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雲的消息，張定沒有第一時間看到。

她的手機丟給助理，卓青雲醞釀許久的回答，變成屏幕上單薄的，卓青雲發來一條消息。

她經歷了一個焦頭爛額的夜晚，丈夫的被捕作為擊垮她委托人的最後一根稻草，眼神呆滯，頭腦放空，腳步虛浮，張定費了勁把她扶出警局便沒了力氣，只能由著她，跌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跟一個精神處於崩潰邊緣的人說話是很困難的，過分放大情緒只會讓人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張定試圖給她分析情況，講得口幹舌燥，然而委托人置若罔聞，喃喃自語，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是有一個瞬間，她很想丟掉耐心親和的面具，說，不是你的錯還能是誰的錯，你但凡聽了我一句勸，事情又哪裏會發展成這樣。但是如果你現在就放棄了，那我為了給你討回公道還腆著臉去找卓青雲合作，到底是圖個什麽。

可是她又必須得承認，她從一開始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接下這份活多半是心中的正義感作祟，可人家面對的，可是實打實的不公。

破釜沈舟到這個地步，到底是意難平。

這麽想來，這跟她面對卓青雲有何不同？

現在的情況就是，卓青雲要是不跟她結婚她就難過，要是跟她結婚，找一個商人本能幾乎是融進血液裏的結婚對象，對她而言，又有哪裏好？

不過是難過的反射弧被拉長，她自己想想都絕望。

張定最終還是決定從長計議，先把委托人送回家，猝不及防跟一早被她攆回去的孩子打了個照面。

男孩立在窗前，像一株喬木，遮擋他神色的，是裊娜的煙。

張定想也沒想，立刻走到他面前，伸手奪過那根煙：“小小年紀的不學好，還抽煙，你嫌你媽操心的事還不夠多？”

男孩頓了頓，問她，姐姐，你高考是不是考得很好啊？

“還行吧。”

“高考重要嗎？”

張定在窗框上摁滅了煙，想了想，決定拿卓青雲當例子：“你記得今天跟我一起來的哥哥嗎？他學習就很爛，直到高考前兩個月，都背不出誘導公式的那種爛。我雖然不知道他高考具體怎麽樣，不過也不會好到哪裏去。可是現在呢，我們這些同學，畢業以後很多人都進入公司混日子，每天除了下班，雙休日和發工資，生活沒什麽盼頭，他倒是忙忙碌碌的有事情可以幹，因為他其實很有經商頭腦，幹自己擅長的事情，現在過得也很好。”

這本來是想表達，學習成績真沒那麽重要，可聽者多心，問道：“那個哥哥成績不好，他高考後幹什麽去了？”

問題角度刁鉆，張定思酌片刻，發現自己果然不擅長安慰人，實話實說：“他家裏人把他送出國，胡亂念了幾年書。”

“可是我的家裏人又不能把我送出國。”

張定盯了他半天，突然極輕地笑了：“給你講個故事。”

“快高考的時候，學校裏會有幾個名校的保送名額，分配到各個實驗班裏。我當時在班級裏總考前幾名，所以我也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事情既然是按成績來分的，總會有我的份。”

“可是後來我沒有得到這個機會。因為老師把我喊到辦公室，跟我說，你的成績，考N大沒什麽懸念，可是如果你把這個名額讓給xx，他的人生從此就會不同了。”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回家還被我媽臭罵一頓，說我沒腦子。但是我還是很高興，你想想哦，如果有一個人就因為你，人生就不一樣了，多有成就感啊。”

說到這兒，男孩忍俊不禁。

張定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很幼稚吧，但是我當時真的是這麽想的。”

“我是後來才知道，老師之所以把那個名額給xx，是因為他舅舅是副校長。”

“但是失去這個機會對我沒什麽影響，我靠自己，也可以考上好大學。我後來常常想起這個決定，如果我當初不那麽做，以後反而會後悔，因為覺得自己做了件不太好的事情。”

“人活一輩子，最重要的其實是於心無愧。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會接下你們家這個案子，你可能覺得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可是話我給你說到這兒，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忍的。你就應該不認輸，一直堅持到你們這件事有一個公平的交代那一刻，這比你考上清華都重要。”

張定到住處拿到手機時，才發現卓青雲發來的兩條消息。

【好。】

【我家裏有點事要處理，等你回來，我們再談。】

她扶著床沿慢慢蹲下來，許久，用手攥成拳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用於平覆不知該作何反應的五官。

助理洗好澡出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趕忙過來拉著她的胳膊，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搖頭，自己爬上床，無力地蜷縮在一角。

卓青雲回家是真的有急事。

他媽趙麗雲女士，氣勢洶洶給他打電話，說他爸還給他弟弟準備了一個信托基金，估計下一步，就是帶著他們娘倆登堂入室了。她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下樓梯，急火攻心，一個沒踩穩，把腳給摔骨折了。

趙麗雲在電話裏要死要活，鬧得他家都沒回，直接去了醫院。一進病房，她正對著ipad打麻將，“杠”的游戲音效響徹病房。

他把東西扔下，沒好氣地說：“腿都折了還玩呢，您可真是身殘志堅。”

