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眼睛看不見了，藺谷雨對時間的概念就開始變得模糊，白天黑夜都不具意義，或者也正是從這一點就可以明白，看得到的世界和看不到的世界之間，間隔著的真的不僅僅只是一雙眼睛的差別，而是整個框架都會發生改變。

前一天藺谷雨和白露睡的都挺晚的，他們放完了鞭炮回來還喝了點紅酒，具體是幾點睡的藺谷雨不知道，醒過來的時候是幾點他也不清楚。

摸索著，藺谷雨按照心中的距離和方向去判斷時鐘的位置，他在s市的時候就用過，一碰就會報時的那種，他覺得不錯，回來之後就又讓助理去買來，每個屋子都擺了一個。

藺谷雨成功的摸到了時鐘，也就是在時鐘傳出報時聲音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眼前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像是一道光，又像是一絲白白的波紋，在一片黑暗中突兀著，那感覺很奇妙，最關鍵的是實在太快了，讓藺谷雨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緊皺起眉頭的藺谷雨不再有其他的動作，他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眼睛上，他很用力的去看，想要再找到哪怕一絲一毫那道光真的曾經出現過的痕跡也好，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對於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眼前永遠一層不變的，就是黑色，這時突然有了變化，藺谷雨當然是激動的，可激動之後又開始不敢相信。

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感覺，他有時會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一些模糊的影子會出現在他面前，可往往不過都是夢都是幻覺，類似回憶的重現，讓他以為自己又看到了。

他怕這一次也是一樣，而且他覺得大概率也就是這樣的。

他才剛剛睡醒，產生了幻覺也很正常，又或者不過是夢的延續，失望了太多次，藺谷雨已經不敢抱有期望，更不會對白露或者其他人說起，那樣失望的人只會更多。

所以藺谷雨只是正常的起床，平淡無奇的度過這一天，眼前濃重的黑暗是不變的主題，無時不刻不在陪伴著他。

只是讓藺谷雨沒想到的是，早上的那驚鴻一瞥，不過只是開始。

那天之後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兩次，在三天之內，每一次都是在早上尤其是剛剛睡醒的時候，藺谷雨開始覺得不對勁，對於幻覺和夢境的想法也越來越站不住腳，他的心裏升起另一種可能性，包含著巨大喜悅的可能性，可他又有點不太敢往那方面去想，他實在太怕自己的期望會落空。

所以他穩住了自己，努力的靜觀其變，心裏忍不住開始期待著，只是讓藺谷雨失望的是，那樣的情況沒有在出現了，黑暗又重新變得一成不變，藺谷雨在沒日沒夜的等待中，自我嘲諷著，對那個還抱有一線希望的自己。

不過老天或許就是喜歡捉弄人，在藺谷雨準備放棄，甚至開始懷疑之前的全部都是他自己的臆想時，在一個清晨，給了藺谷雨一個奇跡。

那天是過完年之後白露準備去上班的第一天，在她起床的時候藺谷雨也跟著一起起來了，他順著白露的方向摸到她的胳膊，光滑的觸感是熟悉的，藺谷雨沒停下來，一路摸到她的脖頸，耳邊傳來白露輕輕笑起來的聲音，藺谷雨傾身過去吻她。

從一個親吻開始的，新的一天，白露心情不錯，從床上起來就去拉窗簾，本是一個最平常的動作，卻在遮擋著外面陽光的窗簾被拉開，陽光得以占領這間屋子的時候，藺谷雨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光，不再是一閃而過，而是真真實實的，熟悉的，久違的光，就像人在剛剛睡醒還不能適應時突然接觸到強光的那種感覺，很刺眼也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一片。

換作其他正常人肯定會因為不舒服從而伸手去檔，藺谷雨也不舒服，但是他不僅沒擋，反而近乎貪婪的去看，用力的睜大眼睛。

這似乎是有點作用的，伴隨著眼睛傳來的一點點疼痛感，藺谷雨看到了一個人的輪廓，非常不清楚，接近某些被誇張加工過的非寫實類藝術作品，一個被陽光印出來的無比模糊的影子，只是藺谷雨知道，那是白露。

其實藺谷雨根本看不清那影子的身材長相，只能依稀看到她正在移動，伴隨著熟悉的腳步聲，眼前的畫面和前段時間他一直依賴的聲音慢慢的重合，有點奇妙的到最後合二為一。

那一刻的心情藺谷雨沒辦法形容，激動高興這些都存在，可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些，更為覆雜的，類似劫後餘生，也有害怕和小心翼翼。

他怕自己會打擾到什麽，然後這一刻就會從眼前消失，他又要跌進無盡的黑暗中，不可自拔。

但其實這一切不過都是他內心對那片黑暗的恐懼，藺谷雨知道，他的理智回歸，冷靜下來之後的他選擇慢慢走下床，在浴室門口攔住白露，他看不到白露的表情，只對著眼前的影子，開了口：“把頭發綁起來吧，不然洗臉沾到了水麻煩。”

清淡的語氣讓白露在第一時間沒能反應，她應了一聲，很簡單又平常，可下一秒鐘，她就如同剛剛的藺谷雨那樣，整個人都是一僵。

剛剛在他們接吻的時候白露還不是現在這樣的，她睡覺的時候會習慣把頭發松松的綁一下，是剛剛下了床之後才散開的，按理來說藺谷雨不應該知道，除非......

