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要受到怎樣的壓迫，才會激起懦弱的人反抗的心？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傳統文化告訴我們，生活在底層的人們，你只要給他們一絲虛假的希望，他們便會忍耐下去，一次次的向生活妥協。直到最後，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悲劇，他們才會通到靈魂裏，才會奮力反抗。

於是，一個個的皇朝，王國就在這樣的輪回中覆滅又再生，而從沒有一個君王能夠真正的結束這個輪回，因為只有真正的讓君王消失才能結束這樣的輪回。而安樂要做的就是在這一次朝代更替的輪回中讓君王制度從這個空間消失，為此，她需要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而這個人最好是個男子。

安樂與裴雲文的孩子出生的那天，裴雲文正在率領著大部分霓羽族的戰士攻入皇宮。這一場宮變涉及到的範圍很小，在那些還在做著皇帝夢的各方首領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裴雲文已經帶領著軍隊占領了皇宮。在捕獲當朝皇帝之時，裴雲文遇到了最後一場阻礙。而也正是這場阻礙迫使他停下了腳步，阻礙大軍的人並不是千軍萬馬，而是一個柔弱的女子。

“我曾經期盼過一個人牽起我的手，對我說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直到遇到你，那個人終於浮現在了我的夢中。我是天子最寵愛的明珠，我是所有兄弟都不及的明珠，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會是那一個踏破宮門的人，每次都想殺你，可是我從來又都放過你。希望你能夠幸福，但如果給你幸福的那個人不是我，那麽我寧願你不幸福，你知道嗎？”她是皇室最尊貴的公主，在她摯愛的國家將毀之時，她不會接受敵人的施舍，茍活於世。但在死之前，她還想再見他一面，想對他訴一次衷腸。

“我知！”裴雲文避開了明珠的視線，因為他知道，她眼中的深情他註定辜負，所以更加承受不起。

“是啊，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覓安一直都知道！人有來生嗎？如果有來生我也要繼續糾纏你，如果有來生，你也愛我一次好不好？”是要有多深的情，才能愛一個人至死不變，又是要有多深的情，才能夠經得起這樣的等待與蹉跎？明珠終究是明珠，那個將驕傲與自尊刻到了骨子裏的明珠。如果註定得不到，那麽就讓他刻骨銘心的記住她。

“公主！你，你這是為什麽啊？”誰承想，一個逃避之間，明珠竟然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親手在他的面前刎頸自盡。後悔，已經來不及，疑問，其實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她喜歡的少年，總是這樣的溫柔呢？溫柔到讓人不想放手。她知道的，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他一定會接住她的。聽說人死後會入輪回，會有來生。如果真的有來生，就不要讓她再愛了，因為求而不得太苦了，太苦了！嘴角含著一抹微笑，讓裴雲文刻骨銘心的記住了她以後，明珠含笑而去。

……

緊緊地咬住下唇，不浪費多餘的力氣，集中精力，安樂感受著有什麽東西要墜體而出。在產房內承受著生子之痛的安樂內心平靜安寧，可在產房外等待的裴雲文卻冷汗連連。今日出門之前，安樂還一切安好，卻不想回家之後，分娩的日子終於來臨。裴雲文很怕，因為女子生產就如過鬼門關一般，裴雲文真怕，怕安樂會在這個時候離他而去。所以他靜靜的站在門外，時刻傾聽著門內的動靜。

“先生，下雪了，請進側屋避避風雪吧！”侍從的聲音在裴雲文的耳畔響起，此時的裴雲文也才知道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冰冷的雪打在他的身上，卻緩解不了他急速的心跳，侍從的話恍若未聞，只是靜靜的等待著消息，等待著房內之人平安的消息。

“哇哇……”一陣破空的嬰啼聲響起，裴雲文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膛，可看到長久無聲傳出的房間，裴雲文的心又提了起來。直到蕓娘抱著一個孩子出來，將孩子交給他。

“母子平安，請先生放心！但夫人讓我轉告先生，請先生撫養孩子長大，只當這個孩子沒有母親，日後最好不要相見，也請先生不要再洗手做羹，頻頻相顧！”蕓娘聲音輕緩，卻說著絕對絕對無情的話。

“好！”裴雲文垂下了眼，看著懷中的孩子應道。蕓娘看了看站在雪中的父子，無奈的嘆了一聲息，消失在了裴雲文面前。而過了好一會兒後，裴雲文卻輕聲的笑了起來，這個孩子長得真像她！

