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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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的姿勢之後,報告道:“殿下,我……我剛才奉你的命令去查看克拉爾殿下的情況,可是……可是……”年輕的侍衛似乎是飛奔著趕過來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說話也斷斷續續的。“結界已經被打開了,山洞裏面空無一人,只找到了克拉爾殿下留給你的一封信……”侍衛說著從袖口中拿出了一封信。可是當他再次擡頭的時候,華美的桌子前坐著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他的身邊,似乎掠過了一陣極速的風。

“殿下……?”年輕的侍衛呆呆地望著亞瑟空蕩蕩的桌前,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此時此刻,亞瑟已經飛奔著下了樓。偌大的王宮,一段段的階梯也顯得特別長。偶爾走過的大臣和打掃的仆人幾次攔住了他的路,更加令他著急,心生厭煩。

克拉爾不見了。心中唯一閃過的念頭便是這個。至於她去了哪裏,傻子都猜得到。那封信裏寫了什麽,他也大概了解,看與不看有什麽區別?只是他知道,自己第一次阻止她的理由是什麽,第二次將要阻止的理由是什麽,他不可以讓克拉爾去送死……為什麽她就不明白呢?她這樣做,什麽都做不到。看似勇敢,其實,只是想完成對自己的解脫而已。

想到這裏,他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疾行的魔法在他身邊圍繞了一層銀色的光輝,閃耀著穿過森林,在“謎嵐”廣袤的土地上一閃而過,最後在作為貴族□□室的山洞前精準地停下。

山洞內,空無一人。

已經來不及了。

亞瑟站在巨大的山洞前,忽然有些頭疼。他努力站直了身子,不讓自己的情緒展現出來,一步步走近山洞,然後緩緩伸出手——他沒有碰到那層用“謎嵐”歷代帝王鮮血融成的堅固的結界。

他眼中最後一絲星光也黯淡了下來。

他走入山洞,正中的一張石桌上擺著一朵深紫色的玫瑰——花朵還很新鮮,似乎才是剛被摘下的。墨綠的花莖上還帶著鋒利的刺。

亞瑟伸手拿起了玫瑰,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浮現了關於手中深紫色玫瑰的花語:鎖鏈下靈魂的盛放。但是,他還記得,小時候,克拉爾對他說過:“我不喜歡紫色玫瑰的話語,‘鎖鏈下靈魂的盛放’,聽起來好像很堅強,但是這種玫瑰的綻放,也不過是因為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看淡了一切之後邪惡的重生——所以它們的花期才會這麽短。”

掐著花莖的手指不禁收緊,直到尖利的花刺劃破了他的手指,鮮血順著花莖淌下來,亞瑟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殿下!”身後傳來侍衛焦急的呼喊。亞瑟回過頭,剛才的那個侍衛看來是一路追趕著他過來,此時胸口正劇烈地起伏著。

年輕的侍衛註意到了他鮮血淋漓的手,立馬驚呼道:“殿下你的手……”

亞瑟淡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友好地一笑:“沒事,不過是……一些小傷罷了。”說完,他便放下了那朵玫瑰,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步履輕松地走向侍衛:“把信給我吧。”

侍衛似乎還是沒有回過神來,直到看到自己的王用溫和中帶著悲傷的目光望著自己,才反應過來,立刻拿出了信,恭恭敬敬地遞給他。

亞瑟緩緩接過,打開信。潔白的紙面上只有寥寥的幾行字:

“這不是你的錯,亞瑟。即使事情發展到這個樣子,你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遇見過你。地獄或天堂,只需要短短一瞬間,那是我該經歷的。縱然你沒有陪我走過這段路,但僅以此信,致我最親愛的朋友,亞瑟殿下——作為最後的告別。

克拉爾”

