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幾次丟了眼神過來。

沈妙珠不是不想回應，而是腦袋亂哄哄地,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等把鄭秀珠、鄭秀秀、鄭秀寧三個表姐妹安頓下來,這天已經折騰黑了。

好歹是暫居的第一日,鄭氏讓人準備了小宴席招待三個娘家侄女。

沈妙珠從外面走進來，看到正中間坐著的人，楞了楞。

一旁的翡翠悄悄上前低聲解釋道：“是三爺要出來的。”

原本父親就是這西園名正言順的男主人,何況這也是給母親在娘家小輩面前做面子,豈會拒絕，再者父親如今情況不同,家中其他人對他的想法行為下意識都縱容了一些。

也罷,兄長未來，父親出面更能讓人調不出禮來。

沈妙珠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三姐妹，忍不住心中一嘆，她可以預感往後的日子絕對不會太平靜。

簾子後面，鄭氏同金媽媽低聲說著話走出來。

“姑母。”鄭秀寧上前，福身行禮。

沈妙珠往前的腳步一頓,見小表姐笑意盈盈，不覺先露出了尷尬。

“珠珠兒。”沈則言招手。

沈妙珠忙拋去亂七八糟的思緒,小跑上前：“爹，您是不是坐著不舒服？我讓人搬了張靠椅過來吧。”

沒等她吩咐,已經反應過來的鄭氏忙吩咐下去。

沈則言張了張嘴，咽下了想說不必的話。

等沈則言靠在大引枕上，才要都已經上齊了。鄭氏和沈妙珠一左一右分坐他的兩邊，鄭家姐妹也坐在桌前。

鄭秀珠顯得有些局促,時不時擡眼偷偷瞄著姑父。

算上上次大婚和第二天認清，這是她第三次見到這個傳聞中的姑父，像現在這般近距離卻還是第一次。

她覺得有些明白，為何姑母當年願意遠嫁，更甚至整個鄭家和塘棲鎮的一些官紳願意為此添妝。

相比較表哥，她更折服於姑父的成熟氣度。

怎麽偏偏就傷了腿呢。

鄭秀珠忍不住就覺得可惜，餘光掃向旁邊的鄭秀秀，心中又是一嘆。哪有人人像姑父這般俊美有氣度，母親的確太過了些，雖身份上興許的確是高攀了，可為此嫁給一個身有殘疾的人實在很不必要。

妻子的幾個娘家侄女裏面，沈則言並不是十分喜歡，哪怕是愛屋及烏，但叫鄭秀寧的這個小姑娘眼中時不時閃過的光芒，讓他心生不喜。

沈則言雙手並攏扣在桌前，目光從幾人身上掠過，最後停在沈妙珠身上：“你雖還要準備出嫁的事宜，可這嫁了人就不同於當小姑娘的時候。這一點你母親深有體會。”鄭氏被說得有些不自在，有些微惱他當著這麽多小輩說起，橫了一眼，嗔道：“說的什麽話呢。”聲音不覺就是一軟。

沈則言微微笑著：“我不過是讓珠珠兒別太繃著自己，空的時候表姐妹們在一起說說笑笑，當是放松放松心情。”

他幾句話為鄭家三姐妹的到來定了性。

鄭氏心裏感激。

為著之前沈則言出事的事情，雖還未撕破臉皮，但西園這邊雖仍在沈家，卻仿佛被獨立出去，同沈家其他人沒了幹系似的。可西園仍是屬於定遠侯府，娘家侄女那邊過來借住，打得主意甚是明顯。

鄭氏雖無奈，但為了幾個侄女也不得不去承接下來，她倒是無所謂，就怕府裏其他人的閑話到了她們三人的面前。

“你們姑父說得對，小姑娘家開開心心最重要，別的事情還有長輩們呢。”鄭氏一語雙關。

鄭秀珠立刻捅了捅鄭秀秀的胳膊，就聽到蚊吶般的一聲應和。她不由氣急，就聽得鄭秀寧爽快地笑道：“我們都聽姑父的。”

沈則言笑了笑，端起茶杯：“吃飯吧。”

才說完，珍珠就低著頭從外面匆匆進來：“老爺、夫人。三姑娘和馮姨娘過來了。”

這個時候？

沈妙珠雙眉蹙起，面前的珍珠米飯頓時失去了它誘人的光澤。

同一屋檐下，兩姐妹也是好一陣子未見。

沈若畫同馮姨娘進來後，沈則言右拳猛地一緊又快速松開。

“爹爹。”沈若畫未語先笑，視線在屋裏轉了一圈，說道：“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耽誤了母親的事情？”

鄭氏面色淡淡：“能有什麽事情，不過是吃頓便飯。倒是你難得過來，馮姨娘也是，都坐下吧。”

