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窮鳳惡凰(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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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鳳惡凰·怨憎會(上)

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麽的曲子。

我在心裏覆述著鐘離溪的這句話,隨後閉上了眼睛,認真聽起了司馬相如彈奏的曲調。

我記得師父書過,音律這種東西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心境與所想,幾乎可以代表一個人。就算同一首曲子,面對不同的人,彈奏的感情都是不一樣的,就算是同一個樂師用不同的樂器來演奏,味道也是不一樣的。

我師父望舒是真的很喜歡這些文雅的東西,我所知的這些皮毛基本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不能算是精通,但也能聽出七七八八,給予一些還算地道的評論。

所以,當被鐘離溪這麽一提醒,我再細細品味一番,那原本深情輕松的旋律突然就單薄了。

“啪啪啪——”

最後一個音落地,卓文君的掌聲也響了起來,司馬相如看著她笑的有些靦腆。

“謝謝,曲子還是很好聽,而且我也不覺得害怕了。”

卓文君微微側歪過了頭看著他。

司馬相如會想到彈曲子,多半是因為瞧見卓文君縮在一旁瑟瑟發抖,懼怕著黑夜中藏匿的野獸。

可他司馬相如又沒有勇氣把她擁入懷來安慰,亦不知道怎麽才能減輕卓文君的不安,只能選擇這樣的委婉的方式,他原本以為自己的關心可以很隱秘,卻不了還是被卓文君一下發現了,所以又低下頭,臉頰有些微紅。

“那就好。”司馬相如過了很久才輕輕應聲。

“你沒為這首歌寫詞麽?”因為正中央的篝火變小了,卓文君往司馬相如的身邊靠了靠,小聲的問道。

這和鐘離溪說了同一個話題,立馬讓我在意了起來,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有……”司馬相如顯得有些緊張“不……不過……還沒……沒寫完。”

“你要寫的,是一個故事麽?”卓文君仰著頭猜想了起來,“鳳鳥與凰鳥的故事。”

要是此刻我和鐘離溪並沒有靠著他們這麽近,亦或者此時站在我身邊的是蘇漠,我一定會十分得瑟的用卓文君的話來反駁他們之前嘲笑我不知道鳳求凰的故事。

你看,這故事的女主人聽聞“鳳求凰”的時候,想的也不過是鳳鳥和凰鳥之間的故事的。而且要是卓文君知道凰鳥和鳳鳥並不是人間傳唱鬧樣是一對心有靈犀的比翼鳥,也不會這的這是一首戀歌,而是帶著一股挫敗味的被征服曲。

雖然就被征服這個層面上來說,這也不違背我想象中鳳求凰的故事。

司馬相如並沒有馬上回答卓文君,而是雙手壓住了琴弦,想了好一會在重重的點了頭。

“應該……應該是……是一個……個……是一個……你……你會……會喜歡的……的……故事。”

應該是一個你會喜歡的故事。

並不算太覆雜的句子,司馬相如卻花了好大力氣和時間才說出了口。卓文君期間一直都靜靜的聽著,沒有打斷他亦沒有催促的他,以至於越說到後面司馬相如越緊張,臉蛋也漲個通紅。

“你說,到底什麽樣的地方只要我看上一眼,就知道自己想要生活在那裏呢?”

沈默好了一會,再開口的卓文君卻已經換了話題,她用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眼睛裏帶著些許疑問,看向了她面前跳動的篝火。

“為……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卓文君側目。

“為……為什麽要找這樣一個地方?”司馬相如也側過頭看著她,“你和那個……和那個你最愛的人,當初就是為了找這樣的地方才離家的麽?”

王吉和卓王孫交好,司馬相如又和王吉交好,所以卓文君的故事司馬相如的故事或多或少應該都不聽別人說起過一些,至少知道卓文君和她前任丈夫雙雙出逃的事情。

卓文君楞了一下,意識到了司馬相如口中說的是誰,笑著垂下了眼簾,“不,我只是單純的想找尋這樣一個地方而已。”

“我從出生起就是女子,被認為在閨中成長,嫁為人婦後相夫教子才是最完美的一生。那樣的話,不管我嫁的多好,生活的地方也就是那一棟四四方方的院落,能看見聽見的東西都太有限了,最主要是過分的寵愛,總是會讓我混淆對於自己來說最珍貴的東西。”

