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的樹林之中，三個人彼此對視著，安樂平靜無波，挾持著人的慕容決卻是癲狂之極。喉間的緊致感，窒息的感覺離自己越來越近，安卻沒有任何的掙紮，仿佛他就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生命。

“放了他，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東西。”短短的對侍過後，安樂卻出乎了意料的妥協了。

“告訴我長生不老藥在哪裏？”微微放松了對安的搟制，讓安能夠正常的呼吸，慕容決尖銳的問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已經為了長生不老入魔。

“從此地一路向東而行，找到最大的那片山脈，破除迷障幻術，找到那一片背世之地，霓羽族族長的手上就握著你要的長生不老藥。”安樂的口中輕輕的吐出了長生不老藥的下落，眼神的坦蕩告訴對方，這不是謊話。

“呵，憑你的能為得到長生不老藥並不是不可能，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服下了長生不老藥的人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能夠得到長生不老，其他的可能性只能讓你終身非人！”看著陷入了思索的慕容決，安樂冷冷的警告道。而慕容決對於安樂的警告卻無動於衷，在得到了長生不老藥消息的瞬間慕容決似乎恢覆了正常，隨後放開了安，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安樂的眼前，背影盡是蕭索。

“呵，亂吧，再亂一點吧！”此刻，平靜的樹林中竟然彌漫起了霧氣，隱約在了霧氣中安樂的臉，顯得神秘而冷漠。

手指輕柔的為安上著藥，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的交流，安樂沒有話題可以交流，因為在兩個人的相處之中，主動交流的從來都是安，而安此刻卻迷茫的不想交流，安樂知道，他的思緒不知又飄蕩到了不知多久遠的地方。

“你與慕容決交易的盒子裏是什麽？”許久過後，安輕輕的在安樂的手心寫出了自己的問題。

“一份慕容家與這個世間人所有的交易記錄，一份最真實，毫無虛假的記錄！”從前的安從來沒有過問過安樂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這是安第一次相問，安樂認為並沒有什麽不可告知的事情，便如實相告。

“正如外人所說，我手中所有的勢力都是沛國公府裴雲文全心信賴之下交到我之手中。而沛國公府的覆滅我卻沒有給予過他們任何的幫助，任由沛國公府滿府九族三百七十一人全數死亡，是我不能，也是我知道沒有必要。”看著安變化的眼神，安樂便知道他接下來要詢問的話，因此不待他出口，她便開始了解說：“沛國公府全府盡滅的理由是勾結外黨，謀害聖體。而這本記錄卻可以證明沛國公府的清白，讓人諷刺的是，充滿陰謀的皇族之中，連至親之人都彼此不能相信，卻在開國之時便賦予了慕容家這本記錄的絕對權威性。我有十數種方法可以還沛國公府的清白，可是這並沒有必要。沛國公府所有的人都是被他們世世代代效忠的君主親手賜死，我了解裴雲文對皇權的忠誠，正如裴雲文了解我對他的恨一般，被踐踏了的忠誠，永遠不要再讓它的清白浮現於世，因為這樣只是對他們更大的諷刺。”安樂收起了手中的記錄手冊，不再言語，兩人之間卻陷入了更加無聲的寂靜，這一次的寂靜，仿佛要凍住人心。

“一將功成萬骨枯，如何皇恩負忠臣？”許久之後，安輕輕的在安樂的手心寫下這樣的話，是不解，是疑問，是了然，是哀默！

“嗯，沛國公府的事情只是其中的一件，之所以要得到這本手冊，更是因為我要得知一件事情，一樁慕容家與霓羽族的交易，一群遭到自己信仰所拋棄的人，一場罪有應得的報應。”說完了這句話，仿佛身上所有的力氣都離自己而去一般，這一刻的安樂陷入了迷茫，她一面覺得自己這一段時間所證明的事情毫無意義，一面卻又覺得自己並沒有做毫無意義的事。

如果此時的安樂面前有一面鏡子，那麽她就會清楚的發現，她此刻的眼神與安的眼神是那麽的相像，都是同樣陷入了無盡迷茫，甚至開始質疑自己人生的人。可安樂的閱歷比安多，所以過了不久的時間後，她便反應過來，很快的走出了這種思維逆境。

“三個月，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憑著慕容決的實力，走到霓羽族族長面前只需要三個月的時間，所以我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來執行我們的下一步計劃。所以，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迷茫下去了，走吧！”仿佛自言自語般訴說著，安樂拉起了安的手，也開始準備離開漳澤林。

