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姚看到胡斐，不安地想要站起來，胡斐伸出手晃了晃，幾步走到他旁邊坐下。

她無意與宋姚多糾纏，揚起嘴角單刀直入說道：“胡明亮跟我鬧著玩的，沒想到真能找到你。不好意思啊，還麻煩你特意跑一趟。”

宋姚沒理會她的客套，扭頭問她吃飯了嗎。

胡斐沒防備，下意識抱怨道：“沒呢，一大早上林未雪非得把我喊到酒店裏訴苦，然後我又把她帶到飯局，光忙著對付她了哪有閑功夫吃飯啊。要不是你——”

她說到這裏，才意識到失言，捋了捋頭發當做掩飾，不太自然地補充：“煩死了。”

氣氛有短暫的停滯。

胡斐趁著這個空子偷偷看宋姚，他像是剛從正式場合趕過來的，一身妥帖的襯衫西褲，袖子卷到手肘下方一點，連扣子都人模狗樣扣到倒數第二顆，她大致掃了一眼，衣服上沒有一絲褶皺，輕奢品牌，低調有質感。胡斐心想宋姚這些年真是長進了，下一秒就看到筆挺西褲沒有遮住的清瘦腳踝，不安分地在地上搖搖晃晃。

活像一個多動癥兒童。

胡斐閉了閉眼，她今天身體一直不怎麽舒服，鈍痛從小腹延伸到心口，再加上缺少休息，現在頭昏腦脹的只想睡覺。

她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宋姚也起身，看了看手表：“快到飯點了，一起吃頓飯吧。”

“不用，我不餓。”說完又瞥了他一眼，“你忙你的去吧。”

宋姚笑得無奈又無賴：“我本來開著會呢，特地請了假過來見你，你現在讓我還忙什麽？”

胡斐討厭他們間這種挑不明說不清的氛圍，身體不適磨光了她的耐心，等到她頓了兩秒重新開口時，語氣已經不似剛才那樣粉飾太平：“那隨便你幹嘛，我管不著。反正我要走了。”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馬路的方向走。

宋姚不緊不慢跟在後面，“胡斐，咱倆也好久沒見了，你連跟我吃頓飯都不願意？”

胡斐頭也不回：“不願意，我不想和你有什麽瓜葛。”

“不想和我有瓜葛，你還來找我做什麽？”

“我說了不是我找的你，是胡明亮鬧著玩的。”

“那你也可以不來啊，放我鴿子的事，你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胡斐腳步猛地頓住，原本的鈍痛緩緩轉變成針紮般密密麻麻的刺痛，匯聚到小腹。

她豁出去了，仰著下巴吼道：“我就來看你一眼，看完就走不行啊！就給你以前的號碼發個短信，誰知道真能把你叫出來啊！”

“原來是這樣，”宋姚沒被她吼生氣，反而饒有興趣地問她：“那你現在見到我了，驚不驚喜？”

胡斐必須得承認，她還是看走眼了，宋姚才不是毫無長進。增長的衣品都是表面，歲月蹉跎出來的，是耐心。

以前宋姚可不是這樣的，一言不合就炸毛，甩臉色耍脾氣，別扭得像個小孩子。現在不一樣了，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取笑。

胡斐稍微緩和了語氣，“宋姚，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現在真沒心思跟你打太極，你能不能別……”

她驟然停住，只因感覺到一股暖流流下來，熟悉的感覺遍布全身，她迅速算了算該來例假的日子，這件事她怎麽也給忘了。

宋姚看她僵住，問她怎麽了。

胡斐出門的時候只帶了一個錢包，遭遇這種情況束手無策，她斟酌再三，到底也說不出拜托宋姚去給她買姨媽巾的話，僵持著不知從何開口。

可她現在必須立馬回家，一分鐘都耽誤不得。

宋姚註意到她愈發蒼白的臉色，皺著眉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胡斐吞吞吐吐：“那個……你，還得麻煩你一次。”說著沖他招招手，示意他離近點，環顧四周，公園裏還有在健身的老人家，胡斐小聲說：“你過來一點。”