侍衛在一邊神情緊張地看著亞瑟,想象著自己的王會不會一下子大發雷霆或者哭出來,到時候自己應該怎樣應對等等場景。然而亞瑟看完了信之後,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侍衛松了一口氣,以為沒有發生什麽大的意外。可是接下去的幾分鐘內,亞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信上,像是要看透文字背後的秘密一樣。年輕的侍衛這才又發現了不對勁,神色再次變得緊張起來,情不自禁地睜大了眼睛觀察著亞瑟的表情變化。

很久很久之後,亞瑟終於收起了信,閉上眼,在胸口用手劃了一個禱告時的手勢。他想,現在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祈禱了。

“殿下……”侍衛試探著喊道。

“請把這封信放到我的桌子上——不能有任何損壞。我稍後就回去。”亞瑟冷靜地命令道,從表情裏,根本看不出發生了什麽。

“是……”侍衛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心裏有些猶豫:殿下這番模樣,也許是……克拉爾殿下沒事吧?他悄悄地退下,轉身正要回宮殿的時候,卻又被亞瑟叫住。

“還有什麽事嗎,殿下?”

“你……”亞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通知大祭司以及相關的人員,準備克拉爾殿下的……葬禮,幾天後聽我命令舉行。”

“‘葬禮’兩字一說出口,侍衛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當然,他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王的臉色也一下子變白了。

靜默了幾秒之後,侍衛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又做了一個答應的手勢,然後退下了。

獨留在原地的亞瑟緩緩低下了頭,春日燦爛的陽光在此時變得太過於蕭索,從山洞口照射進來,灑在他身上。劉海留下的陰影擋住了他俊美的臉龐,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唯一可以看到的是,在溫暖的陽光的照射下,他的其中一只手正不斷地流出血。刺目的鮮紅順著他白皙的手掌而下,一滴一滴,冰冷地落在地面上,開出了妖艷絢麗的紅色的花……

☆、未曾忘記

一天前——

當克拉爾無意間發現丹尼爾拉就是自己的母親之後,她再次被所謂“命運”兩字給折服了。

這就解釋了她和她之間所有的一切。

如果她們之間的關系不是這樣,那麽也許丹尼爾拉就不會找上她,更不會與她有契約。她也不會變得強大,報仇之路又會轉向另一邊……也有可能,卡洛斯就不會走了。她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克拉爾再次感受到命運的環環緊扣。幸運的是,她是丹尼爾拉的孩子;不幸的也是,她是丹尼爾拉的孩子。她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榮幸,也沒有感到心煩意亂,只是很冷靜地和丹尼爾拉討論了這個問題。

但說是討論,其實她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問起。此時,她們兩個坐在桌邊,相對無言。

終於,克拉爾在註視了丹尼爾拉很長時間之後,放棄了提問,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覺得有我這樣的母親很可恥嗎?”丹尼爾拉也沒有慌張,既然克拉爾不想提問,她就先發制人了。

“不……只是……”克拉爾用手撐著頭,組織著語言:“只是我在幾個星期前還在神堂給你哀悼,現在卻突然發現,我的母親沒死……實在是太……”

“太難以置信?”丹尼爾拉挑起一邊的眉毛,替她說了下去。

克拉爾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擡起頭問道:“可是既然我是你的孩子,為什麽我的身上沒有遺傳你的特性……我是說,既然你的原身是條蛇,我也應該會有蛇的特性什麽的……”

丹尼爾拉這次倒是笑了。她的眼睛裏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真正的歡愉。“的確如此,你遺傳我的東西比較少,唯一擁有的一些東西在這個時候也還沒來得及顯現出來——你成年了嗎?還差一年對不對?這些隱藏較深的潛質要在成年以後才會慢慢顯現。”

克拉爾像是明白了什麽,點點頭,然後繼續低下頭,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可是父親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他說我的母親已經死了……”

“你父親當然不會告訴你這種事情。”丹尼爾拉端正了一下坐姿,一本正經地說道:“不過他竟然還會告訴你你真正的母親已經死了,我以為他會直接騙你說是他妻子的孩子。”

她這一句話說得千回百轉,光是理解字面上的一絲就不容易。克拉爾呆了好久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理清了關系,疑問道:“他……妻子?”她可不記得自己的父親還娶過別人。

