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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兩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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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蒼山碧落池裏修煉千年的鯉魚精,名喚紅嬈。傳說一千萬條鯉魚裏才會出一條全身通紅的紅鯉,所以大家都說她生來就是為了修煉成仙的。紅嬈過了平靜的幾百年,每日清晨去聽南極仙翁講課,傍晚時候和白濼一起誦經念佛,夜深就集天地之靈氣修煉。偶爾也會偷懶,但也算是潛心修行。

天帝見她虔誠,就允諾讓她去人間走一遭,若她能全身而退,擯棄七情六欲就讓她做管理四方魚類的清泉仙子。紅嬈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我的劫數,而我在劫難逃。”

天帝給紅嬈的任務是去感化一個殺人魔頭,引他向善,向上天懺悔他此生殺人如麻的過錯。

上一世裏他叫蘇恨。是暗殺組織“離恨天”的頭目。這個組織簡單點來說就是拿人錢財,□□。世上幾乎沒有“離恨天”殺不了的人。所以各國皇帝、達官貴族都一直想將這個組織除之而後快。而這人界的恩怨,仙界其實很少插手。天帝給紅嬈這個任務起初不過就是因為蘇恨在王母娘娘廟裏殺了人,王母覺得褻瀆了她,於是找人去給她出這口氣。這事兒若是派位列仙班的仙人去,就顯得王母小氣。而紅嬈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精靈,隨便給個封賞什麽的,天帝也好給王母一個交代,面子上也過得去。

紅嬈記得她看見蘇恨的第一眼,是在一座已經被熊熊大火包圍的王府裏,他的劍正指向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屋子裏到處都是死人,那個孩子卻沒有哭,只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那染滿了鮮血的劍。蘇恨的眼裏是冷漠,這不會是他殺的第一個孩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紅嬈將孩子護在身後,和蘇恨對峙著。

“不想死就閃遠一點。”蘇恨的聲音很低,他沒有戴蒙面布,絲毫不擔心被人認出來尋仇的模樣。

紅嬈從袖子裏抽出魚尾鞭,絲毫不退讓:“孩子你也不放過嗎?”

“要怪就怪他生錯了人家。”蘇恨的劍鋒往上,直指紅嬈。

紅嬈想著既然是感化,那就應該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但是眼瞅著火勢越來越大,她作法滅了火難免不讓外面的人懷疑,索性將孩子抱在懷裏道:“大人間的恩怨和小孩子有什麽關系。你已經殺了這麽多人了,還不夠嗎?你今生作惡多端,來世是會遭報應的。若你肯放下屠刀,以下向善,佛祖大慈大悲,定能渡你解脫於苦難。”

“什麽是善?什麽是惡?我不殺他,來日他定來殺我報仇”蘇恨問得紅嬈啞口無言。他的戾氣太重,每一招都狠得只逼紅嬈的命門。但是不論怎樣,一個武功再好的凡人都鬥不過一只修煉了近千年的精靈。紅嬈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揮著鞭子,幾招下來,已經是好幾鞭子落在蘇恨身上。蘇恨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對手,他雖吃痛,卻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紅嬈眼疾手快用鞭子纏住蘇恨,用力將他甩出燃燒著的屋子,看著他的那些手下們接住了他,這才抱著小孩子離開。

紅嬈雖是活了七百年,卻不曾歷經世事,一心修道。蘇恨問,什麽是善,什麽又是惡。紅嬈也想問。這世上的是非對錯真的說得清楚嗎?她回答不了蘇恨,也回答不了自己。她想也許這就是天帝要她來渡蘇恨的原因吧,也是渡她自己。明白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而如何對付蘇恨,紅嬈想,以暴制暴大概是最好的方法。蘇恨看似軟硬不吃,但一個人知道了痛,就會有弱點,有了弱點便容易感化了。

