪了，經常是一眼望去，瞧不見什麽可以躲藏的地方，萬般無奈之下，我也只能接受了鐘離溪的印陣，有些氣勢消沈的近距離跟著卓文君和司馬相如。

“村民都告訴你這一代的夜晚會有猛獸出沒，你為什麽就是不聽！執意要露宿在外呢？！”

荒郊的一棵小樹下，已經能熟練支起篝火的司馬相如一邊添著撿來的柴火，一邊聽著狼嚎聲教育著縮成一團的卓文君。

“我們不是基本都是露宿的麽？而且那個鎮子裏沒有有活可以幹的地方，既然賺不到錢，不如早早的繼續趕路。”卓文君的聲音有些抖，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對於這潛伏在黑夜中的猛獸，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司馬相如嘆了一口氣沒有在說什麽。

她跟卓文君這麽久的時日，她的脾性他已經摸得七七八八了，說了要做的事情，幾頭牛都不能把她拉回來，說了要上路，除非自己一下敲暈了她，否則只能乖乖的跟上了。

司馬相如看著卓文君，坐在篝火前的他，手撐著地不露聲色的往後移動那麽一寸，小心翼翼的回頭看了一眼，瞧卓文君似乎沒有發現，撐在地上的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又隨著他吐氣松了開，又往後移動了些，反覆幾次過後，司馬相如總算是和卓文君並肩而坐了。

他看著在自己身側蜷縮起來卓文君，做了一個想要擁她入懷的動作，手卻略顯尷尬的停在了半空之中，司馬相如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手臂也跟著下降了些，眼看就要碰到的卓文君的肩膀，手臂又被他收了回來。光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就知道此時他的內心多麽糾結、多麽掙紮。

“你那還有水麽？我的水袋空了……嗯？司馬先生你怎麽了？”

這一次，司馬相如剛下定決心想攬過卓文君的肩膀，把害怕的有些瑟瑟發抖的她擁入懷，卓文君便先一步的擡起了頭，猛地收回自己的手臂的司馬相如一下砸到了手指，刺心的疼讓他捏著受傷的手指，有些怪異的扭動著。

“沒……沒……”司馬相如慌張的掩飾，分明已經疼的齜牙咧嘴了，卻還對卓文君笑了起來，“你……你……你說要……要水袋是……是吧？”

瞧著司馬相如一扭一扭爬到篝火旁，拿過了自己的水袋，卓文君接過了還是側目盯著他看，“你真的沒事？”

司馬相如點了點頭。

“其實在這種夜晚敢到害怕沒有什麽，人都是膽小的，不用在我面前逞強，我也不會笑話你。”

卓文君笑吟吟的開口，話音落地，司馬相如的臉都要綠了。

瞧著模樣，像是恨不能對著卓文君吼上一句解釋自己不過因為想抱住不安的她，讓她有一些安全感的時候撞到手了。

但最終，他還是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了下來，“你有什麽想聽的曲子麽？”

“我麽？”卓文君楞了楞，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

“這裏還有別人麽？”好不容溫柔下來的語氣，在這一刻又被打回原型。

“我見你一直帶著它，但一路上都沒聽你彈過，”卓文君解釋道，“你雜活做不好，我讓你去街角彈琴賣藝你拒絕的也幹脆，我還以為，你只有特定的情況才會撫琴呢。”

卓文君出來的湊巧，司馬相如也只是跟著，走出的時候兩人就沒有什麽盤纏帶在身上，走的遠了些，卓文君倒是撩起衣袖就去酒肆一類的地方做起雜活，店家一般給一頓飯一些錢。

司馬相如一開始不屑於這些事情，直到自己身上本就不多的錢也用了個幹凈，無奈也只能跟在卓文君學做雜役，他做的並不好，店家給的錢也不多，卓文君見他不滿樣子，提議過他找個地方彈琴賣藝，能輕輕松松賺不少，惹得司馬相如一天沒同他說話。

這件事看的我和鐘離溪都是哭笑不得。

先不說卓文君到底是怎麽想出這樣賺錢的法子的，她堂堂卓府的千金倒是肯低頭幹這些粗活，只是酒肆間一般都是男子在飲酒，卓文君在這樣的地方做活，司馬相如自然是不願的。

可氣憤歸氣憤，他最後也加入了到了其中，當他被掌櫃訓斥的時候，卓文君又極認真的提過彈琴賣藝這件事，逼的結巴的司馬相如花了大半個時辰告訴卓文君，彈琴是風雅之事，怎可輪為商品。

“我彈琴不是為了賣藝。”你看，就算現在說到這件事情，司馬相如還是十分氣憤的。

“對不起。”卓文君坐的端正了些，把鬢角垂下的發絲撩到了耳後，一副很鄭重聽曲的模樣。

“不用一遍遍的道歉了。”司馬相如撇過了頭，“你想聽的曲子呢？”

“嗯……”卓文君思索了一會，笑道：“就那首鳳求凰吧。”

司馬相如聽到“鳳求凰”三個字的時候，楞了一下，對上了卓文君略帶期待的眼神，笑的溫柔。

那一日在卓府，司馬相如端坐在高臺上，一曲鳳求凰贏得滿堂彩，臺下幾乎所有的賓客都鼓掌了。

可鼓掌的多半人卻只是捧的熱鬧，並沒有聽出那曲子究竟是好還是壞，只是聽到隔壁桌說好，自己也就鼓掌吹捧了一番，要是有誰這個時候問他們，這曲子好在那哪裏，他們多半是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今日，在這荒郊野嶺司馬相如再一次奏起了鳳求凰，他甚至連放琴的矮桌都沒有，只能盤腿坐著，把琴放在自己的腿上，周圍亦不再有滿堂的賓客，更沒有奢華裝飾，就連照明都是身邊那一堆燃燒的並不算旺盛的篝火。聽曲的也只有卓文君一人，司馬相如的表情卻比之前認真多了。

司馬相如撫上琴弦，他便沒有再擡頭看過卓文君，這卻是只彈奏給她一人聽的曲子，悠揚的音律在這空蕩的上古裏回蕩著，輕訴衷腸。

“這樣的曲子，該配詞的。”

鐘離溪聲音從腦中傳了來，我卻只能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總是想著曲子要配詞，先前見我彈琴是這樣，如今見司馬相如撫琴也是這樣，好在當初霍小玉愛彈的曲子都是帶著詞的，不然怕是他聽幾回是他就要說上幾回。

“別詆毀我，”不知道鐘離溪是不是窺看了我心中所想，一下又幫自己辯解起來，“的確不是所有的曲子都需要配詞的，可也有那些不唱出來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麽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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