“是啊,就是他娶的第二個人……唔,話說回來,為什麽你沒有一個妹妹或是弟弟什麽的,按照常理來說,他不會只留下你一個人的啊……”

“他沒有妻子。”克拉爾冷靜地提醒道。

這次終於輪到丹尼爾拉楞了。她看著克拉爾嚴肅的表情,半天沒有說出話來,眼神中相繼閃過懷疑、理解和震驚這三種神情。她被封印的這段時間,並不知道有關於他的事情,即使在她自由的時候,也沒有去打聽過。

當然,克拉爾也在沈默的這段時間裏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她的父親,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

“除了你之後,他的身邊再沒有別人,他甚至對我無比疼愛——所以你明白了嗎?無論是因為我還是你,在把你封印之後的漫長時間內包括現在,就算他死了,他也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她甚至沒有感受到自己語氣中的悲傷和決絕,她盯著丹尼爾拉,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但她始終只是目光放空望著前方,似乎還無法消化這些消息。克拉爾有一刻出現了幻覺,她看到丹尼爾拉的眼中似乎聚集了淚水。

又是一段很長的沈默,克拉爾等待著丹尼爾拉的反應。但在一切的震驚過後,她只是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可是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麽要將我封印?”

克拉爾呆住了,她真的不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說出來,怕傷了丹尼爾拉的心,不說出來,效果便和默認差不多。終歸還是會讓她傷心。

最後,還是丹尼爾拉自己開導了自己:“算了,反正他都已經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待她再次轉頭回來望著克拉爾的時候,克拉爾看到,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震驚和悲傷,全然變成了她一貫的表情——那種嘴角含笑,眼中藏冰,似乎對什麽事情都不關心的表情。

克拉爾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向另一邊:“你早就知道我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擔心嗎?甚至都沒想過要阻止我嗎?”

“你生氣了?”

“沒有,”她實事求是地回答:“只是有些好奇。”

“克拉爾,”丹尼爾拉的語氣突然嚴肅了起來:“我一直堅信一句話。‘無論你怎麽逃避,該來的還是會來。’我又怎麽可能真的阻止你呢?”

“所以對你來說,‘順其自然’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即使是用於我身上,也能夠否定一切的親情?”她的話語中滿是諷刺,但她的表情裏卻還是若無其事。她真的沒有可以針對她說這些話,只是一種莫名的沖動讓她說了出來,甚至沒有一點後悔。

丹尼爾拉卻也只是搖搖頭:“隨便你怎麽說吧,反正我這一生也被人否定了很多次,我也不介意你說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

表面上看來她還是那麽冷血、沒心沒肺沒感情,可是很多東西都是不能看表面的。有那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她說出這句話,相當於是和克拉爾撇清了關系。但是事實有時候就是這樣,哪怕再不舍,也要為了以後,割舍最不能割舍的東西。

克拉爾的心涼了一涼,轉而嘴角又挑起一絲苦澀的笑:丹尼爾拉本來就是這樣,她應該原諒她,又怎麽能夠期望她給自己帶來更多呢?

她從堅硬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望向山洞外隔了一層結界卻依然看起來溫暖明亮的天空:“那麽——你打算什麽時候幫我打開結界?”

丹尼爾拉閉上眼睛,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移交法力之後我的精力沒有那麽快恢覆。最早也要等到明天。”

克拉爾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丹尼爾拉也站了起來。

“謝我什麽?”

“讓我知道了他的心裏還是有我的。”

克拉爾費了好大的勁才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誰,心裏想著話題為什麽又轉回來了,問道:“所以你還恨他嗎?”