紅嬈擔心孩子被蘇恨找到後斬草除根,於是將孩子交給了昆侖山的玄安道長,玄安道長如今也算是半仙,想來是最能保護孩子的人。

紅嬈第二次見蘇恨,是在離恨宮蘇恨的臥房裏。紅嬈看來,感化人,當然是苦口婆心,形影不離。蘇恨莫名其妙地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壞了好事,還平白無故挨了幾鞭子,蘇恨很多年沒覺得自己有這般狼狽與窩囊了。他一邊自己上著金瘡藥,一邊心裏琢磨著若是再見這個女子如何將她碎屍萬段才能消心頭之恨。

然後,他就看見紅嬈了。

“痛吧?”紅嬈坐在蘇恨的書桌上,隨手抄起桌上的一本書翻著。蘇恨那可以殺死人的眼神,紅嬈當做沒看見。“你可知被你殺的那些人,也會痛。”

“誰派你來的?”蘇恨的劍已經握在手上,來者不善。

紅嬈笑了笑:“我說是上天派我來勸你向善的你可信?”

蘇恨瞥了一眼紅嬈,滿臉不相信道:“我蘇恨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向善,下輩子吧。”

“沒關系,從今以後,你到哪兒,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哪一天你肯誠心悔過為止。”紅嬈跳下桌子走到蘇恨面前,指尖輕輕彈開了蘇恨的劍,微微笑著。“若你再起殺心,我就鞭子伺候。”

“啪”紅嬈一鞭子甩在了蘇恨□□的後背上:“你對我起了殺心。在你的眼神裏,我看到了。”紅嬈擡眼正對上蘇恨的那雙深邃的眸子,在蘇恨眼裏除了恨,什麽都沒有。所以才叫蘇恨嗎,到底是為何,恨盡天下人呢?不會累嗎?

“我殺了那麽多人,死是遲早的事。如今我打不過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蘇恨將劍扔在地上,緩緩閉了眼。也許從他殺第一個人的那天起,他就沒想過可以活到明天。

紅嬈沒有搭理他,瞬間閃得沒了影。她只想盯著他,教他做一個好人。蘇恨卻是心裏滿是疑問,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紅衣女子,壞他事卻不殺他,她到底想做什麽。難道真的是上天派來的嗎?

漸漸地,紅嬈發現,蘇恨除了恨和殺戮,真的什麽都沒有。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他不愛說話,不愛出門,有時候在書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紅嬈都不知道蘇恨是憑借什麽活下來的。

蘇恨之前殺的那戶人家是鎮邊大將軍的府上妻兒老小。鎮邊將軍這會兒正在南蠻之地同圖拉族苦戰,圖拉族此計不過是要亂了他的心,所以見著那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燒得空空如也的屋子也就作罷,沒有仔細深究下去。鎮邊將軍聽說家裏被滅門,猶如五雷轟頂,血海深仇更刺激了他必勝的決心。卻是過於急功近利掉入了圖拉族人的陷阱,南蠻之地本來群山環繞地勢覆雜,鎮邊將軍帶著兵追著圖拉族人十幾裏地恍然發現自己在群山之間迷了路。而蘇恨剛收到的任務就是徹底除掉鎮邊將軍,酬勞是黃金一千兩。

“鎮邊大將軍都困在山裏面離死不遠了,為什麽還要費這麽大的功夫去殺了他?這個人又是誰呢?”紅嬈聽這些人談話聽了半天,卻依舊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覺得其中必有古怪。

“你是想阻止我去嗎?” 蘇恨剛剛和手下商討完籌備兵馬出發的事兒就看到紅嬈坐在他的案桌上,還一副名正言順偷聽了的模樣。

紅嬈搖了搖頭道:“不會。我說了,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動了殺心,我就鞭子伺候。”

“隨便你。”蘇恨拂袖出了屋子。

“你去哪裏?”紅嬈緊跟著追了出去。屋外的馬車早已備好,蘇恨沒有回答她。紅嬈掀起簾子便坐了進去:“我同你一道。”