下一秒，趙麗雲的巴掌就狠狠拍到他後腦勺，“我腿是怎麽折的你不知道？還口口聲聲跟我說你能處理好，就處理成這樣，說不定明天你那個弟弟就來家裏跟你表演兄弟情深了。”

卓青雲懶得跟他媽解釋，沒心沒肺地笑：“他這不還沒敢到家裏來呢嗎，我有辦法讓他們回不來，您對您親兒子有點信心。”

趙麗雲冷著臉“哼”了聲，下一個問題就讓他徹底沒話說了：“你爸說，周末你也沒帶那姑娘去玩，你還真當這是普通相親，不合適就能不願意？差不多就趕緊結婚，否則真要被人給欺負死了。”

卓青雲默了默，在心裏盤算了一下，他要是現在說他以後會跟張定結婚，趙麗雲估計能用打了石膏的那條腿活活踹死他。

他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順手就把平板抽走，“媽，您好好休息，別瞎操心了，事情我都會解決好。”

站起身撫平褲子上的褶皺，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說：“哦對了，您可少打點游戲吧，那平板綁定的是我的銀|行|卡，您兒子都快被掃地出門了，還得月月支付您的游戲幣賬單，怎麽一點都不會心疼人呢……”

張定在兩天後也回到江城。

時間不湊巧，正值端午節，她又只能坐火車回來，整個火車站裏烏煙瘴氣的，都是趁著節假日回家的大學生。

卓青雲去接她，火車晚點，他只能去肯德基裏求清凈。還特意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為的是能第一時間看到張定。

不過後來事實證明他純粹是多此一舉。

他遲遲沒等到張定，耐心耗盡，直接去火車站裏面找人，遠遠地就看見一群人聚集到一起，也不知道在吵個什麽東西。卓青雲無心看熱鬧，擡腳剛要往前走，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柔柔弱弱的女聲，語氣卻強硬：“這不是你把照片刪了就完事的問題，你既然偷拍了這個小姑娘，就是不尊重人，應該給她道歉。”

卓青雲楞了片刻，隨即快步走到人群外圍，仗著身高優勢張望，意料之中的，看到張定正拉著一個小姑娘的胳膊，站在中心和一個中年男人據理力爭。

小姑娘看上去也就是大學生，在旁邊只顧著哭，不說話。

中年男人的手機被張定捏在手裏，臉漲的通紅，“不是，大姐，這管你屁事兒啊，人小姑娘都沒說什麽，用得著你來伸張正義？”

“叫誰大姐呢？我看上去有這麽老？”

中年男人似乎急於離開，伸手去奪手機，嘴裏罵罵咧咧的。

卓青雲看局勢不對，撥開人群，劈手把手機拿過來。

張定第一反應是蹙眉，“你來幹什麽，我自己搞得定。”

卓青雲心想，你就嘴硬吧，一幫人在這看熱鬧，都快打起來了也沒見人幫你。

他低頭沒有理會，手機沒有密碼，他就隨意打開相冊翻了翻，笑得頑劣：“大叔，手機裏門道挺多嘛。”

“誰允許你看我手機了！還給我，不然我告你侵犯我隱私！”

卓青雲把手機舉高，“您還好意思管這個叫隱私？偷拍女孩裙底的照片和家裏人照片放在一起，您家人也不嫌惡心？”

說完便利落地將相冊清空，一把拍到中年男人身上，不去理會他臉上算得上是精彩紛呈的表情：“年紀大了也不能為老不尊吧，給你個機會，重新做人吧。”

卓青雲拖著張定走，張定掙脫他：“他還沒給人道歉呢！”

卓青雲只能再次把她撈到懷裏，這次用的力氣大了些，讓她無法掙脫，“差不多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知道嗎。”

直到張定坐上卓青雲車的副駕駛，都還在氣鼓鼓地嘟囔：“就那種臭流氓，就應該給他點顏色看看，不然他都不知道厲害。”

“好了好了，我還不是擔心你，要是那人惱羞成怒，掏出把水果刀什麽的來捅你一刀，你能承受這個後果嗎？”

張定“嘁”了聲，語氣緩和了些，依舊在小聲反駁：“我有什麽承受不了的，他殺人也要償命的啊。”

卓青雲被她氣笑了，拉過她的左手，雙手包裹住，張定的手上好像皮下沒有一點脂肪，手背上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脈絡。

“我承受不了行了吧。你要是英勇就義了，誰給我結婚啊？”

張定臉上不高興的表情終於有所松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凝重。

她不自然地想把手抽出來，被卓青雲抓住，他騰了個胳膊伸向後座，拿出一個禮盒。

打開，裏面躺著一個一看上去就不便宜的手鏈。

略帶現代感的手鏈，處處可見設計時的匠心。

卓青雲給她戴上，又稍微拿遠了些看看，滿意了才轉過頭來，滿臉討賞的表情：“我回來這兩天光忙著給你挑手鏈了，好看吧，高不高興？”

張定的右手被他牢牢攥在掌心，能感知到他溫熱而幹燥的體溫，有種天長地久的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希望收藏能早日漲到兩位數……

再次感謝各位收藏的小天使，李狗蛋女士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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