“阿娘死的早,阿翁對我非常的疼愛,從小就寵著我,我要什麽都能給我買回來。那時我的房裏有一個和我年紀相仿陪我游戲的姑娘,我們曾經看上過同一個簪子,我輕松的得到了手,她卻一點一點攢著月錢,湊了兩年多,才把買簪子的錢湊到了手,可是那家店已經不進那樣的簪子很久了,我知道後,曾想把那根買回來就基本沒用過的簪子送給她,她拒絕了,因為她知道我也很喜歡那個簪子,不願奪愛。”

“再後來,很偶然的機會,她在鄰鎮上買到了那心儀已久的簪子,歡喜了好幾天,明明非常喜歡,她卻很少帶在頭上,珍惜寶貝到只會在特別正式的場合下才會佩戴的飾品,前兩年她嫁給了我家的另外一個長工,他們雙雙辭去了我家的活計回到鄉裏女織男耕,聽說她成親的時候亦簪著那只簪子。”

“很奇怪是不是?明明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對那簪子都是同樣喜愛的,我拿到手的時候連戴了好些天,也許是得到手太過容易,很快就膩味了,丟在盒子裏,很少會想到它。”

“這樣的事情似乎不該放在一起比較,”司馬相如靜靜的聽著卓文君說著,見她沈默了好一會,才開了口,“你們的出生不同,身份又相差這麽多,照你這說法,你平時不愛吃的饅頭,丟到乞丐的面前,他也能當做山珍海味一樣吃的很香。”

“我不是這個意思,”卓文君笑道:“因為身份和地位的約束,我得到的快樂太少了……同樣的事情,別人也高興很久很久,而我只能開心很短的一陣子,也許你會說的我矯情,可是我那時候真的羨慕買到簪子的她興奮的模樣。”

“你……過的不幸福麽?”

“那得看你對幸福的定義是什麽,如果是吃穿不愁,那麽我過的很幸福。”卓文君笑彎了眼睛。

卓文君一直不快樂。

司馬相如意識到這一點,想不出可以安慰她的字句,有些羞愧的他低下了頭。

“這段時間我體會到當初那個姑娘對簪子期待的感覺,和聽聞店家說簪子已經不賣的感覺。”卓文君蜷起身子,雙手環住了自己的膝蓋,望著篝火的眼角有些濕潤,她的嘴角卻掛著笑容,“不過不一樣的是,她想要的東西也許在下一家鋪子,下下家鋪子還能買到,我卻再也得不到了,我再也……再也見不到他了……”

司馬相如閉上寫滿了心疼的雙眸,他伸手把卓文君攬到了懷中,下巴頂著她的頭頂。

卓文君畢竟沒有掙紮,亦沒有回應這個帶著憐惜的懷抱,只小小聲的抽泣著。

“你知道麽?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裏。”

“嗯。”

“我在所有人呢面前都得笑著,這樣他們也會笑著對我,大家都不會去說那些我不想聽到的話題,他們以為我過的很好,所以我自己也就覺得自己過的很好。”

卓文君說起的是她回到臨邛之後的事情。在我們眼那個無憂無慮整日都很快樂的卓文君果然是假的,是她不願讓旁人擔心而披上的偽裝……

“沒有人會去責備你的。”司馬相如輕輕嘆息著,他似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安慰。

“我會!從小到大我住的地方都像是一間牢籠,它困住了我,困得人透不過氣。”卓文君的聲音提高了。

“人活著都是這樣的。”司馬相如嘆息。

“我不想再嫁了,阿翁卻還在偷偷挑選著他未來的賢婿,我接受過一次,不想在接受第二次了。”卓文君往司馬相如的懷裏鉆了鉆,“我能走這麽遠,離開了阿翁也能好好活著,我想一定有辦法把自己養活的。”

“……”司馬相如看著卓文君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想說些什麽他願意陪著她一起的話語,可糾結了好半天說出口的只有一句,“我相信你。”

一直絮絮叨叨說著的卓文君安靜了下來,司馬相如閉著的眼睛也睜了開來。

“文君,醒著麽?”司馬相如輕聲問道。

“嗯……”卓文君的聲音有些迷迷糊糊的,像是並沒有發現司馬相如只叫了她的名。

“你想要的、你認為的幸福,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白首不離,還有……一人心。”

“白首不離麽……”

司馬相如收緊了自己的雙臂,輕聲的覆述著,卓文君卻沒有再出聲了,看樣子應該是睡著了。

司馬相如沒有再出聲,只是這樣環著卓文君,閉上了眼睛也悄然的睡了去。

多麽奢侈的願望。

白首不離不夠,她還要虜獲一整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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