馬車行駛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停了下來。紅嬈先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只見簡易的木屋搭在一片竹木林子裏,院子裏有大大小小數十名孩子和一對正在生火做飯的老夫婦。極少見到生人的孩子們見著穿著艷麗的紅嬈,都楞在了那裏。而當蘇恨從馬車上下來時,那些孩子又換了笑臉,一窩蜂地湧上來親切地喚他:“啞哥哥,啞哥哥。”而年紀稍微小些還不會說話的小姑娘只能被大些的孩子抱著,小丫頭還拽著蘇恨的袖子死不放手。

紅嬈噗嗤一笑,挑眉看著蘇恨:“啞哥哥?”

蘇恨卻不應她,接過那拽著他衣袖不放的小丫頭,一把抱在懷裏,往院子裏去。那老夫婦聽著了動靜,也出了來。

“公子,聽著孩子們的歡呼聲,我就知道是你來了。”老婦早已雙鬢斑白,卻是眉開眼笑的樣子,讓人瞅著便能猜想年輕時候一定是個美人。

蘇恨使了眼神,讓紫衣教徒將幾箱東西都搬進屋裏,又拿出一袋銀子來交給老婦。老婦把剛做過飯菜的雙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這才接了過去:“公子你每次來都給孩子們帶那麽多東西。瞅著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菩薩一定保佑公子。”

蘇恨卻是難得的彎了彎嘴角,一雙寬厚的大掌輕輕捏了捏懷中小丫頭肉嘟嘟的小臉。“這姑娘說她是菩薩來收我的呢。”

“漂亮姐姐,你是誰呀?”“你為什麽和啞哥哥一起來呀?”“你是啞哥哥的娘子嗎?”

在孩子們的嘰嘰喳喳中,老婦人這才轉頭來打量紅嬈。從一開始她就註意到了這個一襲紅裙的姑娘,卻是不好開口。如今孩子們提起,她笑:“公子,這位是?”

“不認識。”蘇恨隨口道。

紅嬈見著所有人都被蘇恨的話驚著了,忙是笑著打圓場道:“大娘你們別介意,他開玩笑呢。我……我是他朋友。我叫紅嬈,當然我也不介意你們叫我漂亮姐姐。”說完她也捏了捏蘇恨懷裏小丫頭的小臉,手感還真是不錯。

“原來是紅姑娘,老身盧氏,你既然是公子的朋友。那就和公子一樣喚我盧大娘就是了。這可是公子,頭一次帶姑娘到這兒來呢。”說完盧氏用暧昧不明的眼神又打量了紅嬈一番,這才望著蘇恨道:“公子,既然來了,不嫌棄就一起吃個便飯吧。”

“哎,他們為什麽叫你啞哥哥呀?你不是會說話麽?”紅嬈笑道。

盧氏聞聲,應道:“剛遇見他的時候,任憑孩子們說什麽做什麽他都不開口。孩子們就叫他啞哥哥。”

“哦?那你們是怎麽遇見他的?”紅嬈一聽其中大有故事,頓時來了興趣。

“我們本來就是山野人家,有一次啞兒抱了一個孩子來我們家讓我們養,還給了我們一大筆銀子。後來就越來越多的孩子被送到了這兒來……”盧氏娓娓道。

不等盧氏說完,蘇恨輕咳一聲便止住了她。盧氏當是怕他的,忙用圍裙擦了擦手道:“看我這老婆子的嘴,我做飯去,公子和紅嬈姑娘稍等。”

紅嬈用手指戳了戳蘇恨道:“這些孩子都哪裏來的?不會是你拐賣來的吧?”

“才不是呢!我家鄉遭了瘟疫,我爹娘都死在了逃難的路上,啞哥哥正好路過,就把我送到盧大娘這兒來了。”一個年紀稍長的孩子首先站出來道。

紅嬈還記得,她第一次見蘇恨的時候,他的劍指著黃將軍的幼子。如果她再慢一點點,可能那個孩子的命就沒了。“為什麽救他們?”紅嬈問道?

