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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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定在五月份的某一天離開。

她回來的時候平淡無奇,東西能丟則丟,行李只裝滿一小箱,離開的時候還是如此,仿佛除了自己,沒有什麽值得掛心的東西。

她在上飛機之前看了一眼天空,煙波浩渺,她覺得自己一個人來來去去的生活,實在很沒有意思。

最值得掛心的人,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再回帝都,生活頓時繁忙起來。

很多東西需要從頭開始了解,她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下樓吃個午飯都得用中學跑八百米的速度。張定除了剛畢業的時候吃了點苦,其餘時候都靠小聰明活得順風順水,不用費力氣的生活把她的痛苦耐受力降到最低。她現在每天下班,站在高聳的辦公樓下,都會要想一會兒,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

張定有時候坐在辦公室裏,沒有關百葉窗,看外面的職員忙忙碌碌,會有一種強烈的困惑,她少女時代以成為這樣的白領為人生目標,可當年她伏案學習時,想象的就是現在的日子嗎?如果不是,那她兢兢業業的努力,到底得到了什麽呢?

張定在工作的地方旁邊租了個公寓,獨來獨往是常事,認識路致遠,是一個偶然。

張定每天會到樓底下的咖啡店裏買早餐,店不大,還拒絕支付寶轉賬,導致她不得不準備一些硬幣在錢包裏。

結果那天連錢包都沒帶。

張定尷尬地站在櫃臺前,後面排隊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她挪到旁邊讓後面的人先買,剛才一直站在她身後的人,走到前面把她的賬也給付了。

路致遠把她的東西遞給她,沖她溫和的笑。

張定後來追上去,“我加你微信還錢吧。”

路致遠幫她扶正快灑了的咖啡:“加微信可以,還錢就不必了。”

後來,路致遠和她就發展成可以每周可以約出來吃一頓飯的關系。

張定也不是傻子,她能看出來路致遠對自己有好感,但也不多,所以他們最後停在飯搭子的地方,他也不會生氣。

他們通常一起吃午飯,中規中矩的餐廳,聊點妥當的話題,偶爾也會有很想說話的時候,她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飯,慌張地擡頭說話,看到那張不是希望中的那張臉,會有那麽一兩秒的失落。

張定自己總結,發現她可能就是比較喜歡離經叛道的男性,喜歡隨口就說出“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以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的人,雖然她也知道,說這種話都不要負責任的,多半都是男性骨子裏的炫耀本能作祟。

可她偏偏就是喜歡活得有精神氣的人。

曾經心無旁騖地愛過這樣的人,再讓她去和另一個人聊最近天氣怎麽樣,聊每一件事到底該不該做,也不是不可以聊,就是覺得,一切都很沒有意思。

後來想想,路致遠在他們的關系裏也不是完全沒有努力。

他們去吃新開的一家湘菜館,張定被辣得鼻涕眼淚一起流,狼狽地用手抹去眼淚,猛灌飲料。

路致遠遞給她紙巾,看似無意地問:“上次你說離過一次婚?”

張定的動作僵住,她知道路致遠絕不是那種口無遮攔的人,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必然是經過了十足的考慮。

她點頭:“是有過一次婚姻經歷。”

或許路致遠是為了表示他不在乎這些?他溫和地笑了笑,說:“你這麽好,你前夫怎麽舍得和你離婚。”

說這話就有點套路了。張定低下頭,不知作何反應。

“是不是他對你不好?”

搖頭幾乎就是下意識的舉動,張定說:“沒有,他對我很好。”

路致遠以為她是不願在外人面前議人事端,自以為體諒地說:“沒關系,在我這裏,你可以隨便說他的壞話。”

張定想三言兩語打發他,“他對我真的挺好。離婚是因為我覺得我們以後想過的生活可能不太一樣。”

路致遠卻不依不饒:“是不是覺得還不夠喜歡他?”

張定楞了楞。

從沒有人問過她這樣的問題,她對自己的感情毫不遮掩,而卓青雲更是篤定到,連問這種問題都覺得沒必要。

她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答。

片刻之後,張定終於收起她那副偽裝出來的興高采烈,嘴角慢慢垂下來,頹然靠到椅背上。

她在倒向椅背的那個瞬間,作了決定,以後不會再見路致遠了。

她沒有可以心安理得拿別人打發時間的資本,況且也打發不了時間。她的心裏無時無刻不在做比較,高低之間,只有空虛。

“我很喜歡他,不是不夠,我有時候甚至會覺得,是過了。”

張定微微牽起嘴角,“能聽我說說話嗎?”