人世間的凡藥根本不可能煉制成長生不老藥，而只有找到了一種決定性的藥材，長生不老藥才可能出世，而這期間需要無數的實驗。

直到百年前，顧家先祖從南海之崖捕捉到了一個非人類的智慧生物。它有著人的身體，魚的尾巴，美妙的歌喉，尖利的爪牙，落淚之時淚珠會自然形成珍珠，食人肉，不知存活多少年。神話中傳言，其為鮫人，為上天寵愛之靈，食其肉者能得長生

。然，這只是神話中的傳言。經過無數次的研究與實驗，終於顧家人在用盡最後一塊鮫人肉時煉制出了兩顆藥丸。兩顆藥一陰一陽，相生相克，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功效。

在信仰面前，人們是虔誠的，虔誠到能夠抵抗住長生不老的誘惑，將它們貢獻出來。藥呈到了霓羽族族長之前，重病的霓羽族族長服下了其中的一顆，隨即便似返老還童了一般。只是在短暫的神奇過後，霓羽族的族長卻瞬間異化成了怪物，食人肉，嗜殺不止。霓羽族之人舉全族之力，不得不封印了霓羽族族長。而顧家，從此也被刻下了背叛的印記。此時的慕容家，卻收到了霓羽族的交易，那就是研究長生不老藥。

或許安樂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神色，可總有這麽一個人讓安樂不得不在意他的神色，在許久以後的現在，安樂從不相信自己還會在意一個人，但似乎事實告訴她，她在意了。

也許是飽暖思□□，在感覺不到生命受到壓迫以後，安樂覺得以往那些被壓抑了的感情似乎又有了覆蘇的可能，速度雖然緩慢，可仍能感覺到它在生長。安樂喜歡這樣的自己，一個有情有義，活得鮮活生動的自己，所以雖然感覺到不安，感覺到擔憂，卻又忍不住欣喜自己的改變。

當安樂感覺到安心神的變化之時，她並沒有像對待其他人一樣置之不理，而是開始想盡辦法解開他的心結。其實從第一眼看到安時，她便知道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但是因為他的眼神，她始終對他保留著不自覺的信任，她也充分的尊重著他，保護著他。

她與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久，比起她走過的時間，不過白馬過隙，可暮然回首時，才發現他改變了她，在他的身邊，自己的感情仿佛滋生的特別快。同時，她也改變了他，說不出改變在哪裏，她只是知道，他的眼裏有著她，所以，他並沒有背棄自己的人生。

安懵懵懂懂走在路上，仿佛失了心魂一般，從前是他照顧著安樂，可此時，卻是安樂在照顧著他。正如那一次瘟疫的慘況一般，這一路的風景並不好，也鮮少在人們的臉上看到笑容。安就這樣麻木的跟隨在安樂的身邊，臉上的表情和最底層的人們一樣，如果一定要用一個形容詞來形容，那麽就是麻木不仁了吧！

下雨了，走在路上的安卻毫無所知。這時，一個老人攜著孫子從身旁匆匆走過，卻忽然間跌倒在了地上，孫兒機靈，先從地上爬了起來，可老人卻起不來。不遠處有屋檐，孫兒沒有去躲雨，而是努力的扶起地上的爺爺，爺爺終於顫顫發抖的站了起來，孫兒急忙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東西，匆匆的扶著爺爺向屋檐走去。

臉頰有些濕潤，安想，可能是雨水打在了自己的臉上吧！直到一方手帕覆蓋上了他的臉頰，安才看向一旁的安樂，而此時的安樂一只手撐著傘，正皺著眉頭用另一只手給他檫眼角的淚水。

安雖然還是經常的會時常恍惚，卻總也有一些時間心神在身，比起前一段時間，已是好了許多。安樂對他從不相問，只是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他，她想，人生總是有那麽一段路，只要闖過去了，也就好了。

這一日，兩人路經一條楊柳河畔，在還沒有靠近河畔之時，便聽到滔天的嚎哭。卻是一個婦女懷中抱著一個孩童，孩童面色青紫，明顯已無氣息，世間之痛莫過於陰陽相隔，母子分離。這是一個母親的哀嚎，令聞者哀傷，見者悲痛。而被這一幕吸引住了的安卻也像那天一樣不自覺的留下了眼淚，安樂沈默的拿出了懷中的手帕，輕輕的為他檫試著眼角溢出的淚水。可她不知，在不自覺中，她的眼角亦滑落了一滴眼淚，無聲無息。

