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漫長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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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定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卓青雲十分自來熟地把胳膊搭在辦公桌上,把玩她桌上的一盆仙人掌。

他那一臉討賞的神情仿佛在暗示她,趕緊問問我是怎麽找到你的。

可張定突然不想問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看到這樣的神情,不會覺得煩,只會感覺好玩,卓青雲在人前就是個八面玲瓏收放自如的樣子,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會覺得,自己是真正見識到了他不一樣的那一面。

張定幾乎能預測出卓青雲會怎麽回答,你跑哪裏去我也能找到你,你看看我對你多上心。

但是他們鬧成這個樣子,張定身心俱疲,她甚至有些怕卓青雲真的這樣說,她會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張定慢慢坐下來,也沒有發怒,像一只看到獵人,汗毛乍起,卻還是得乖乖坐下的困獸。

卓青雲感知到她的情緒,都想問問她,你到底在害怕我什麽?

“我上次不是說了嗎,你的東西我都不會要,去辦個離婚手續就可以了。”

卓青雲不置可否,反而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聊天,問她:“你最近過的怎麽樣?”

張定本來想冷著臉把他趕緊打發走,或許是他的語氣讓她回憶起什麽。張定的表情有了一絲松動,“挺好。”

“睡眠好嗎?我怎麽聽心理醫生那邊說,你最近都沒去。”

第一個問題被張定直接忽略,停頓片刻,才說:“我換了一個醫生。”

張定本來沒打算換醫生。

她回江城以後,陸陸續續找了好幾個醫生,都不習慣,這個是卓青雲給她介紹的,和她很聊得來。她本來想,等卓青雲交的錢都用完了,她再自己補上就好,找個這樣的人不容易。

可她在搬家後第一次去那裏,醫生問她,你和你先生鬧矛盾了啊?

“這麽好的人你還不滿足,你們前一陣子不還打算生孩子嗎?”

張定疑惑,問他這事你怎麽知道。

“當然是他告訴我的。就上個月,他突然過來找我,問你最近的情況怎麽樣,有沒有一點好轉,還問我,這樣的精神狀態,能不能生小孩?”

醫生笑了笑,“他特別好玩,還憂心地問我,說你這樣不會得產後抑郁吧,萬一你咣當一下從樓上跳下去了,他老婆沒了還帶個孩子,估計也得抑郁。”

她還呆楞著,就聽到醫生下了結論:“你先生對你還是很好的。”

她在聽到這句話以後,才意識到,這個地方是不能再來了。

她坐在柔軟的沙發裏,心裏不由自主地想,卓青雲是不是也曾經坐在這裏,會下意識想象他坐在這裏的姿態,懶散又倨傲。她只要一想到他坐在這裏說出的那些話,心裏就很難過。

“你還真的討厭我到,連我找的醫生都不想見啊。”

張定沈默不語。

卓青雲把兩個胳膊都撐在桌面上,雙手撐著臉,手壓迫臉部肌肉,讓硬朗的線條都變得柔和。

“我哪裏做的不好?”

“也得讓我死個明白,是吧。”

張定看看時間,給助理發消息,讓她把接下來的會面全推了,她就可以下班了。

“現在講這些有用嗎?”張定往後靠了些,和卓青雲拉開一些距離,也不敢看他那雙霧氣彌漫的眼。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呢?我其實已經很努力了,可能你還是覺得不夠,可我就只能在生活上花這麽多工夫,我都給你了。”

“現在你也要走,我有的時候真的會想,連你也忍受不了我,我到底能跟誰過一輩子呢。”

張定居然不由自主地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安慰他:“你還是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卓青雲笑著搖頭,“我的生活一年一年都沒什麽變化,看上去會認識很多人,其實都是差不多的人。”

張定眼眶發熱,卻還是故作輕松地說:“那我算是很不一樣的人嘍?”

“嗯,你很不一樣。你走的那幾年我真挺想你的,不好意思說而已。”

說是來咨詢離婚的,到最後誰也沒提這個事。卓青雲送張定回家時,卻有種強烈的預感,這是最後一程了。

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中午十一點,正是學校放學的時間。

車被堵在校門口,天氣已經開始回暖,張定看著外面金燦燦的陽光,突然就很想把頭伸出去。

她把頭靠在玻璃上,半瞇著眼,像只慵懶的橘貓。

她想起小說裏經常出現的一個情節,男女主人公走路,女主心裏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永遠不要走完。

所以她到底想不想讓這條路走完?張定已經不願再深究了,她只是覺得,現在在這裏堵著她也不著急,她現在離開,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

以前她的胸口一直堵了塊大石頭,現在終於暢通,雖然心裏空落落的,可風吹進來,也是實打實的輕松。

那就把這塊石頭留在這條路上好了,張定想,就當做是她走過這條路的證明吧。

從今往後,也不會再有不死心,不會再有意難平。

到地方時,張定開門下車,被卓青雲抓住手腕,他過來,很用力地,把張定的腦袋摁到他肩窩。

“以後遇到事兒了,也別不好意思,盡管來找我。”

“房子我會給你,不能不同意。”

卓青雲低頭,下巴緩緩擱在她的頭頂。頭發搞得他脖子有些癢,讓他聯想起以前很多個,把張定摟在懷裏看無腦綜藝的夜晚。

他發現自己不那麽想撒手。

“……以後,”卓青雲艱澀開口,“以後你要是找到別人了,他對你不好可以跟我說,你倆要是幸福美滿的,就別告訴我了。”

卓青雲擡手拍了拍張定瘦弱的背,心想,她這樣真的可以一個人走下去嗎?