“將話傳達了給他嗎？”房間中，剛剛生產完了的安樂一只手拿著文書，一只手撫摸著空蕩蕩的腹部，聽到了蕓娘推門進來的聲音，平靜的問道。

“都按您的話轉達了呢！只是先生看起來似乎很低落呢！”蕓娘如實的回答道。

“嗯。”安樂緊了緊手中的文書，應道。這世間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處理，感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時間並不允許她去傷春悲秋。

……

新的制度要建起，舊的制度自然要推翻。五年的時間中，安樂與裴雲文做了許多的事情。裴雲文並沒有登基稱帝，而是建立了一種新的制度，將曾經安樂在他面前描述的世界一點一點的還原出來。而每當看到樸實的人們對他露出感激的笑容之時，他總能感覺到活著的意義，他總能感覺到自己的幸福。只是這幸福中，總是透著一點遺憾。

裴連安五歲了，此時的他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對於這個世界充滿著好奇，所以人也格外的頑皮。若是裴雲文在家的日子還好些，裴連安總是會收斂一些自己過分的活潑。如果裴雲文不在家，那麽可就苦了一直照顧裴連安的管家了。老管家一直在疑惑，傳言裴雲文小時候也是一個謙謙小君子，夫人看起來也是文文靜靜的人，所以小少爺的古靈精怪到底是遺傳了誰的呢？

從前，管理著這片土地的是皇朝君主封建制度，現在，管理著這片土地的是平等自由聯盟制度。而所有的人都知道，從前的沛國公府，現在的盟主府，分為東苑與西苑。東苑以策掌天下，西苑以德服眾人。掌管東苑的是一個女人，卻是一個眾人不得不佩服的女人。掌管西苑的是一個男人，這片土地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男人。傳聞這個女人與這個男人是夫妻，可見過他們的人都知道，這一對夫妻的感情似乎並不好。

裴連安又一次把管家哄騙的團團轉，而此時的他正百無聊賴的在家中晃蕩著。爹爹說過，現在的他不能輕易的出門，保不定就會有什麽危險。雖然他自認自己不是一個好孩子，但是老爹的話他從來都是聽的。

看著一墻之隔的東苑那邊來來往往的人，裴連安又一次露出了好奇的眼神。總是這樣，自第一次自己到這裏起，就看到了來來往往的人，可府中所有的人都不肯告訴他一墻之隔的另外一面到底住著誰。每次他問父親這裏住著誰的時候，父親總是露出一臉他看不懂的表情，但每一次都會給他同樣的回答。安安答應爹爹，不要踏進這個地方。他每次自然是答應的，但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的。這一天，這樣的好奇到了頂峰。

裴連安三歲的時候已經開始了學習認字，四歲的時候已經開始了修習內功，他的資質稱不上難得一見，卻也已經是上乘。再加上有裴雲文的指導，聰明的頭腦幫助，此時的他也當得起一句不愧為裴雲文之子。用著自己的小聰明，與並不高明的武功技巧，裴連安爬上了兩苑相接的圍墻，終於他看清了圍墻另外一面的景色。和自己住的地方一模一樣的景色，卻又有哪裏透著不同。

裴連安是摔下墻的，好在墻下是松軟的泥土，再加上小孩子特別經摔的身體，所以他除了灰頭土臉以外，並沒有哪裏受了很重的傷。終於踏出一步的興奮讓裴連安朝人流量最多的地方跑去，但卻又小心奕奕的躲避著人們的視線。所以，當他躲到平時人們所在的議事閣的窗腳下時，還沒有一個人發現他。

“嗯，那麽全民教育的策議就采取以上的決定，李付，剩餘的一切由你來安排。”一道沈穩冷靜的聲音從窗內傳出來，也許是母子天性，第一次聽到安樂聲音的裴連安不自主的開始追尋起了安樂的聲音。接下來，裴連安聽到了那個叫李付的人的應承。裴連安本不是一個容易在一個地方停留的人，可是這時的他卻就停留在了這個窗腳下。

……

“你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許久之後，會議已經結束，一天的工作終於安排完畢，安樂早已感覺到了窗外躲著一個人。看著卷在窗外的孩子，安樂平靜的問道。她並不擔心這個孩子的身份，只是疑惑是誰家的孩子出現在了這裏。