“也許他們不該死。”蘇恨一邊搖著撥浪鼓逗著手裏的孩子一邊答道。

“什麽是該什麽是不該?這都是你說了算的嗎?”紅嬈一把搶過撥浪鼓憤然道。

蘇恨倒沒擡眼,耐心哄著小丫頭。“什麽是善什麽是惡?這都是你的上天說了算的嗎?”紅嬈也不知道,一個會殺人的蘇恨算惡,一個會救人的蘇恨算善的話,那麽蘇恨到底是惡還是善呢?天帝到底想讓自己如何引導蘇恨擯棄惡的那一面呢?

“走吧。”蘇恨小心翼翼放下小丫頭便大步邁了出去。

“哎,不吃啦?”盧氏在身後呼喚道,接著嘆了口氣,大概早已習慣。

紅嬈快步追上蘇恨道:“你信我一次,這次別去了。我總預感有埋伏。”

“拿人錢財,□□。顧忌太多,只會在下手的時候不夠幹凈利落。”蘇恨淡淡道,沾染慣了鮮血的手指卻出奇的白。

紅嬈拽住他的手腕道:“可你死了我度誰去?”

“你是個涉世未深的妖精吧?”蘇恨挑眉。

“我是精靈!精靈!”紅嬈最討厭別人叫她妖精了,氣得頭發都開始變白了。還好她及時控制住,沒現原形:“不過,你怎麽知道?”

“聰明點的人都知道,你的任務是我,我死了,你就可以交差了。哪裏需要管我的死活。度不度什麽的都是虛晃的把子。派你來殺我的人,就是想你可以殺了我罷了。只有你這樣的小丫頭看不清。”蘇恨見過太多事,太多人,所以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紅嬈大驚道:“你胡說!天帝是天界至尊,怎麽可能犯殺戒。他只是讓我來引你向善……”

“呵,引我向善。你面對一個殺人魔頭,為了阻止他殺人你會怎麽做?只有,殺了他。所以他沒有犯殺戒,犯殺戒的將會是你。”

“不,天帝不會是這樣的。”紅嬈喃喃。

“世上百人有千面,你怎麽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蘇恨摸了摸紅嬈的腦袋,到底是個單純的姑娘,浪費一身功夫。而他這一身傷痕與疲憊讓他再也難做到與世無憂幾個字。他嘆了口氣道:“你,終究會殺了我的。”

紅嬈握住他的手道:“不,你相信我,我不會殺你。”

“你不要緊張,這,都是我們的命。都寫好了的,改變不了。”

紅嬈活了幾百年,從來沒想過命是什麽東西。她就這樣出生,修道,修仙,她以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卻沒想過她原來是被人操縱著的,她也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所以她想在蘇恨出發前去看看蘇恨和自己的命。

原本常人要用六七日才能抵達南蠻之地,但離恨天一行人只用了三日。這一行有探子五個,每一個時辰輪流匯報一次前方消息;有先行者三個,袖口裏都藏著利刃,速度極快;蘇恨帶著兩名近衛走在中間,扮作一般劍客模樣;他們身後還跟著二十名影衛。紅嬈將這前前後後都看得仔細了,還是有些佩服離恨天的組織有序的。難怪都說沒有離恨天殺不了的人。

蘇恨知道紅嬈一定在附近,所以他特意找了人留心。卻是回報說越是往南,四處連戶人家都沒有,更別說人影了。他一定得提防著這個涉世未深的丫頭,決計不能再讓她壞自己的事。

“啟稟教主,前方有探子回報,發現生火痕跡。應該是我們要找的人,而且距離不遠。”一個近衛取下鷹爪下捆綁著的紙條匯報道。

“好,通知各方準備,不留活口!”蘇恨的話音剛落,就看見一道紅影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擋在了他面前。