丹尼爾拉此時正要轉身,聽到她的問題之後,微微遲疑了一秒,然後用很輕的聲音吐出了一個“嗯”。

春日的天空仿佛永遠是這樣湛藍、清澈,仿佛雲朵的輕輕移動都會在上面留下陣陣漣漪。

克拉爾緩緩閉上了眼睛,把這一片美好隔絕在了眼前。

丹尼爾拉停頓了一會兒,繼續往山洞裏面走去,嘴角卻露出了一個略帶苦澀的笑容:

當然不恨了。

終究是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留下的只有越來越淡的腳步聲……

……

☆、毒

三天的期限裏,卡洛斯驚奇地發現自己過得還不算糟糕。大概是上帝也明白在最後一刻他身上會承受的痛苦,才在那之前把所有的豁達獎賞給了他吧

一天前,他去過“謎嵐”,卻沒有找到克拉爾。偷偷溜進宮殿,聽到了亞瑟和一名侍衛的對話才知道,克拉爾被幽禁了。

在他知道這個消息的那一刻,他有些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悲傷。過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慶祝,最好還是普天同慶奔走相告焰火燃個三天三夜的那種。他是不可能主動殺了她的,除非她殺了自己。但是這樣的話,她就會明白自己欺騙她的一切,到時候就不止他一個人傷心了,或許她還會恨他。

他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伊默爾的時候,他們並排坐著,竟沈默了一個下午。直到最後,伊默爾才說道:“殺了她吧,這是無可避免的,只是——不要讓她知道真相,她會傷心。”

其實他又怎麽會不明白,他作為“亞力克”——以大祭司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在她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後又消失在她眼中,對她來說是何其殘忍。

他也想過要把一切告訴她,自己的身份,為什麽要接近她,又為什麽要離開她。可沖動畢竟不是好事,如果她知道了一切,那麽她就一定會死。他辛辛苦苦走到這個地步的目的就是她至少可以活下去。他沒有想過在沒有了自己以後她的世界會是怎麽樣的,但是他覺得,縱使再灰暗的天空總會有雲開霧散的一天,也許多年以後,她提起自己,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感情了。

想到這裏,他又不禁一楞,手中握著的玻璃杯也跟著一頓,裏面已經完成了一半的□□就不免灑了一些出來。

今天是他作為恒星使在這個世上存在的最後一天,而他也理所應當地留在了星域,籌劃著自己的死亡。

卡洛斯望著濺在桌面上暗紅色的液體,嘴角勾出了一個自嘲的笑。

果然,他是用前兩天的逍遙換來了這一刻的痛苦。他的思維總是不可避免地想到克拉爾,不過他沒有制止自己想象下去,因為今天已經是父親給自己三天期限中的最後一天了,要麽克拉爾死,要麽他自己死。那麽只要他喝下手中的□□,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擡頭透過寬敞明亮的落地窗看到了窗外暖色調的天空,棉花糖般的雲層被金紅色的陽光層層浸染,由近到遠處,是聖潔的金色與熱情的橘紅。

黃昏了,已經黃昏了,已經是他最後一個黃昏了。

他這樣想著,卻沒有感到多少悲涼。或許人在臨死之前對於生死之類深奧的問題都會看開,但是卡洛斯到現在才明白,這種“看開”的原因,也正是因為他們生前最後的執念。而他的執念,便是克拉爾了。不過這樣也好,他就可以帶著這份思念離去了。

他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一些。他低下頭,繼續制作著□□,腦海中開始盤算著怎樣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死亡。

他的房間很大,隔音效果也的確好,但是他知道在門外肯定會有一大群的侍衛,所以他只要大喊一聲,就可以成功吸引人們的註意力。

卡洛斯將玻璃杯放在桌面上,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伸出食指又在空中畫了一個符號,杯中暗紅色的液體便立刻開始沸騰了起來,並且顏色又加深了一些——現在,這就是一杯真正的□□了。

他擡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天空,平定了自己的心情,然後準備大喊一聲“救命”以引起侍衛們的註意——

可是連嘴都還沒張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傳來。

卡洛斯一驚,但很快又恢覆了冷靜,說道:“進來。”

門立刻被打開,一個侍衛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一邊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一邊迫不及待地報告道:“殿下,克拉爾殿下剛才突然闖入星域,不顧我們的勸阻,一路殺了進來。這會兒……這會兒估計已經到處決臺了……”

