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微微瞇眼，沒有看卓青雲，而是投向他父母離開的方向。

卓青雲不明所以，也跟著回頭，才發現她是在看後面的LED顯示屏，那上面寫著這架飛機的目的地。

卓青雲頓覺頭疼，當機立斷地回頭沖她笑了笑：“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再見。”

卓青雲他父母在國內待得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要出國？張定剛剛看情況已經猜了個大概，看到卓青雲這態度，看著他那一臉“別問我千萬別問我”的神情，突然特別想抽他一頓。

人怎麽就這麽幼稚呢，死要那一點面子有什麽用？

張定扣住卓青雲的手腕，把他拖回來，表情難以控制地變得不好看：“一起吃個飯吧。”

卓青雲有些頭疼地偏過了頭，想先把手抽出來，沒想到張定絲毫不讓步，他們擋在路中間較勁，吸引了不少視線。卓青雲舌頭掃過後槽牙，無奈地就著張定的手把她往旁邊拽了拽，總算是不擋道了，才說：“改天再聚行嗎，我真的有急事。”

張定不依不饒：“不行，改天是哪一天，你今天先把情況跟我說一說，說不定我能幫的上忙呢……”

她的話把問題徹底擺到桌面上，卓青雲的表情頓時有了一絲裂痕，雖然很快被他掩飾，可神情還是冷了下來。

“張定……”卓青雲說到這裏頓了頓，“我家出事用不著你管”就到嘴邊了，可他看到張定迫切的眼神，又覺得這樣的話說出來也太不是東西了。

他們的小動作吸引了不少人。

張定全部的註意力都在卓青雲身上，自然就忘了她來機場的目的。

“張定？”

他們兩個人同時循著聲音回頭，張定看到站在一米開外，拎著大包小包東西的路致遠。

卓青雲不認識他，趁著張定楞神的空當，稍微用力，拉開了張定的手。

他在那一刻無可避免地握住了張定的手腕，觸感不像以前那麽令人擔心了，胖了，說明過的還是不錯的。

卓青雲沖路致遠點了點頭，轉臉對張定說：“不打擾你跟你朋友見面了，我走了。”

“不行！”張定情急之下直接雙手抱住了卓青雲的胳膊，她求救似的看向路致遠，卓青雲覺得這情況挺好玩的，也饒有興味地盯著路致遠看。

路致遠的目光在這兩人中間掃了幾個來回，便搞清楚了現狀，立馬走到張定身邊，把手裏拎著的東西遞給她，很識時務地說：“我把東西送到了就行了，你們聊。”

說完便對張定笑了笑，在她感激的目光中光榮退場了。

“現在好了，你可以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吧。”

張定故意忽略卓青雲的神色，拉著他往前走，邊說：“不是說你父母關系不好嗎，怎麽這次要一起出國了。家裏出了問題，你要處理的事情是不是很多……”

卓青雲的手依舊被她緊緊攥著，他使了個巧勁，將身子微微扭轉，就著這個角度去把張定手裏拎著的袋子接了過來，順便掙脫了她的控制。

他低頭往袋子裏看了一眼，都是日文，他看不懂，只能大概判斷出，都是些生活日用品。關系不親近的人送禮物，多半要花點心思，選個上點檔次的包裝，裏面裝點好看不經用的東西，可這個人給她的東西，隨便堆在塑料袋裏，裏面內容倒是很實在，這些思緒在他的腦袋裏轉了個來回，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這人和張定關系不簡單。

在這樣人生的緊要關頭，他想的居然是這種事，卓青雲自己都覺得他以前是小看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張定察言觀色成了習慣，追隨著卓青雲的目光往塑料袋裏掃了一眼，又看看他沒什麽表情的臉，心裏莫名松了一口氣。

還知道關心點別的事，說明精神狀態還沒有想象得那麽糟糕。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解釋道：“剛剛那人是我朋友，你別誤會。”

卓青雲挑眉：“我誤會什麽？”

張定不說話了，心想你誤會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他們倆一直走到門口，張定剛想問問他要不就隨便找個餐廳吃頓飯吧，卓青雲卻先一步開口：“剛剛那人不錯。”

張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嗯”了一聲，過了幾秒，才不可置信地說：“卓青雲？”

