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立春，張定沒有再見過卓青雲。

他們的交際圈關聯本就不大，連住的地方都相隔十萬八千裏，唯一共同的幾位朋友偏偏又很懂得分寸，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出現在同一場合。

成年人的感情講求要有的放矢，分開後日子也要繼續往下過的，生活給你拋出一個又一個麻煩，緊湊到連黯然的時間都沒有。再說了，張定走時把話說得很重，好像也沒有哪一對夫妻鬧到分居還要時常打電話問候對方的道理。

但是不見面，不妨礙張定繼續惦記。

她再次回歸獨居生活，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不方便，直到某天她回家，發現自己忘記繳費，家裏電和天然氣都斷了，而繳費的系統又出了故障，她一個人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時，才恍然明白從前卓青雲是給她省去了多少麻煩。

卓青雲後來果真把家裏的一些小東西原樣準備了一份新的，包括原來她愛吃的牛肉醬，給她郵寄過來。她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擺好，發現這樣跟原來就太像了，導致她後來洗澡，都會獨自悵然好一會兒。

這樣的時候總是很多，開密碼門的時候，等電梯的時候，半夜跑到樓下便利店裏買酒喝，習慣拿兩人份，又猛地反應過來，把多出來的那一份重新放回去的時候。

張定思來想去，最後只能承認，要是分開了還惦念地那麽深，那就只能證明是還不死心。

後來她認命地嘆了口氣，算了，不死心就不死心吧，那誰的歌裏不還唱，你在想誰想到睡不著，你應該覺得驕傲。

她基於過去的經驗，覺得自己是不能再休息下去了，要找點事情轉移註意力。

於是等天氣稍微回暖一些後，她去找了個法律咨詢的活幹，沒別的意圖，就想找個人陪自己說說話。

來的客戶很大一部分是來咨詢離婚問題的，情緒都不太穩定，進來先哭哭啼啼地跟她說自己跟另一半過去如何如何好，埋怨自己真是倒黴透了找了個白眼狼。

張定看著客戶在這裏抱怨，時不時附和兩聲，給人家遞個紙巾倒杯水什麽的，倒也不著急。反正咨詢費是按小時結算的，他們抱怨得多，她說的話就少。辦公室在二樓，能近距離看到樓下的街道，她就看著下面的街道發呆，順便心算這次咨詢她能賺多少錢。

她現在不必負責打官司了，所以自然也沒必要靠勸客戶離婚來給自己攬生意。偶爾她語氣誠懇地對人說，其實你們還是挺好的，不必走到離婚這一步的。

說完自己都覺得心虛，她連自己的婚姻都處理不好，怎麽有臉這麽勸誡別人。

但是這個工作確實是給她打發了很多時間，她漸漸不再會想起卓青雲，一次忘了繳費，也不會讓她矯情到想要回去的地步，這一次忘了，下一次記得就好。

更何況她還要對付父母。

和卓青雲分居這件事到底也瞞得過張定父母，她父母先是鄭重坐下來，小心問她，是不是卓青雲出軌了？

張定當時正用手機玩消消樂，只想趕緊把這件事給糊弄過去：“沒有，他挺好。”

“那，是你有更喜歡的男孩子？”

張定忍不住笑了，說：“不帶你們這麽偏心眼的啊，怎麽同樣的事，放他身上就是出軌，放我身上說法就這麽含蓄。”

她媽媽眉頭緊蹙：“真的是有了更喜歡的男孩子？”

“沒有，真沒有，我就是，不想跟他過了。”

她媽媽一聽她這說著玩似的口氣就急了：“那也不是出軌，你幹嘛一定要離婚啊。”

她心想，在老年人心裏居然只有出軌才能離婚，真是太神奇了。

她實在糊弄不過去，只能求助於她爸：“爸，你趕緊讓我媽放過我吧。我都跟他說了要離婚了，現在再回去認錯，我多丟臉啊，您說是吧。”

她爸點頭：“現在事情已經成這樣了，你問得再清楚也沒用了。”

“你就慣著她！你是不知道，現在找個不錯的對象多不容易啊，更何況是卓青雲那樣的。”

“你媽說得也有道理，你要是不想過了，就趕緊離婚，現在這樣也不是個事兒。離婚，然後趁著年輕沒孩子，還能抓緊時間相親。”

她爸媽效率高得嚇人，次日就告訴她家裏小姨正好認識個條件不錯的男性，就是歲數不小，比她大了六歲。

“不過大一點也好，我看你，就是不太適合和同齡人過日子。找個年紀大的能包容你這臭脾氣的，反而能長久。”

張定聽她媽在電話那頭振振有詞給她分析她婚姻失敗的原因，那句“憑什麽說我脾氣不好啊，你們都不知道我面對卓青雲時脾氣有多好”就在嘴邊了，最後還是被憋回去了。她知道，她父母沒在離婚這件事上過多阻攔她，也是隱隱猜出來，由於門不當戶不對，她的婚後生活並不好過。