卡洛斯的眼色在他聽到“克拉爾”三個字的時候微微閃了閃,可還是保持著冷靜,聽完了侍衛的報告,也推理了出來克拉爾的目的。

處決臺之後,便是他的宮殿了。她果然是奔著自己來的。

克拉爾,你要是再晚一些趕來就好了。

他在心裏暗暗想著,同時也很明白他們的見面和決鬥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這樣一來,她發現一切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和她,終究還是要親手了結了這一切。

“你出去吧。”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侍衛看起來似乎還想說什麽,可是猶豫再三之後,還是乖乖退了下去。

重新空蕩起來的房間內,卡洛斯手中拿著□□,望著那代表死亡的顏色,沈思著。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一翻手,將玻璃杯中的暗紅色的液體統統倒了出來。液體接觸到木制的桌面,腐蝕出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他想象著如果自己喝下了這杯□□,將會是一種多麽撕心裂肺的疼痛,然後嘴角挑起一個輕蔑的笑,輕輕放開了手。手中的玻璃杯立刻憑空落下,在撞擊到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的那一刻破碎成了無數的刀鋒,隱約映出他神情高傲的,絕美的面容……

☆、前夕

克拉爾從早上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今天,她的手上必定會沾上許許多多人的鮮血,但是她也沒有想過要去逃避——既然要墮落,就墮落得徹底一些吧。

她站上星域的土地的那一刻,腦中還是回放著臨行前和丹尼爾拉相處的畫面。

臨行前,她留了紙條給亞瑟。丹尼爾拉就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許久,問她:“既然還有放不下的,為什麽還要折磨自己?”

她記得自己回答道:“如果我留下來,將會受到更多的折磨——你是在阻止我嗎?”

然後丹尼爾拉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在她打開結界的時候,克拉爾還記得,丹尼爾拉最後望著自己,然後似乎是使了一個什麽咒語,只聽見她說:“無論什麽時候都要美麗地活著,我會信守承諾的,我們之間的契約。”

當然,克拉爾當時並不知道丹尼爾拉已經給自己的臉上了一層胭脂,把註意力放在她後面一句話上,聽見她這麽說,也就點了點頭。

克拉爾此時正大步邁進星域的星使宮殿的守衛大門,在她的視線範圍內,隱約可以看到幾個侍衛急匆匆地向著自己跑了過來,手中拿著武器。

她的嘴角浮現了一絲微笑,伸出手,召喚出了自己的劍,仍然大步向前,絲毫沒有畏懼。

她想起了父親死的時候,她那種曾經以為世界都毀滅了的心情。但現在想來,不是世界毀滅了,而是世界讓她獨自毀滅了。

幾個侍衛已經近在眼前了,他們看到了克拉爾之後,臉上不約而同地都浮現出了驚訝和恐懼。克拉爾當然沒有那麽多時間和他們解釋,幹脆先發制人,趁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從側面沖刺過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他們身邊,順便用鋒利的刀刃一一劃破了他們的喉嚨。

那幾個侍衛仿佛還沒有搞清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就帶著一臉的驚訝和疑惑倒下了。

克拉爾的腳步沒有因此停止,她仍然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著。不遠處又跑來了一大群的侍衛,但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更遠處——那幾乎隱藏在雲層之中的恒星使宮殿。

一群侍衛團團把她圍住,看她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頭野獸,那樣驚訝和恐懼,但是又飽含了愚昧的輕蔑。那種眼神莫名激起了她的怒氣,她真的就像一頭發了狂的野獸一般瘋狂地砍殺著。這次她沒有講究任何的策略,但是她也沒有想到,丹尼爾拉的魔法竟讓自己變得這麽強大,仿佛只是刀光劍影的寒氣,就輕易地劃開了侍衛們堅硬的盔甲。