“我是裴連安，你是誰？”過了一會兒，蹲在窗外的裴連安反映了過來，對著安樂問道。

“哦，你是裴連安，圍墻那邊裴雲文的孩子裴連安。”安樂詫異了一下，打量了一下裴連安，隨即不是疑問卻是肯定的說道。

“是的，我就是那個裴雲文的兒子裴連安，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誰呢？”裴連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臉驕傲的承認道。他也確實值得驕傲，因為他的父親是別人口中的大英雄。

“嗯，你猜。”安樂頓了頓，說道。

“爹說我和娘親長得很像，你和我長得那麽像，你一定是我的娘親！”裴連安仔細的對著安樂看了又看，隨後驚喜的回答道。

“嗯，你猜對了！”安樂看了看灰頭土臉的裴連安，很自覺的承認裴連安像極了自己，不是容貌，而是品性。明白了自己小時候是個什麽樣的人的安樂，很幹脆的立刻把窗戶封上。

“娘親，你開窗啊，你開窗啊！”聽到了安樂的回答，看到了安樂在自己的面前毫不留戀的關上了窗戶，裴連安慌了，急忙拍打著窗戶喊道。

“從門口進來！”聽著窗外不停的拍打聲，安樂不得不提醒道。果然，和自己小時候一樣的二。

“娘親，娘親！”裴連安抱著安樂的大腿，左蹭右蹭。

“臟！”安樂一把拉開裴連安，皺著眉頭道。顯然，她完全不在意裴連安是她親生的。

“不怕不怕，安安給娘親檫檫！”說著檫檫，實際上也在檫檫的裴連安一臉滿足，安樂的衣裳卻越檫越臟。

……

比起裴雲文，安樂當然更加了解酷似自己小時候的裴連安要用怎樣的方式教導。裴雲文已經教導了裴連安君子之道，裴連安雖然並不覺得全數正確，卻到底是聽了進去。安樂教導的便是小人之道，一條和裴雲文所教授的對立的道路。不同的理念沖擊著裴連安，為什麽原本期待中的母親沒有溫柔如水？嗚嗚……突然間，他很想父親！

“既然來了，就把前日布置給你的策論交上來！”又是平時會面的時辰到了，昨日裏的這個時候，裴連安並沒有來，安樂也沒有著急，料定他今日必定是會來的。

“我不交！”裴連安一臉倔強的看著安樂，說道。

“嗯。”安樂回望了他一眼，看的裴連安連連倒退，卻迎來了安樂這樣的回答，倒叫他接下來的話不好說出口。裴連安似是有一口氣堵在了胸腔，連連圍在安樂身邊打轉，故意制造出聲響來吸引人的註意力，而安樂卻從來都是不動如山，最後，是裴連安甚覺無趣，只能半含著眼淚委屈的坐在一旁的地上。

“看來這些天你學到了很多，那麽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安樂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文書，饒有興趣的看著坐在一旁的裴連安。

“什麽游戲？”裴連安檫了檫眼角，看著安樂問道。

“一個檢驗你學的東西有沒有過關的游戲，輸了的人要答應贏了的人一個要求！”安樂起身，來到桌子旁，將早已經準備好的工具鋪陳在了桌子上。

“什麽要求都可以嗎？”裴連安全身上下又充滿了精力，站到桌子的另外一面，問道。

“嗯，什麽要求都可以！”安樂勾唇一笑，回答道。

“好，如果我贏了，我要你像別的娘親對別的孩子一樣，給我縫衣，做飯，檫眼淚。”裴連安看著安樂，無比認真的說道。安樂聽到對面那個小東西的話，卻是怔了一下。“不縫衣做飯也沒有關系，只要你給我檫眼淚就好。”看到怔住的安樂，裴連安急了，急忙銳減自己提出的要求。

“好，你贏了我以後就給你縫衣做飯檫眼淚！”看了看對面還帶著天真的孩子，安樂應道。果然，下一刻那個孩子的面上就帶上了十足的笑容，認認真真的聽起了游戲的規則來。

當然，認為五歲的裴連安能夠勝過經歷了多世輪回的安樂的人是你們想多了，裴連安輸了，在一刻鐘不到的時間裏輸了，這一刻的他才忽然間發現自己是多麽弱小。說出了一句“我下一次一定會贏！”的宣言以後，裴連安等待著安樂的要求。

“你的父親明日就要回來了，你不能在他的面前說出有我的存在，也不能在他的面前洩露我存在的任何馬腳，以後，你也不能在隨意的到我這裏來。”看著對面一臉委屈，等待著她改變主意的孩子，安樂卻始終沒有改變主意，她的眼神告訴裴連安，她說的話從來作數。裴連安謹遵著裴雲文的教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難過的同意了，然後在安樂的註視下頻頻回頭，卻又不可違逆的走出了安樂的視線。