白露理所當然的想到一個可能性，她因此而震驚，聲音中帶著顫抖的喜悅，卻又努力壓制：“你……..你能看到了？”

她的激動和興奮無以言表又理所當然，而面對白露的問題藺谷雨沒有否認，他微笑著，用伸手準確無誤的輕輕摸了摸白露頭頂的動作當然回答，然後白露擡起手捂住了嘴巴。

被白露拉著坐到沙發上，藺谷雨能感覺到白露的隱忍，不太敢把情緒全部都洩露出來的心情他太過理解，於是也沒再隱瞞，如實的說著只是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及能感受到光，但並不能看的特別真切。

可就算如此也已經是一個質的飛躍了，哪怕只能看到一點點，那也說明藺谷雨是在恢覆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還有之前的那幾次偶爾看到的一閃而過的光藺谷雨也和白露說了，聽聞的白露更為激動，甚至有點坐立不安，那種開心的心情就快要溢出來了，只是藺谷雨卻不敢太樂觀。

他發現自己只有在強光的地方才能看到，剛剛他也嘗試了，在相對暗一些的地方他便又會回到看不見的狀態，而且也可能是剛剛看的太過用力，藺谷雨覺得自己的眼睛似乎有些疼，這些都是讓他樂觀不起來的原因。

”沒關系慢慢來，總不能一瞬間就恢覆到和之前一樣，我去聯系醫生，一會兒吃過早飯我們過去檢查一些。”原本這一天的計劃被改變了，白露不惜耽誤工作，也要立刻確認這到底不是藺谷雨即將覆明的征兆，這實在太過重要了。

在去醫院之前藺谷雨和白露沒對其他人任何提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哪怕是和他們一起吃了早飯的顧詩藍，他們也沒說。

這是藺谷雨的意思，他想先聽聽醫生的專業判斷，萬一並不是恢覆的征兆，太早宣揚出去，到頭來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或許是藺谷雨的心態太悲觀，不過經歷了之前的那一遭，倒也是人之常情，所以白露配合了他，暫時對其他人隱瞞了下來。

不過再多的顧慮在醫生的診斷之後，終於有了可以下落的基點。醫生證實了藺谷雨和白露的猜測，那確實是藺谷雨的眼睛在恢覆的表現，而且從發生的頻率和速度來看，這個過程應該不會很長，或許再有一個月左右，他就能徹底恢覆。

這個消息無疑是十分振奮人心的，在他們都已經準備好被迫接受那可能是永久的黑暗之後，卻被告知光明的即將到來，就像一個巨大的驚喜，突然就降臨了。

“只是也不能掉以輕心，尤其是這個階段，之所以你能在強光下看到東西是因為光強制性的刺激了你的視覺神經，這是非常不好的，也是對眼睛有傷害的，你會覺得眼睛疼也是這個原因，所以還是要盡量避免，不要總是嘗試去直視強光。”

這是醫生的叮囑，他能明白處於黑暗中的人對於突然能看到東西時的向往，會忍不住去看去反覆確認，所以他更要提前說明：“不會太久的，暫時就先忍耐一下，多休息不要用眼過度，越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知道了醫生，謝謝。”輕聲回答著的藺谷雨低了一下頭，現在的房間裏並不是特備明亮，所以他看不到什麽，只是現在的藺谷雨已經不會太心急了。

在最初的龐大的驚喜之後，他的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既然光明就在前方，那麽藺谷雨只要靜心等待就可以了，就算有可能是漫長的，可沒有邊界的黑暗他都能接受，現在又何必急於這一時。

想到這裏的藺谷雨哪怕看不到也還是習慣性轉過頭，那是白露的方向，他細細的感受她，隱約能看到平穩的呼吸，然後一下瞬白露就像和他心有靈犀一樣的開了口：“沒關系，雖然我現在確實很高興但臉上也應該沒什麽特殊的表情，所以......看不看得到其實沒什麽差別。“

她拿自己沒什麽表情的習慣自我調侃著，是想要告訴藺谷雨她現在的心情，也是想要安撫他順便也安撫自己，這一路他們終於走了過來，剩下的一部分已經是尾聲，不再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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