她想了想，還是別說出來讓父母心疼了。

可是父母那邊催得緊，說人家還等著跟她見面呢，讓她速戰速決，趕緊把婚給離了。

張定周一早上開例會的時候一直盯著手機發呆，再三考慮，還是給卓青雲發了條微信：

【我們找一天把婚離了吧，你看看哪天有時間，我隨意。】

很奇怪，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居然沒有很傷心。也許是她也不是第一次和卓青雲分開了，一回生二回熟，要是次次都掏心掏肺，她也沒這麽多內臟可以掏。

結果她從清晨等到下班，卓青雲也沒回覆。

卓青雲收到這條信息時，正在和胡明亮一起吃早飯。

張定以前由於睡眠狀況不好，起得很早，往往在他起床前就準備好早飯。現在她走了，卓青雲又覺得自己吃早飯太沒意思了，在請一個阿姨和找一個飯搭子之間，他選擇了找同樣無所事事的胡明亮來吃飯。

他吃飯的時候，手機就擱在桌子上，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胡明亮往這裏瞟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撲哧一聲笑出來。

他故意調笑卓青雲：“你老婆的微信，你不看啊？”

卓青雲不想理他，他是本能地覺得張定找他肯定沒什麽好事，總不會是來覆合的，但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他只能硬著頭皮點開。

於是臉色更加難看了。

“她找你幹什麽？”

卓青雲覺得這件事真的太丟面子了，把手機屏幕蓋到桌面上，“沒什麽。”

但他默了一會又覺得實在意難平，氣吼吼地問他：“張定最近在幹什麽？”

胡明亮憋笑憋的辛苦：“我跟她又不熟，哪能知道這個。”說罷，又像擔心氣不死卓青雲似的，補充道：“沒準人家現在又找到新人了唄，所以著急把你蹬了。”

氣的卓青雲簡直想瞬移到張定面前，指著她說，不說好先分開一陣子再說的嗎，你這麽著急等著再婚啊，不說喜歡我的嗎，怎麽轉臉又找別人去了，你要是……那我怎麽怎麽辦。

這口氣當時沒發出來，導致卓青雲一整天都殺氣騰騰虎著臉坐在辦公室裏，嚇得部門經理排隊站門口，得靠剪刀石頭布決定誰先進去找死。

最終結果還沒出來，卓青雲就突然開了門，猝不及防和門口的人對上視線，語氣不善：“一個個都在門口跟電線桿似的杵著幹嘛。”

“……找，找您匯報工作。”人事部經理被推到最前面，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卓青雲想撂下一句“不想聽”就直接走，想了想又覺得不妥，說：“回頭整理成文字版發給我。”

他在車裏坐著抽煙，越想越窩囊。他都沒敢把分居這事跟父母講，朋友裏面就告訴了一個胡明亮，結果他前一段時間清心寡欲太久，導致現在連個晚飯都沒人陪他吃。

他到最後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給張定回覆了微信：

【我哪天都沒時間】

連標點符號都懶得打，生怕她看不到自己不高興了。

晚飯時間，張定搞定最後一份活，看到了這條消息，沒有回覆。

卓青雲並不貪戀聲色，卻很怕孤單，原來他就經常抱著個電腦跟著她跑，他就是那種，出去出差都得找個人陪自己吃飯的人。張定想，反正她也不急著離婚，索性由著他鬧脾氣，就等他適應，等他找到下一個陪他吃飯的人吧。

她沒想到卓青雲臉皮真的能厚到過來找她。後來想想，可能她在卓青雲心裏，還是比一個飯搭子要重要的。

三天後，張定一上班，助理就過來提醒她約的第一個客戶二十分鐘後就到了。她前兩天看過客戶名單和資料，就沒多想，抓緊喝咖啡的空當，挨個回覆郵件。

所以她不會知道，這份名單和她上一次看的已經不一樣了。臭不要臉的“夾隊”人士卓青雲的大名，赫然排在第一位。

或許是卓青雲來了帶得她整個辦公室風向都不對了？

她伸手去翻找文件，結果一大杯咖啡被胳膊帶倒，全部傾倒在辦公桌上，深色的液體頓時洇染了桌上雜七雜八的文件。

卓青雲進來連門都沒敲，便看到張定手忙腳亂地抽了一堆抽紙在吸收桌子上的咖啡。

他沒繃住，笑出聲來。

張定擡頭，看到他以後足足反應了五秒，下意識冒出來一句話：“你來幹什麽？”

卓青雲想，現在她是長本事了，見了他連客套話都懶得說。

“我還能來幹什麽，”卓青雲坐在她對面，幫她把那些被浸濕的文件搶救到一邊，並沒有看她，“我來咨詢離婚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立一個flag在這裏，放假前會把這篇文給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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