宋姚臉上的疑惑更深，“哈？”

那天由於胡斐自己不註意，褲子上有一塊顯眼的汙漬。腦子不開化的直男宋姚在聽了她的話後足足反應了三分鐘，隨即從身後輕摟住她，以身體掩蓋她的窘迫。

胡斐心有不甘，怎麽人家和前任重逢都是體面風光的，她連故作灑脫都沒有機會，果然是沒有當女主角的命。

關鍵是宋姚一路上還幸災樂禍，好不容易熬到家門口了，胡斐在門口和宋姚道了謝，就打算立刻關門，被宋姚強行伸進來的一只腳阻攔。

“都送你到這兒了不請我進去喝杯茶？你可真夠沒良心的。”

胡斐撒手，徑直走向衛生間，不想管他。

她回來時，宋姚正在她的房子裏亂晃。

胡斐的房子是在她大學畢業那一年她父母購入的，為的是讓她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住。胡斐生活懶散，家裏又經常來人，常常都是亂七八糟的。宋姚運氣不錯，她昨天才剛喊清潔工來徹底打掃了一遍，屋裏現在還有空氣清新劑的淡淡香味。

不過宋姚並不知道這些，他進門的時候明顯一楞，窗明幾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他記得，胡斐上學的時候是連桌洞都懶得收拾的，上課要用的試卷常常被她拽出來墊桌角。

“這都是你收拾的？”

胡斐搖頭，聽到宋姚喃喃道：“我說呢，看著也不像……”

“咱倆半斤八兩的，你好意思笑話我？”

宋姚挑眉：“誰跟你是半斤八兩的，你這人對我到底有什麽誤解？”

宋姚是真人不露相，當即決定親自下廚打破誤解。

胡斐不會做飯，廚房就是個擺設，冰箱裏的食材也是少得可憐，宋姚將幾個西紅柿切開去煮湯時，胡斐靠在飯桌上看他忙活，想了想，故意試探：“你女朋友教你的？”

宋姚身形一頓，微微偏頭解釋：“不是，剛開始一個人住的時候，沒錢頓頓出去吃，方便面又太難吃，迫不得已學的。”

宋姚家裏的現狀胡斐不了解，她記得以前宋姚說過自己是離異家庭的，母親身體不好，隨口問：“阿姨現在身體怎麽樣了？”

“前幾年就去世了。”

胡斐眨眨眼，只說出一句“抱歉”。

其實她當初決定放棄宋姚，多少也有他家庭的原因。

倒還夠不上歧視的高度，只是愛人往往意味著共享，不僅是快樂，還有痛苦。而痛苦是守恒的，只能分擔不能消失。

她只是覺得太過沈重。情願及時脫身，找一個生活輕松的，安心做兩個快樂的小傻逼。

氣氛不知怎麽就消沈下來了。

宋姚把飯做好端上桌，他們兩個各自安分坐在飯桌兩邊，頭對頭吃得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胡斐才找到一個稍微不那麽沈重的話題：“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

宋姚低頭往嘴裏扒了一大口米飯，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和一個朋友現在合夥開了一間工作室，做動畫，掛在一家影視公司名下。”

胡斐驀地睜大眼睛：“那很棒誒！做動畫片多有意思！”

宋姚似乎是在笑她的頭腦簡單，跟她解釋，國內的動畫制作還是不景氣，盈利主要靠各種衍生產品，而且很多人一聽，就會覺得這不是個穩定工作，動畫片都是拍給小孩子看的。

說到最後，他下了結論：“總之，這不是個能掙大錢的行當。”

“不能掙錢又怎樣啊，你初中不就每天抱著個MP4看《海賊王》嗎，現在還能看到自己做的動畫片，多有成就感！”