……

安樂與安一直不停地走，看著這世間百態，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進了一片連綿的山林之中。或許安曾經是內力深厚，武功高強的一類人，可如今到底不過一個普通人。這一世的安樂出生醫學世家，雖不是傳家之人，雖不深刻專研，但到底對此也算精通。從第一次為安把脈之時，安樂便知道，安的筋脈盡斷，若無奇遇，這一世都不能修煉內功。

登高而臨下，入眼盡是煙霧迷蒙，陣陣涼風吹在兩人的身上，倒緩解了兩人身上夏日帶來的燥熱。那抹橘紅色的圓消失在了兩人的眼前，天邊一輪晚霞也慢慢的褪去了顏色，看到這一副景色的人，那一刻眼裏容不下其他。

“美嗎？”安樂從眼前的美景回過神來，回身看著陪在身邊的人，輕聲問道。安不會說話，就用點頭回應了安樂。

“曾經的我絕望沈淪，也想著墮落自棄，可是看著這樣的景色我就舍不得了。每一個生命的出現，生長，雕零都是那樣的美好，那樣的神奇，讓人舍不得再也看不見。我喜歡看著每一個生命發出自己的顏色，更喜歡看著你展眉歡顏。”有什麽比得到自己放在心尖之上，不敢去碰觸之人這樣的祝福更加美好，這世間又有什麽風景比得上她眼裏這一刻的漣漪？安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仿佛所有的陰霾與悲傷都離自己而去。於是安便真的揭去了傷疤，露出了笑容。

……

慕容決跋山涉水，拼盡了一切的心力，終於在三個月後的這天來到了霓羽族族長的身邊。無視了霓羽族族長此時正是一個怪物的模樣，慕容決直接伸手去取霓羽族族長手上握著的藥瓶。他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那個藥瓶中，就有他夢寐以求的長生不老藥。可就在此時，一支飛刀直直的向著慕容決的手射來，一個身著紅衣面容清秀卻眼神堅毅的女孩出現在了房間中，少女執刀而立，眼中滿是決絕。

“呵，無知！”慕容決冷冷一笑，吐出輕嘲的語言，眼中更是帶著殘忍。等著他帶著染紅的鮮血回來之時，卻發現霓羽族族長手中的藥瓶早已經不見。慕容決看了看地上的血腳印，殘忍的笑了笑，隨即毫不留戀的離開了這個密室，只是他卻不知道，在他離開這個密室之後，攤睡在冰床之上的怪物猛然的睜開了眼睛。

跑啊跑啊跑，喘息聲在寧靜的空間中響起。小小的霓北流著眼淚朝前跑去，阿爹死了，阿娘死了，西姐姐也死了，再也沒有人能夠保護他了。而那個殺了他所有親人的惡魔此刻卻正追趕在他的身後。仿佛冥冥中註定一般，霓北腳下忽然間踩到了一塊石頭，狠狠地摔了一跤，狠到那個被他緊緊抓在手中的玉瓶從他的手中脫了出去，而那個惡魔，此時正朝他一步一步的走來。這時，絕望的他卻看到了一只鮮白的手輕輕地拾起了地上的玉瓶。

“給我！”慕容決看著安樂拾在手中的玉瓶，冷冷說道。

“長生不老藥，這麽珍貴的籌碼，你憑什麽覺得憑你的一句話就能夠讓我給你？”安樂舉瓶對著月光，看著瓶中那粒泛著金光的藥丸問道。

“那我可以殺了你們所有的人！”慕容決說道，他從不在乎下地獄，也從不在意自己的手中沾染了多少的血腥。慕容決，一個和安樂這個輪回多世之人一樣擁有同等的智慧，卻比安樂更加狠辣。一個和從前的裴雲文一樣擁有絕頂武力，卻比裴雲文更加透徹的天才。

上天賜給了他太多的厚待，卻同時也無情的收走了他的同理心。所以他有欲望，他會憤怒，但是他卻從來不會有憐憫，愧疚，感同身受的感覺。安樂曾經與他有過一段同行的日子，他們之間互為了解，互為忌憚，也互為欣賞，但他們兩個人都明白，彼此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嗯，那你就試試吧！”遠處的嘶吼聲漸至，安樂知道，是它來了。所以並沒有太多的言語，而是迅速的倒出瓶中的藥丸，將藥丸塞進自己的口中。她的動作太過迅速，在在場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卻反身抱住了自己身邊的裴雲文，輕輕的吻上了他的唇，帶著所有的美好與祝願。