又有更多的侍衛趕來,她分不清是誰的血液飛濺著,也分不清她的劍到底刺中了誰,只知道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地倒下,似乎有溫熱的血液濺到了自己的手上、臉上。殺戮並沒有讓她感到罪惡,她感到自己的能量源源不斷,甚至有沖動把它更多地發洩出來。她想,自己肯定是喪失了理智了,但是眼前的一幕幕是那麽清晰,扭曲的一張張臉讓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目標以及一路走來的艱辛。

她的腦中又機械性地浮現起了身邊的所有人的臉,她的父親、羅伊、伊默爾、亞瑟、丹尼爾拉……還有卡洛斯。其實,她已經失去了所有她愛的人,包括伊默爾,包括亞瑟,包括丹尼爾拉,也包括卡洛斯。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這些人的情景,那以往的帶著傷痛的回憶此時又泛起了酸楚,讓她很不好受。

她開始看不清現實中眼前侍衛們的臉,手中的劍卻一刻不停。

終於,在她沖破了所有阻礙的時候,她看到了滿地的屍體之外,那個她要找的人。

處決臺本就是星域處決有重大過失的人的地方,面積廣大,沒有多餘的建築,正適合他們決鬥。

克拉爾的回憶定格在她最後一次見到卡洛斯的時候,她還清晰地記得,那個他離開的黎明,他做了些什麽,說了些什麽,以及她看到的,他的消瘦的背影。

記憶中的那個背影漸漸和眼前的人重合,等到完全重合的時候,克拉爾一驚,才從回憶中反應過來。

眼前的人,身形和他很像。

她想著,殊不知這就是同一個人。

克拉爾站在處決臺的這一邊,卡洛斯站在那一邊,兩人之間的距離還相隔甚遠。但她還是看清了。他臉上的那個面具,那個銀黑相間的面具,正在橙紅色的太陽餘輝下閃閃發光。

重新回到現實的世界中,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隱隱地疼痛,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手臂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傷口,周圍暈染了一些暗紅。估計是在和那群侍衛浴血奮戰的時候不小心被割傷的吧。

她望著自己的傷口,突然間笑了笑。又擡起頭,望向卡洛斯——雖然他們的距離還不算近,但是兩者目光的焦點確實那麽清晰熾熱,仿佛克拉爾的決心再多一分,他們目光所集之處就會摩擦出電光火石。

她看到卡洛斯向自己走了過來,優雅的步伐之間帶著一股王者的傲氣,看似走得很慢,可不過十幾步,就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克拉爾看著眼前的人嘴角含笑地走近自己,不禁握緊了手中的劍……

☆、火花

幾分鐘前,卡洛斯趕到了處決臺,看到她被圍在一群侍衛中。但這壓倒性的人數比不能說明什麽,她的劍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暗紫色,只是輕輕滑過侍衛身上厚厚的鎧甲,便可以使一條生命倒下。

他在另一邊觀望著對面的情景,不禁笑了。他沒有想到她的法術竟在如此短的時間裏進步了這麽多,但是這對於自己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他能感受到臉上面具的重量。冰冷的面具雖有些被他的體溫捂熱,但依然讓他感到了寒意。好久沒有嘗試了,竟然有些不習慣了呢……

等到那些侍衛統統倒下之後,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她。

奇怪的是,在這樣的距離間隔內,她的五官甚至是整張臉都異樣地清晰。克拉爾的左臉頰上還沾著一點似是殷紅的東西……是什麽呢?他想要看清楚,於是向她走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卡洛斯終於看清,克拉爾今天,是化了妝的。

他知道她不常化妝,也沒有想到她竟然可以把自己的臉描繪得如此完美,雖是濃妝,但是色彩之間的搭配正好,絲毫沒有庸俗之味,讓她看起來還多了幾分妖嬈……對了,就是妖嬈,他頭一次把這種詞放在她身上。他的腦海中隱隱浮現出羅伊的影子,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克拉爾是克拉爾,羅伊是羅伊,前者是純粹的妖嬈,後者則有風塵之氣。他的心始終在前者身上,也不是一張臉可以決定的。