也許胡斐自己都沒有發覺，她的語氣，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種，怎麽說呢，超過本分的激動。你知道人其實越長大，生活裏的驚喜就越少，但是這件事就可以算一個驚喜，起碼證明，他們這些小屁孩長大之後，還是有人走在正道上的，沒鉆錢眼裏，沒混吃等死，這多勵志啊。

胡斐不依不饒，纏著宋姚給她介紹到底是怎麽做動畫的。

聽得出來，宋姚已經很努力把一些專業名詞給拆開，盡量說成她能聽懂的水平，可胡斐還是聽得一頭霧水。好在她幹的工作跟出版發行還沾點邊，只聽懂了這一部分。

宋姚說的很專業，也很……麻煩，步驟多而繁雜，胡斐隨口就說：“真的要這麽麻煩嗎？我看胡明亮以前也投資過電影，找人疏通一下關系……”

她講到這裏，突然停下，意識到宋姚在這個行業算是白手起家，自然比不上胡明亮那種背景深厚，在這個局那個局都能找到熟人。

她低頭考慮要不要道歉的間隙，宋姚已經體諒地說，沒關系的。

吃完飯後，宋姚自覺攬下洗完收拾殘局的活，胡斐這會兒肚子也不疼了，捧了一杯熱水，看著宋姚的背影發呆。

廚房很小，宋姚長手長腳的站在那裏，她想起《愛麗絲夢游仙境》裏，愛麗絲從樹洞裏跌落，掉進一個奇小無比的房間裏，縮手縮腳的樣子倒是和他很像。

“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很討人厭？”

“嗯？”

胡斐笑了，“裝什麽傻。”

“也沒有很討人厭，一般般吧。”

胡斐覺得她好像是有點貧血，跟喝了假酒似的，視線搖搖晃晃。

“可是為什麽就沒人喜歡我呢。”胡斐使勁揉了揉臉，似乎想讓自己打起精神來，“我前一陣子去見張定了哦，我跟她說，我可討厭她了，就想氣死她。”

“結果她一點都不生氣，她根本就不在乎。媽的她太討厭了，卓青雲到底看上她什麽了啊……”

久久沒收到宋姚的回應，她從果籃裏撿起一個蘋果直接扔到他後背上：“餵！你怎麽都不安慰我的，你心裏肯定覺得我這個人愛慕虛榮吧，我告訴你不是哦……”

胡斐把頭扭到一邊，氣鼓鼓的，偏偏聲音又很小：“我不是這樣的。”

“知道了。”

胡斐“嘁”了聲，不說話了，低頭喝水。

結果宋姚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胡明亮說你新男朋友長得很像我。”

胡斐被嗆住，猛地咳嗽，半天才蹦出來一句“他放屁！”。

宋姚幹活麻利，將碗筷洗凈放進櫥櫃，笑了笑，不說話。

這反應讓胡斐氣急敗壞：“靠，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舊情不忘？不是，你別誤會啊，我沒有那個意思！”

“呸！他一點都不像你，你別這麽自戀行嗎！”

“好了好了，”宋姚洗了手，突然靠近她，手臂越過她，去拿桌子上的抽紙，“你別惱羞成怒。”

胡斐在那一刻心跳加快。

片刻便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宋姚你給我說清楚，誰他媽的惱羞成怒了！”

宋姚的手其實沒有離開桌沿，像是把胡斐整個人收進懷裏，輕佻，但是溫柔。

胡斐這時才發現，她其實並不排斥他這個動作，她慢慢向後，輕輕靠在桌沿。

“你個小姑娘，滿嘴臟話的像什麽樣子。”

“我不過是說你找了和我長得像的，你急什麽，我又不會笑話你。”

“再說了，你就算對我念念不忘，也正常。”

胡斐：“……滾出去。”

宋姚低聲笑，胸腔共鳴，緩緩振蕩在胡斐的心上。

“我的意思是，盜版的總沒有原裝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一章唯一戲份是被胡斐擠兌的，我們的男主女主角們，聯合起來把作者暴打一頓……

李狗蛋女士現在淚流滿面鼻青臉腫坐在電腦前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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