第二天，裴雲文果然如安樂所說的一般回來了，他如以往一般給裴連安帶回了自己所到之處的特產，溫柔的跟裴連安分享著自己的經歷，然後再從中教導著裴連安。只是這一次的裴連安卻興致缺缺，沒有了以往見到了父親那般的高興，怎麽看都怎麽委屈難過。裴雲文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裴連安卻突然間抱住裴雲文哭嚎起來，嘴中不停的喊著“我要娘親！”四個字。可也恰巧是這四個字，裴雲文不能給他，只能輕輕的抱住他，一遍一遍的給他順著氣。

每一個夜晚都如期而至，今夜，亦不外如是。告別了蕓娘的問候，安樂躺在了床上。窗外的月光照射進來，床上的安樂卻並沒有如往常一樣入睡。此刻的她想起了平日裏那個狡詐的小團子，原來他竟然那麽大了，那麽高了。隨著小團子浮現的還有記憶中的那張面容，那張隨著時光的流逝，從未在自己的記憶中褪去過顏色的面容。平時不思念，一到思念時，思念已入骨。

這時，她的窗戶打開了，有兩只小巧的手搭上了她的窗沿，然後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裴連安利索的跳進了屋內，三步並兩步的向著安樂跑過來，然後不顧安樂的黑臉，撲到了安樂的懷裏。嘴中先發制人的喊著“娘親，娘親，我想你。”

安樂冷冷的看著不要臉的孩子，示弱，耍賴，佯裝，很好，看來她教他的東西他學的入木三分。

“你的父親知道你過來了嗎？”安樂問道。

“沒，我是等父親走了以後才偷偷跑過來的。”裴連安解釋道，看到安樂柔和了臉色，自己也終於松了一口氣。

“既然你看我也看過了，那麽是不是也應該離開回去了？”疑問的語氣，趕人之意卻不容置疑。

“好啊，娘親送我回去我就回去，不然就等我睡一覺明天再回去。”說完，裴連安將安樂王床內擠了擠，很幹脆的將鞋子脫了，利落的上了床，抱著安樂沈沈的睡去。

“……”她早就應該知道，他不是裴雲文，遺傳更多的是自己。她也早就該想到，自己小時候是怎樣的……。

第二日卯時不到，安樂便將裴連安從被子中擰了起來，運起輕功將裴連安送回他自己的房間。裴連安待在安樂的懷裏，感受到了淩空飛躍的感覺，非但一點都不害怕，還饒有興趣的要引吭高歌，最後在安樂的註視下，終究是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興奮的表情卻是怎麽都遮掩不住。

安樂將裴連安送回房間之時，裴雲文正焦急的在房間中等待著，裴連安似乎是一直沒有感受到自己父母之間的不同尋常，依舊裝傻充楞的從安樂懷裏下來跑到裴雲文的懷裏。三兩句話之間，更是將昨天晚上的行蹤暴露的清清楚楚。

“養大他，你辛苦了！”與裴雲文兩兩相望很久很久，安樂打破了平靜，道。

“無，安安很乖。”裴雲文看著裴連安，微笑道，那笑裏，安樂看到了幸福。

“嗯，他以後會很乖的。”看到裴雲文的笑容，安樂嘴角也掛上了笑容，道。而此刻的裴連安卻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到了一股冷意襲上了自己的後背。

當真，從那天以後，裴連安在裴雲文面前變得很乖，乖到讓所有父母羨慕的地步。而他在安樂的面前也同樣很乖，不過這份乖是怎樣的乖，就要看其他人怎麽理解了。

從那天以後，裴連安便可以來往於兩苑之間暢通無阻。不過卻再沒有一個晚上待在安樂的房間中。而是每日下午準時的去東苑接受娘親的“愛撫”，當頗受打擊的他到了夜晚接受爹爹的安慰之時，往往會不自覺的將娘親的消息透露給爹爹。這個時候，他的爹爹就會慈愛的撫摸著他的頭，鼓勵他這個好孩子再接再厲。然後裴連安會驚恐的發現，他慈愛的爹爹不會為他受到的“愛撫”感到一點點的心疼，反而會一臉陶醉的讓他要多聽娘親的話，好好向娘親學習。

“……”裴連安，這兩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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