同時他也註意到,她左臉頰上那與雪白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的紅,便是鮮血了。估計是剛才她奮勇殺敵的時候,某個侍衛的血飛濺上去的吧。那縷暗紅,像極了一朵艷麗的彼岸花,仿佛宣告著末日的來臨。

一朵雲悠悠地飄過,最終攔不過太陽的熱情,沒能遮擋住它的光芒。金黃色裏還帶著橙紅的落日餘暉頓時灑向了這片土地,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與沈悶緊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看到克拉爾握緊了手中的劍,接著緩緩舉起,鋒利的刀尖正對著自己。

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望了一眼她身後那些屍體,又不動聲色地移回到她的臉上,同時伸出手,緩緩打開掌心,召喚出了一團藏青色的火焰。

克拉爾看到對面的人接受了自己的挑戰,便也不再猶豫,舉著刀劍直直向他砍了過去。

卡洛斯輕松地就躲過了第一招——克拉爾也沒有指望可以一刀結束這場戰爭。她一個轉身又向他刺去,卡洛斯又很靈巧地躲過。

不知為什麽,克拉爾竟然覺得很熟悉這個招式,就好像自己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將士,每次與敵人交刃時都會習慣性地以這種角度開始攻擊,而敵人,也似乎每一次都用相同的角度躲閃著。

“好久不見啊,克拉爾。”

正當她微微分心的時候,卡洛斯手中的火焰脫掌而出,直沖著她飛來。克拉爾毫不猶豫地進行了躲閃,那火焰幾乎已經快碰到了她的臉。她站穩了腳步,望向卡洛斯,後者特意壓低了聲音,面帶微笑地說道。

“怎麽,你還會想念我嗎?”休息了心臟跳動一拍的時間,克拉爾立刻又向他攻擊起來,同時回答道。

卡洛斯只是在她的劍刃快要碰到自己的時候才微微一閃躲,讓克拉爾又刺了個空:“剛一見面就驚動了整個星域,你的目的也太明顯了吧?”他第一次進行了主動攻擊,趁克拉爾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飛快地繞到她的背後,用手扼住她的脖子,生成了一團火焰在掌心,放在離她的臉很近卻不至於傷到她的地方,然後低下頭,靠近她的耳朵,用耳語一般的聲音輕輕地說道:“看來你在下界還混得不錯,竟然能夠重新闖入星域。”

克拉爾有些惱火,一用力,想要掙脫他的控制,卻真的被她掙脫了開來。她隨即反應迅速地回身一刺,可是卻刺了個空。卡洛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了。

“但是……”卡洛斯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說道:“我以為你經歷了這些之後總該會變得成熟些,卻沒想到你還是那麽天真。你應該慶幸我殺了你的父親,恒星使的權位落到了我的手上,如果將來是你繼承了恒星使,估計星域就要毀在你的手上了。”

克拉爾咬著牙,逼迫自己不要被他的話分心。再次集中註意力,將施加在劍上的力量加重了幾分,直直向他沖去。這一次,卡洛斯沒有選擇閃躲,而是在面前召喚了一堆熊熊燃燒的火焰,好像一面保護墻一般,抵擋著她鋒利的劍刃。劍身上纏繞著的青藤融入在火焰中,她嘗試著把身上丹尼爾拉賦予她的那些法力慢慢轉移到劍上,好割破他的防禦。

“告訴我,你在‘謎嵐’學到了什麽?”卡洛斯臉上的表情倒還是很輕松的樣子。他的嘴角帶著輕蔑的笑,透過那一層火焰,直視著克拉爾的眼睛。

“自以為很堅強,然後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暫時的黑暗?”他的目光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陡然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克拉爾沒有回答。她想盡辦法要無視掉他,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更好地運用她身上這些潛藏的能量。但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眼看著這樣僵持不下,消耗更多的必然是自己的體力,她換了一種方式,收回劍,稍作調整之後,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一劈。終於,在劍刃劃破火焰的那一剎那,卡洛斯面前的保護層消失了。

卡洛斯也沒有想到她可以破解自己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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