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鯉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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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著到了夏至時候,天氣也燥熱起來。穆達空把我和白濼送回了墨城以後就退兵回到席蘭了,好像真是安心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過安分日子的模樣。戰事結束了,最開心的莫過於百姓。天下太平,才能安居樂業。而誰又真正記得戰事的結束袁婉的死換來的呢?只是一張皇榜追封她為護國公就可以補償她一條命麽?反正我是不信那些虛無的幌子的。

偶爾會想起穆達空送我走時的那句話,她若愛得像個女子就好了。我不明白他言猶未盡裏還有多少心思,我也不想去猜。穆達空是個猜不透的人,袁婉說得一點都沒錯。之後每個月必定有人送東西來給我。這不是珍奇首飾就是席蘭的小吃水果。送東西的也是個死心眼,說我不收他就得自刎謝罪。不知道的還以為穆達空欠了我什麽,可我們都知道,對於他兩的事兒,我什麽都沒做。

我剛回去,戲班的人說是再不見我的話就該去報官了,只得同他們說是鄉下的三姑婆去世了,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打招呼。好在他們對我的來歷也不是很清楚,也就蒙混過去了。

白濼並未多做逗留,便是說有重要的事要走。他每次都這樣來去匆匆,我也不再追問他去哪兒,什麽時候會再遇見。我知道,他很快就會出現。

那鏡子還真不是個討喜的寶貝,每次用它都要用我的血才可以。雖然感覺只是很少的分量,但是每次看了之後都酥酥麻麻的好像有什麽力量進入了我的身體。一些零碎的片段也會偶爾在腦子裏閃過,也許這就是白濼說的被我遺忘的記憶吧。其實我現在還沒想好要不要去接受這樣一份記憶,因為也許忘記的是不好的東西呢?那忘了豈不是比記得好。

師父走後初夢園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一來是新招的一生一旦雖然唱功身段都不錯,但是卻總沒什麽默契;二來是我壓根不像師父那麽會和客人們打交道。前日來的宋少爺是宋記票號的少當家,拉著我就讓我唱戲。同他解釋了好一陣子我每月廿五唱,他卻是不聽耍起橫來。我索性甩了袖子就走人,懶得搭理他。此後好些以前的大主顧都不到這兒來了。鐘叔說我應該學學師父的手段,可如今讓我到哪兒找師父學去。不過我倒當真怕最後辜負師父把初夢園交給我的一番心意。

碧波池中,水光瀲灩。荷花錦簇,魚兒暢游。她一身紅裝坐在鯉魚池邊,隱約間可以聽見她啜泣的聲音。忽然水面上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朝我撲面而來,而她也在跳入池塘的瞬間化作了一條紅鯉。我聽見她的聲音,好像在說:“幫幫我,幫幫我……”

“班主!班主!陳大人來了!”這初夢園向來是日上三竿才開園子的,我生性又懶,如今我不怎麽唱了,所以這正睡得迷迷糊糊地就聽見小四一番鬧嚷著,心裏好生厭煩。卻仔細一想這陳大人向來是不進這些風月場所的,今兒怎麽會破例?急忙簡單梳洗一番下樓去。

“不好意思讓陳大人久等了。”我微微欠了欠身子。

“沒關系,秦老板。我只是遵照皇上的意思來給秦老板說聲,這六月初五是太後娘娘五十大壽。皇上想請你們初夢園去給太後娘娘賀壽。讓你們早點準備準備。”陳大人微微笑了笑,但神色裏卻閃過些別的什麽情緒。都說伴君如伴虎,凡事都得處處小心謹慎,但又推脫不得。更重要的是若能博得太後喜歡,初夢園的生意就有救了。

“民女自當盡心準備,不辜負皇上的擡愛。”我跪拜行禮應道。

日子倒是過得挺快。這離我在恭親王府上唱的那出《貴妃醉酒》已經過了整整半年,但忙前忙後的準備總讓我想起師父來。皇上沒說太後愛聽什麽,我琢磨著選了一出《八仙賀壽》,這種家家戶戶辦壽宴都愛聽的準備。

我站在後臺聽著他們唱“壽比金魁日月天,壽比葫蘆法無邊”突然開始漸漸了解到師父站在幕後時是怎樣的心情。歲月漸老,新聲替舊。

“秦老板,皇上有請。”傳話的公公見我聽得出神,指尖戳了戳我手肘,恰好戳在麻穴上,我不由得渾身一抖。這臺前還未唱完,按理說獎罰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心裏好生懷疑卻還是得邁著步子跟著公公前去。

翠竹林園,荷池木屋。如果沒有這麽多黃色的桃符掛在四周我想我應該很羨慕住在這裏面的人。夜色已深,遠遠只能看見兩個人站在竹林外,一人打著燈籠,一人負手而立。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才做的夢來,莫不成裏面住著的就是那只鯉魚精?還是自己平日裏閑書看得多了胡思亂想罷了。不論如何,我都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秦老板,皇上在那兒等你呢,咱家就不進去了。”公公說完,就將燈籠交在我手上,然後轉身原路返回。