路致遠挑眉:“你說。”

張定想了半天,感覺怎麽說怎麽不對,她和卓青雲的故事冗長得像塊裹腳布,可偏偏又沒什麽內容,現實幹癟,全靠她的想象充盈。

醞釀了半天,還是決定想到什麽說什麽。

“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了,也喜歡了他很多年。”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受,就是其實他也不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我也知道他臭毛病一堆。可我就是覺得他好,他幹什麽都好,我對他這個人根本沒有要求。”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他,我以為自己已經死心了,後來發現沒有。如果你沒有見過最想要的東西,給你一個一般的東西,你都會開心;可如果你見到了,再去嘗試接受其他的任何東西,對我而言,都是酷刑。”

張定怎麽也沒想到,她有生之年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不顧及面子跟別人說起卓青雲,居然是對路致遠說的。

他們吃飯在包間,都不說話的時候,還能聽到外面傳來的陣陣歡笑。

張定幾次說不下去,路致遠就伸手過來,以一種同病相憐的力度,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那種感覺的。”

是你親手把自己的心捧出去,被反覆摔碎的感覺。

從那之後,張定沒能和路致遠斷了聯系,偶爾還是會吃飯見面,只不過這次,兩個人都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也是多虧了路致遠,她才能再見到卓青雲。

路致遠去日本出差,說給她帶了點禮物,正好她那天也是出差回來剛落地,去吃了頓飯,就想找個地方等路致遠。

星巴克裏人滿為患,她去麥當勞裏點了些吃的,就坐在窗邊發呆。

卓青雲的父母最一開始出現在窗外時,她沒反應過來。

張定本來也沒見過他父母幾面,而且這個地點實在太離奇。她只是覺得這兩個人有點眼熟,還以為是自己原來的客戶。

只是下一秒,卓青雲出現了。

他父母老了很多。

上一次見他們,還是在他家,張定記得自己頗為緊張地坐在餐桌的一頭,吃飯很拘謹,那時坐在她對面的,還是兩個保養得宜的中年人,可現在已經頭發花白,他媽媽臉色極差,走路都需要人攙扶。

張定蹙眉,他父母是準備登機的,她就留了個心眼聽聽到底是到哪裏的航班。

她早知道卓青雲家裏這兩年的位置不太穩固,如今他父母面容憔悴急著出國,她已經猜出個大概。

卓青雲覺得整件事情還蠻可笑的。

他父母互相不對付了一輩子,不能同甘,卻能共苦。

出事的是他媽那邊,然後迅速牽扯到他家,人倒是出不了什麽事,無非是大半輩子家業全泡湯了。他媽那邊早就知道消息了,國內呆不下去,只能立刻出國。

他爸在這時卻回家,說要陪她一起走。

“我年紀大了,想過兩年安生日子。”

卓青雲站在機場,看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下意識想抽煙,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這次變故來得措手不及,他趕著給父母打點出國事務,從床上爬起來直接撈了件外套就出門了,外套裏面穿的還是睡覺時的短袖。

他家出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在前幾年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傷筋動骨在所難免,跌至谷底倒不至於,只是他以後是真的得再勤勉一些,富二代的生活是過不上了。

他父母走了,給他留下原來家裏養的一條老金毛,今年都七歲多了,登機時他媽拉著他的手說:“那狗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我知道你以後日子難過,但別忘了照顧它。你以後就真的是一個人了,它也能陪陪你。”

所以他在趕來帝都的路上,打電話給胡明亮,讓他把狗弄到他家裏去,順便在網上買狗糧的時候,他想起了張定。

得知家要倒了的消息時,他第一反應居然是,幸虧讓張定走了。

否則他是真的不知道,出了這樣的事,他應該怎麽面對張定。他這人有點大男子主義,要讓她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樣子,總覺得無顏茍活了。

卓青雲轉身,猝不及防看見,最不想看見的那個人。

他只楞了一秒,便迅速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來:“過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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