張定感受到自己肩上的壓力已經消失了,她卻沒有立刻離開,她也想像卓青雲那樣說點什麽來體現自己拿得起放得下,可是該說什麽好呢。她害怕自己一開口就是毫無意義的埋怨,以後我有麻煩再找你,以什麽關系呢;你就是看不起我,留個房子給我是怕我離了你餓死吧;你以後……找誰都別告訴我,我希望你孤獨終老。

可這些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窩囊。

所以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表情因為克制而顯得木然,僵硬地打開車門,想回頭好好道個別,低下頭在車窗那裏醞釀了半天,還是走了。

卓青雲坐在車裏,為了轉移註意力開始胡思亂想,今天就不該為了耍帥只穿一件襯衫來,導致他剛剛抱張定時都不太敢觸碰她的皮膚,害怕她感受到自己冰涼的手,也實在太露怯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心想這不都春天了嗎,他怎麽感覺自己的感冒又嚴重了呢?

那註定是個不平靜的春天,很多事情伴著梅雨季到來,雨傘也遮擋不住。

卓青雲希望在辦手續前把各種事情敲定,張定正好借著這茬來敷衍父母,他們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只是為了離別。

張定念研究生時的一個學長找到她,給她介紹了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只要她願意回帝都。機會千載難逢,錯過了這一次,她認為自己也許十年以內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

張定很是糾結了一陣子。畢業這麽多年,其實她的氣性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回來又當了一年的家庭主婦,她現在連著加個幾天班,都會反胃。

可金錢的誘惑力比想象得還要大。她現在富太太生活是過不上了,總要為自己打算的,抓住了這個機會,她也許就能少奮鬥幾年,去隨便哪個地方買個小別墅,趁著父母健在,好好過兩天安穩日子。

何況那一陣子她家裏也不安穩,七大姑八大姨的就認準她父母寬厚好欺負,成天來家裏蹭飯。來也就算了,還不忘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長輩身份”,冒充語重心長地拉著張定的手,七嘴八舌催她結婚。

張定被催得一個頭兩個大,直接影響到她的智力。後來卓青雲在打電話來向她確認一些移交事宜時,張定直接說:“你千萬別急,慢慢來,現在要不是我還沒離婚,我家親戚都能直接把我扔大街上,流水線相親。”

卓青雲是在午休時間給她打的電話,但午休時間因為工作積壓,大小破事一堆,他跟個困獸似的在辦公室裏坐著,就差出去咬人了。

聽到張定的話,那句“那不如就別離婚了”的話在嘴邊折騰了個來回,最後還是被換成不痛不癢的,讓你一直等著我也過意不去。

以什麽身份說呢?卓青雲想,他們夫妻是做不成了,他卻不想跟張定玩相忘於江湖的那一套,要把朋友當下去,有些話,就不可以說。

張定糾結了倆星期,最後還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她不認為老天待她有多寬厚,所以她人生中出現的每一道光,她都要追過去看看,因為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她是在一個家庭聚餐上給朋友回的消息,或許是吃完飯血糖上升,她昏昏欲睡的同時,連思緒都不大清明。

她家小區環境好,緊靠公園的人工湖,人工湖旁邊,是個檔次不低的餐廳。夜晚看著湖面放煙花,可以稱得上是情侶約會聖地。

不過她和卓青雲沒有來過,理由也是因為這裏離她家太近,吃個飯再碰到老丈人,誰都不自在。

張定迷糊間聽到有煙花的聲音,丟下句我去看煙花,端著杯可樂就跑到陽臺。

她脖子痛,不想擡頭看煙花,盯著路燈發呆的時候想,她這些年從這裏到那裏,好像安定下來的同時,就在準備告別。

她高中的時候為了學英語,看過英文版的《漫長的告別》。這本據說被村上春樹翻爛的書,她倒是沒有讀出什麽深度來。只是莫名其妙記住了一句話:

“To say goodbye is to die a little.”

她少女時代只是純粹覺得這句話好聽,年紀漸長,才體會出一些別的東西。

她自己總愛往遠處跑,她家裏人都希望她走的越遠越好,所以這些年來,她經歷過告別時分的不舍,卻從沒有挽留。

如果人這輩子真的有氣數這種東西,那這麽多年,她的氣數也該被她自己揮霍得見底了。

張定突然就很好奇,誰會挽留她呢?

她摸出自己的手機,心想卓青雲這個點還不知道在哪浪呢,抱著他完全不會接電話的想法,撥通了他的電話。

直到電話裏傳來卓青雲的聲音,張定一時語塞,楞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算了算,就我這個更新速度,期末前寫完是基本無望了,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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