“我說的是實話，那人看著還挺靠譜的，”卓青雲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做事情也實在，還有眼力見兒。”

“卓青雲！”

卓青雲似乎是直接把張定扔到了屏蔽區，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這個關頭說這種話有多欠揍，又或許，他是刻意想表現得欠揍一點。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找個這樣的人，你也不必成天再憋著自己的脾氣，想哭就哭想鬧就鬧，有益身心健康。”

他把一大袋東西塞到張定手裏，又猛然想起這搞不好就真的是他最後一次見張定了，於是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你……好好跟人家相處。”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急，興許是想營造出一種“老子真的很忙”的感覺，可看在張定眼裏，卻像是落荒而逃。

卓青雲在路邊伸手攔車，司機師傅的普通話地域色彩十分濃重，帶著股天生的樂觀勁，“小夥子哪去啊？”

“隨便開。”

卓青雲把頭慢慢靠在座椅上，控制住自己沒有回頭看。

他看看自己的左手，這裏剛剛還存在張定的手上熟悉的溫潤觸感，現在被風一吹，已經完全散了。

好像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知道是存在過的就行了。”卓青雲心裏想。

卓青雲沒能離開北京。

他在出租車上接了原來父親的老部下打來的電話，說有個交情不錯的人在帝都，現在在政府做事，找到他，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他聽到這句話自嘲地笑了，“都成這樣了，還能有什麽轉機？已經定下的罪過，總不能收回吧。”

“你不要給我裝糊塗，”這位老部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跟他說話也毫不留情，“我說的不是你父母的轉機，而是你的轉機。”

“我知道你現在處境艱難，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你都應該試一試。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卓青雲長嘆一口氣。

他其實從出事到現在，腦袋都是懵的，只是順著一早定下來的計劃在行動。可家裏根基坍塌，過去的合作夥伴現在對他們家都避之不及，舉手之勞都不願意幫生怕和他們家再有牽扯，他能把父母一路平安送到機場，都費了不少力氣。

麻煩多到他連喘口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問題全部堆在眼前，他反而一件都不想去做。只覺得頭疼欲裂，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可卓青雲最後還是去見了那個老朋友。

他本質上是很理智的人，識時務，知道自己現在手裏是沒什麽籌碼了，姿態就該放低一些，該求人就不能要臉面。他一邊告訴司機要去哪，一邊打電話給胡明亮，麻煩他在幫自己養幾天狗。

話說到最後，卓青雲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我今天看到張定了。”

“那她知不知道……”

“知道，她看上去還挺想管我的閑事的，我沒讓她知道的太仔細。”

胡明亮似乎很詫異，“為什麽啊，你嫌丟人啊？你就算家道中落了，也有別的掙錢門路，何必把事情幹的這麽絕。”

“我也不知道。”卓青雲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這裏不必江城，氣候幹燥，街景蕭索，設計感十足的建築杵在這樣的城市都活像監獄。他忍不住想，張定一個人生活在這樣的城市，會覺得孤單嗎？她孤單的時候怎麽辦呢？她原來在家都離不開加濕器，真的能適應這裏的氣候嗎？

她在這裏的時候，工作那麽忙，還有時間追韓劇綜藝，還會……偶爾想想他嗎？

“她應該過的挺好的。我看到她的時候，就會想，她一開始最想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吧，她那麽聰明，明明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的。”

“可我帶給她的都是麻煩。她原來要受我父母的氣，我忙起來的時候早出晚歸，每天在家待不到6個小時，根本顧不上她，她很多時候都在一個人玩。”

“她父母對我都特別好，有次我隨口說了她媽做的紅豆餅很好吃，她媽就真的每個星期做好了送到我家裏來，還專挑我不在的點，為了怕我覺得愧疚。”

“後來我吃膩了，有天起床，看到張定把紅豆餅全部打包裝好，要送給同事。我問她幹嘛不幹脆讓媽媽別送了，她說，這是她媽覺得唯一能為我做的事了。”

卓青雲嘴角慢慢浮現出一個可惜又柔和的笑：“我以前完全搞不明白她家人在我面前為什麽姿態要放的這麽低，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但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差，我不想再讓她體會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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