“教主,她……”蘇恨身邊的有些人第一次見到紅嬈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影衛也跟著出現,齊刷刷地立在了蘇恨身後。

“你們先去,我來會她。”蘇恨翻身從馬背上跳下,一襲黑衣被風吹得飄揚。各路聞令紛紛散開,只留下了蘇恨和紅嬈二人。

“你又起殺心了。”紅嬈抽出鞭子就向蘇恨揮去,蘇恨拿劍去擋,恰是讓原本應該落在肩上的鞭子落在了他白凈的臉上。只見他白白的臉蛋瞬間就有了一道血痕,傷口猙獰“為什麽不聽我的?”他卻是不在乎,舉劍直逼紅嬈。“如果這次任務結束了我能活著回去,我就收手。”蘇恨低聲道。

紅嬈偷偷看了蘇恨和自己的命理簿,她不信,命不可逆。“這個收好”只見一道白光,紅嬈將紅線埋進了蘇恨身體裏,她總覺得這件事有哪裏不對。蘇恨別真死在別人手裏。月老的紅線,能讓蘇恨的命和紅嬈的命生生世世連在一起。只要她不死,就可以護著蘇恨。

既然攔不住蘇恨,紅嬈想著不如自己先前去查探一番。想來已經將紅線給了蘇恨,也警告了他,便不同蘇恨多糾纏,又瞬間閃了個沒影。

等紅嬈趕到的時候發現果然中計了。圖拉族人的四周密布著由強大靈力結成的結界。一般凡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鎮邊將軍帶著他幾個殘兵和離恨天已經被困在結界內,完全放不出消息去。她剛想回去通知蘇恨不要來,就聽見蘇恨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僵局的平靜。這一石二鳥之計可謂是相當精彩,讓離恨天幫忙找到鎮邊將軍,然後同時解決掉鎮邊將軍和離恨天,一個是解決自己的麻煩,一個是解決朝廷的麻煩。如此煞費心機,看來是那朝廷上的某位大人物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們未免也太小看我離恨天了,就憑你們幾個圖拉族人也能打贏我們?”蘇恨滿不在乎的挑眉道。

“試過才知道。”開口的是一個穿著紫色短裙的女子,手持法杖。很久以前聽仙翁說人間也有一些有法力的凡人,他們修煉的叫做巫術。這種巫術世代相承,精妙高深。幾百年前還有過巫族曾和仙界有過一場大戰,死傷無數。最後那個巫師將巫族結界封印,這才讓巫族人漸漸消隱在人間。沒想到圖拉族人竟然是巫族的後代。

“風!”紫衣女子揮舞著法杖,剎那間狂風大作,落葉被一層層卷起直撲離恨天一行人。蘇恨知道南蠻之地的巫族傳說,卻是第一次見到世間真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存在。正在蘇恨猶豫如何應對的時候,那道熟悉的紅影站在了他面前。

紅嬈揮著魚尾鞭將落葉殘花都擋了回去。想來圖拉族人是沒想過還有外人在的,個個面面相覷。紅嬈笑:“你們巫族就這點本事,對凡人用法術。”

紫衣女子不慌不亂地將法杖直指紅嬈,那冷漠囂張的氣焰和蘇恨不相伯仲,道:“這是我們人間的事,豈容你這個妖精多管閑事。”

“我是精靈,不是妖精!而且本姑娘有名字,紅嬈。你可記好了!”紅嬈氣極,她最討厭別人把她當做妖精。紅嬈將鞭子收回袖口,全身散發著紅色的光,綰好的黑色發髻散落開來變成了銀色,她那一雙修長的腿也變成了魚尾模樣。紫衣女子法杖上的珠子似乎感應到了迎面而來的強大靈力,輕輕晃動著,惹得紫衣女子手腕上的銀鈴清脆作響。