“民女秦漪晚參見皇上,皇上萬福。”我斂衽行禮道。

“平身。”他擡了擡手,又道:“朕就不和秦老板拐彎抹角了,今天朕是請秦老板來降妖的。”

我聆聲一怔,頷首道:“啟稟皇上,民女……”

皇上不等我推脫,直接打斷了我道:“秦老板聽朕把話說完。朕不妨告訴秦老板,這屋子裏住著的就是當今的裕妃娘娘。但是前些日子她被妖魔附身,朕只能請了德高望重的法師來將她封印在這屋子裏。可若不能徹底除掉這妖怪,朕一日都不能心安。昨日裕妃忽然說要見你,你有這除她體內妖怪的本事。朕只能借太後壽宴的由頭,由法師陪同著請秦老板走這一趟了。若你真能幫朕鏟除這妖怪,你要什麽賞賜?金銀財寶還是功名利祿,朕通通賞賜給你。”

前因後果,錢利誘惑,字字句句都容不得我多說。我低頭吐了一口氣道:“皇上的旨意民女豈敢不從,不過民女只想問,若是妖怪拿裕妃娘娘性命作要挾怎麽辦?”

“朕相信裕妃是明白事理的人,她也絕對不會讓妖怪危害人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可以想象,呵,世間多少薄情郎。“民女這就去試試。”我勾唇一笑,向他盈盈跪拜作別,然後進了這竹林裏。

竹林的溫度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桃符的原因,明顯比外面要低許多。我知道那皇帝就在外面盯著,橫豎我今天都得是一死了,索性大步往木屋裏去。我心裏料想過千千萬萬個可能看到的場景,但推開門見著得著實令我有些驚詫不已。

軟榻上躺著一個身形瘦弱的人,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有些散落到地上。雖然有被褥的遮擋,卻可以看見她渾身都散發著紅色的光亮。我試著向前邁了兩步:“裕妃娘娘……”見著她沒反應,這才大著膽子靠近她床邊。走近了些才看到她手上臉上都是紅色的鱗片在發光,想來她就是我夢裏那條紅鯉,可真正看到了本尊難免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惡心。

“裕妃娘娘……”我又試著喊了喊她,這會兒她有了反應,睫毛動了動,忽然睜開了眼。我嚇得急忙往後退了幾步。只見她身上的紅光漸漸弱了下來,臉上的魚鱗也變回了光滑細膩的皮膚。果真妖怪變化成人和戲本兒上說的差不多,橫豎不過是變了張皮。世人也只顧著看這張皮了不是麽。

“秦老板,請你幫幫我。”她剛蘇醒便跪在我面前,若是我不扶她顯得我不近人情,若是我扶她這會兒又攤著事兒了。我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但是若退出去皇帝那兒我又如何交差。

我微微蹙眉後退了一步,見不得人嬌滴滴哭泣模樣。僵持了一會兒她見我不做反應又跪著前行了兩步拽著我裙角道:“秦老板,如今只有你能幫我了……”見她這般跪著也不是個事兒,我又是何德何能讓當今聖恩正隆的裕妃娘娘跪我,只得嘆口氣伸手虛扶她一把道:“裕妃娘娘,您這是折煞我了。我不過是個凡人,又如何能幫你什麽。我就算是有點能看你和皇上今生命理的本領,我想,您也用不著不是。”

她搭著我的手順勢站起身子,低著眸子晃晃悠悠地坐在軟榻上。她勉強勾了勾唇角,笑道:“秦老板說得有道理,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若不是我在第一世裏擅自牽了姻緣線,改了他的命運,又怎麽會牽扯出今生諸多事端來。”

看來這個裕妃娘娘也知道皇帝如今想要如何對付她了,我從桌上斟了一杯茶水遞給她道:“裕妃娘娘心裏也是明白人,還是有什麽話就同我直說好了。我真不知道,有什麽事兒你都做不成,卻是我能幫你的。你們都太擡舉我了些。”

“秦老板,我見過你的前世。我知道你現在需要碧落鏡的靈力,我可以把我千年的修行都給你。”裕妃擡眼盯著我,眼神誠懇,又帶著幾分蹊蹺。都說妖怪機靈會騙人,我是不想再徒惹些麻煩事兒的,如今卻也不知道是什麽事兒能讓她費了如此大的心思來找我。

“我前世?在哪裏?你要我幫你什麽?”一個白濼一個她,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秦老板若是好奇,等你幫我見著白濼大師就知道了。”她這話明擺著就是讓我不得不往裏面跳。

也不知道她怎麽那麽確信我可以見著白濼。我手指綰著耳邊的碎發,只好點頭道:“好吧,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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