有丫鬟在末尾放了一張繡墩椅子，沈若畫被請著剛坐下，就聽到馮姨娘被請到旁邊的小幾上坐下。

沈若畫臉上閃過一絲羞惱，她擡頭定定地看向正前的父親。

沈則言正夾了一筷子筍絲到鄭氏的碗裏。

這比直接打了她一巴掌還讓人難受，沈若畫的臉色難看地不加掩飾。

鄭氏撩了撩眼皮子，對金媽媽道：“院子可是全收拾好了？你先帶表姑娘們去休息一會兒，回頭再讓董四家的送一桌菜過去。她們小姑娘家面皮淺，怕是現在吃不下。”

“哪有那麽麻煩。紅葉不是和廚娘最近都在練習廚藝嘛，娘也覺得好吃，就讓我那小廚房送吧，便利些也能趁熱吃。”鄭秀珠三個人就住在蕉下院旁邊的院子裏。

鄭氏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地看向女兒。

沈妙珠一動不動，十分自如。

鄭氏有些無奈，卻也沒有催促她離開。

鄭家姐妹一走，沈若畫就迫不及待地朝沈則言嚷道：“爹爹，你變了。從前你不是這樣的。”她的目光投註在鄭氏和沈妙珠身上。

那強烈的恨意，讓沈妙珠脫口道：“變了？三姐，爹爹不過是撥亂反正。你也是學過禮儀，讀過書的文化人，想來不會不清楚吧。”

“你……”沈若畫瞪向沈妙珠，整個人就有了一分兇狠。

沈妙珠這才註意到她的妝容，雙眉勾得又長又細，仿佛變了個人似的，頭上簪著跟點翠紅寶石鳳凰簪，寬大的袖口下露出一對碧綠的玉鐲，腰間卻是勒出蜂腰，竟是覺得有幾分嫵媚之色。

她本就是有些像馮姨娘。

而眼下的馮姨娘，也戴了對福祿壽喜的金手鐲。

這是突然有了底氣？

即將要嫁入靜王府的原因？

沈妙珠挑了挑眉，向後微微挺直了身子，笑：“難道我說錯了？我和母親是不是不該回來？”

沈則言臉色一沈，茶杯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看著那被潑出去的茶水，沈若畫如墜冰窖，覺得那是以後的自己。

她的眼睛都紅了，看向沈則言的目光還有些滲人。

鄭氏不禁皺眉，當即喝道：“馮姨娘，三姑娘莫不是病了？你就是這樣照顧人的？可沒幾天就出嫁了？”

馮姨娘眼皮子一跳，剛要勸，就見女兒垂下眉眼，低聲說道：“請父親和母親恕女兒無狀。”

她忙賠笑：“是啊，是啊。畫姐兒是太緊張了。”

沈則言嘆了一口長氣。

沈妙珠的冷哼聲吞咽了回去。

她不跟傷患計較，畢竟還是親爹呢。最重要的是，餘光見母親的表情也是想先息事寧人。她這個時候就不能不懂事。

鄭氏進來，就看到女兒低著頭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得心事重重。

“還不高興呢？”

沈妙珠搖頭：“何必為別人生氣呢。”就像母親說得，也不過幾日就要嫁人了，這些日子的落差變化她還是能體諒對方的。

但也僅此而已。

“我只是不明白，她們怎麽就突然錢財露了白。”沈妙珠雙手支住下巴：“就因為要嫁人？顯然靜王府可不是一個庶子當家，沈若畫應該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你是說那些首飾？”鄭氏走到旁邊坐下。

沈妙珠忙坐正，不好意思地朝鄭氏笑了笑。

她忘記了坐要有坐樣，也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生氣。

鄭氏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沈妙珠就說：“我讓似水去問過了，至少馮姨娘手裏的那對金鐲子就不是靜王府擡來的嫁妝裏頭的，不只是如此，前些日子還有人見她戴過凝脂飄雪的玉鐲，跟三姐手上戴的不是一副。”至於是不是以前沈則言給的。

鄭氏搖了搖頭：“你父親說不是。”頓了頓又道：“是他自個兒說的，我沒有問。”話落又覺得自己有些欲蓋彌彰。

沈妙珠怪笑一聲，就被打了一下腦袋。

“規矩呢？”鄭氏佯怒。

沈妙珠笑笑：“那肯定也不是大伯母給的。”

“誰知道呢？”鄭氏微微皺眉，心裏也是有些不信的。或許有一些，但不會好幾件，沈家現在的財務狀況，鄭氏多是也是知道一些的。

“娘，表姐過來，他們會不會趁機行事。”沈妙珠擡手做了個橫劈的姿勢。

“你父親心裏有數。”鄭氏看著她說道：“你別胡來，珠珠兒。這也是你哥哥的意思。”果然話說完就見女兒小臉失望的樣子，忍不住慶幸聽了沈則言的話來勸她。

“那表姐她們呢？”

“這件事，娘心中也有數。”鄭氏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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