“破!”紅嬈怒吼一聲,紫衣女子的結界便破除了。

所有人都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一紅一紫兩個女子在耀眼的強光中廝殺。天色驟暗,風雨呼嘯。蘇恨第一個反應過來,劍鋒直逼圖拉族人道:“格殺勿論。”

圖拉族人沒有料到半路殺出來的紅嬈,所以一行人中除了那個紫衣女子外其他人都不擅巫術,也武功平平。幾招比劃下來圖拉族人已經明顯體力不支。紫衣女子見著自己的族人倒下得越來越多,收手欲轉而攻蘇恨。可紅嬈死死糾纏著她,就是不讓她接近蘇恨半分。

“阿寶!”紫衣女子忽然失聲尖叫。紅嬈這才見著蘇恨鮮血淋淋的劍下是一個手腕上帶著銀鈴的年輕男子。紫衣女子將法力收回,紅嬈自然是不會殺生,這才變回了人樣去尋鎮邊將軍。鎮邊將軍一行躲在草堆後,看樣子是受了重傷才沒有趁著混戰離開。

“將軍可還好?這些人都想殺將軍,還是讓我先帶將軍離開吧。”紅嬈看著渾身是血的鎮邊將軍,關心道。畢竟這場戰事中鎮邊將軍是最無辜的一個。為國為民,到頭來卻是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鎮邊將軍罷了罷手道:“多謝姑娘好意,我如今是孤家寡人,死不足惜。只求黃泉能和妻兒相聚。雖然我知道姑娘非我族類,但能看出姑娘武功高強又有顆菩薩心腸。所以我有一事拜托姑娘。”

“其實……”沒等紅嬈說完,鎮邊將軍急忙打斷了她道:“懇請姑娘務必幫我將這份東西交給皇上,以證明我黃家世代忠心。”鎮邊將軍鄭重地將一個包裹交在紅嬈手上。紅嬈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只聽紫衣女子怒吼道:“你們二人今日滅我族人,我要用我魂魄,詛咒你們,生生世世自相殘殺!——玉石俱焚!”紅嬈被鎮邊將軍死死護在了身下。

等紅嬈反應過來的時候,四周原本的花紅柳綠早已變成了一片荒蕪,空氣中夾雜著肉焦的味道。鎮邊將軍在巨大的熱浪襲擊下早已經斷了氣,紅嬈萬萬沒想到紫衣女子竟然會使出以命為引的禁術。猝不及防,雖有黃將軍相護,但那肉體凡胎始終擋不了這由靈力化為的千萬只火箭。紅嬈負傷,心裏卻惦記著蘇恨。她記得她最後一眼看見蘇恨的時候蘇恨就站在那個巫女的不遠處。

蘇恨的一襲黑衣在黑壓壓的屍體裏面極難辨別,紅嬈揮手以靈力探尋紅線。只見一個白點發出微弱的光亮。紅嬈尋著白點,找到了蘇恨。他的凡人之軀如今已是不能再凝聚三魂七魄。紅嬈立刻將自己修煉的元丹埋進蘇恨身體裏,暫時保住他的軀體和魂魄,而再尋其他法子來救他。

月老說,這是違背命理的做法,紅線為橋,輔以元丹,以命續命。上天會懲罰的。而那時候紅嬈一心只想救他,顧不得其他。

紅嬈將蘇恨帶回離恨宮裏,雖然這次離恨天折損了些精兵,但這裏深藏的機關和各處的守衛,一般人想要進入,定屬不易。紅嬈先去了皇宮,將鎮邊將軍的遺物交給了恩寵正渥的虞夫人,也算是報答了虞夫人百年前的救命之恩。不消幾日,皇帝頒布詔令,太尉虞氏密謀圖拉族人,企圖謀反,殘害忠良,其罪當誅,於午時當街斬首示眾。紅嬈一心念著蘇恨,急忙往離恨宮趕去。

“蘇恨!蘇恨!”紅嬈趴在蘇恨床前拼命喊著,按照道理來說蘇恨這個時候應該清醒了。只見蘇恨的睫毛微微閃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道:“還沒死。”

紅嬈見蘇恨醒了,心裏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道:“你等我,我會去找人救你的。”

“用不著了!”蘇恨突然甩開她的手,紅嬈轉身一看,蘇恨眼睛裏只有一片不見底的黑色。這是巫族的法術,幻影術。

紅嬈心想,如今她的法力在漸漸減弱,既然逃不過,只能就此一搏再去找蘇恨。她抽出魚尾鞭,揚起鞭子直逼面前人的心臟。而當紅嬈想收回鞭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因為她看到鞭子穿透的地方散發著自己元丹的金光。這不是巫族一般的幻影術,而是傷人傷己的魂魄術,入人體內,控人心魄。

“你連幻影和現實都分不清楚還妄想和老夫作對,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一股黑風從蘇恨身體裏鉆了出來,直逼紅嬈。

“佛渡眾生!”一個白色的身影擋在了紅嬈面前,紅嬈認得,他是白濼。黑風受到重創,急忙開溜,只道:“你們生生世世都逃不了巫族的詛咒的,休要得意!”

巫族的巫術好生厲害,紅嬈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忙去查看蘇恨。

“大師,你快救救他。他原本靠我元丹和紅線維持一口氣,如今被我的鞭子傷了,損了元丹,就快凝聚不住他的魂魄了。”紅嬈顧不得問本該去救虞夫人的白濼為何突然出現在了這裏,急忙沖上前去抱著渾身是血的蘇恨,掌心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真氣維系著蘇恨的最後一口氣。

“紅嬈,你知道紅線所牽,凡人是倚靠著精靈存活的。他魂魄散盡了,那紅線也就不會再影響你任何。”白濼面無表情看著紅嬈,勸說道。

紅嬈拼命搖頭道:“不,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你不是出家人嗎?天帝不是讓我來勸他向善的嗎?我還沒讓他誠心改過,他還不能死!”

“沒用的,他是凡人之軀,早先受了巫女的烈焰之傷又挨了你這麽重一鞭,現在你這麽做不過是浪費你的百年道行而已。何況,原本他今生作孽太多,來世因果報應。你偷了月老紅線,月老說他也不追究了,更重要的是巫族的詛咒,今生你救他一命,來世必定依舊是你死我亡的結果!你就不要再和他糾纏了。”白濼是看著紅嬈辛苦修煉這幾百年,不忍她一錯再錯。

“大師你一定可以救他的!至少保住魂魄,讓他可以平安的去投胎轉世。” 紅嬈啜泣道,擡頭才見著她早已是淚流滿面。她舍不得他,從見他的第一眼開始或許就知道此生該是離不開了。她去查過命理簿,上面說蘇恨是丫鬟和管家偷情所生,自幼被遺棄在荒野裏。他被狼奶養大,七歲的時候隨隱世高人習武。但這個高人有龍陽之癖,蘇恨十二歲時殺師,加入離恨天。他的心狠手辣深得離恨天前教主喜愛,十七歲接任教主之位。紅嬈忽然覺得她可以理解蘇恨的絕情,是因為曾經多少年在漆黑夜裏的苦苦掙紮。

“那要你五百年道行,你也願意?”白濼蹙眉道

“紅嬈願意。大師能對那株牡丹如此,定能懂紅嬈此刻心情。只求大師你告訴我怎麽做。”紅嬈回道。她也是套了紅線後才感應到,原來那個巫族的紫衣女子該和蘇恨有一段今世情緣,可她改了命理譜,一切都變了。

不過是再修煉五百年,不過是不能回天上去,她都無所謂了。既然紅線已經將兩個人綁在一起,或許這就是她紅嬈的命。來世,誰知道會是怎樣呢。

“可現在佛祖設下結界,我也救不了她。”白濼無奈。紅嬈拿起一旁的空藥碗,以指尖之力割破手掌,然後將盛滿她鮮血的藥碗遞給白濼道:“佛祖的結界,是天下至純至陽之氣凝成,我為陰年陰月陰時誕之精靈,所以我的血是天下至陰之物,能破佛祖的結界。你且拿去救牡丹姐姐吧。”

白濼接過藥碗,嘆了口氣,將一枚金丹扔給紅嬈道:“你主意已決,我便不再勸你。你將這個金丹給他吞下,然後通過你兩小指的紅線,渡你五百年的道行給他,自然能保全他魂魄。你要知道,你若用道行保他的魂魄,你們二人就徹底牽絆在一起,永生永世都無法分開。但他肉身已經毀,今生你二人是無緣了。你就送他投胎去吧。貧僧再提醒你,你切莫去尋他來世。否則……到時候莫來再找貧僧幫忙。”說完,白濼就閃了沒影。

“你怎麽還在這裏?”蘇恨望著床榻邊坐著的紅嬈道。紅嬈輸送了五百年的道行給他,加上之前她自己受傷,如今幻化成了銀發鯉魚模樣。還好蘇恨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紅嬈。

“勸你向善吶。”紅嬈面色蒼白,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道。

“這次,你真的要去來世勸我向善了。”蘇恨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盯著床幃道。

紅嬈低眉道:“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我說過,你會殺了我的。這是命,沒什麽好對不起的。”蘇恨微微搖頭,早已看破。

紅嬈握住他的手道:“不過,我答應你,我會在你來世等你。但你可否會害怕我是個妖精?”

“你是精靈。”蘇恨彎了彎眉眼,笑得好看。

“你一定要記得,我是精靈。”

他緩緩閉上眼,就像是熟睡了般,那麽安穩。

“我等了他三百年,才等到他投胎轉世。今世裏的他是先皇醉酒後和辛者庫的宮女所生。他雖貴為六皇子,小時候卻受盡了冷眼和嘲諷。尤其是那個蘇未,仗著自己是長公主,有意要他難看。我記得他五歲那年太子和他一起打碎了蘇未的花瓶,蘇未卻只懲罰了他一個人,讓他跪跪在冰天雪地裏。我潛入宮中,化作宮女守在他身邊,幫他除掉了一個又一個敵人。我和他一起學兵法,學治國之道。

我後來才發現,今世裏我沒有改變他,相反他改變了我。我變得和他一樣不擇手段,心狠手辣。我也漸漸明白,原來紅塵裏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只不過是遵從這生存法則活著而已。我幫他設計廢除太子,幫他不惜以逼宮迫使先皇退位。世人都知道他愛我,我是最受寵的裕妃娘娘。卻不知道,我為他手上沾了多少血。現在,該死的,就是我了。

我看到那個法師的時候就知道我逃不掉,但是沒想到蘇恨會在我杯子裏加符水逼我顯露原形讓我法力全失,然後趁機將我困在竹林裏。

蘇恨說過,我是精靈,不是妖精的。呵,可惜,他都忘了。

再過十天,這裏的符咒可以讓我徹底灰飛煙滅。但是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相信吧,如果我灰飛煙滅,用我五百年道行保住的他的魂魄也會隨之散盡。這就是巫女的詛咒,要我們生生世世,互相折磨。

我終是明白,世間沒有絕對的善,亦沒有絕對的惡。這一切,都是因果循環罷了。也罷,我想這劫就是要讓我等看破人間各種情愛,如此才能解脫。奈何我道行太淺,過不了情關。他是黑夜裏行走的苦行者,可惜我做不了他的明燈了。只願此後,我和他再不相遇,好免去這生生世世折磨的痛苦。”

裕妃絮絮叨叨說著前世今生裏的是是非非。世間所有的重逢,都是百轉千回的等候。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孤軍奮戰默默填坑的心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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