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呢？是在一日日的相處之中，是在一夜夜的夢境之中，即使容貌變了，身份變了，那清澈的眼神變了，可那份相處的感覺卻並不曾改變，他依舊是他。面目全非，清醒的現實曾經讓她不肯全然相信，可當那天，他的眼神恢覆清明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認出他來了，也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他不是他。

是啊，早該知道，這世間除了裴雲文又還有誰在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只是她一直不願意相信罷了！裴雲文，覓安，安，從來都是一個人，可她和他可以是生死之交，可以是默契的夥伴，可卻永遠不能是情人！

耀眼的金光在兩人的周身閃耀，金光中，在安樂將長生不老藥換給裴雲文時，便靜靜的望著裴雲文的眼睛，等待著他的變化。為什麽會把長生不老藥給裴雲文呢？安樂不知道，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計劃，或許是那一刻覺得，那樣美好的一個人不應該碾落在塵埃裏。好在，最後裴雲文又變成了那個裴雲文，那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可卻也不再是她的安。

“盡最大的可能殺了他們，否則會有無數的人死在他們的手上。”安樂看著帶著殺意向他們逼近的一人一怪說道。而此時的裴雲文也終於展現了少年戰將的一面，輕輕的將安樂護在身後，裴雲文挺身上前，與一人一怪戰在了一起。

在裴雲文專心戰鬥之時，安樂卻轉身毫無留戀的離開了。她知道，吃下了長生不老藥的他從此以後擁有無盡的生命，不會死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而為了避免以後更深的糾葛，她不該再和他相見。只是為什麽心口會有淡淡的疼痛，難道是她動心了嗎？安樂這樣的捫心自問，眼角卻又無聲無息的滑落了一滴眼淚，只是誰也沒有察覺。

……

安樂想不出去哪裏，只是想著自己離開京城已經許久了，是時候該回去了，於是她就漫無目的的循著路線向京城走去。直到某一天，她的身後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她走到哪，那個人就跟到哪，她停下了，那個人也就跟著停下了！

“為什麽跟著我？”安樂冷漠的看著對面的裴雲文，問道。

“為什麽丟下我？”清冽如泉水，裴雲文的聲音還是那麽的動聽。

“我們兩個人之間本來就不該有交集，這只是回到原點。”理智的說出自己的話，也提醒著兩人之間那不可跨越的鴻溝。

“這不是最終的答案，明明我們還可以像從前那樣的相處，為什麽不讓我接近你？”裴雲文上前一步，只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可是安樂卻極快的退了幾步，這是潛意思裏本能的反應，安樂知道，自己在怕。

“你在怕我？”明明不該的，為什麽她會怕他？明明前一段時間他感覺到了她是在乎他的，可是現在為什麽她會怕他？如果這張俊美斯文的面皮讓她感覺到害怕，那他變回曾經那個醜陋猙獰的安，她是不是又能像以前那樣對待他？

“是，我怕你，我怕在接下來的相處中我會像你愛我一樣的愛你！”安樂忽然想起從最初的見面到現在，她似乎從來都沒有對他說過謊，從前是不忍欺騙，現在她知道，欺騙他她會感覺到心緒不寧，所以，不忍心去欺騙。

“你說你會愛我？”仿佛聽到了不可置信的話，裴雲文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了起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歡喜，連問出的話語都帶上了顫抖，可眼睛中卻集滿了淚水。

“是，我會愛你，不可自拔的去愛你。可是在愛你的同時卻又會不可自拔的去恨你，為什麽是你，殺死了我的家人？在享受愛你的甜蜜時，午夜夢回又會看見顧盼芳他們怨恨的眼神，拷問著我為什麽要愛上一個仇人。日覆一日下來，我有多愛你的同時也會有多恨你，直到最後不死不休！”還有誰比她自己更加了解自己？她的感情因為他而蘇醒，她有了可以愛人的能力，卻同時也有了羞恥與怨恨。

她喜歡做這樣的自己，可日覆一日濃烈的感情也會日覆一日的讓她感覺到心酸壓抑。這一世的她是寇珠，也是安樂，那個披著寇珠皮的安樂。這一生，他們註定無緣，這份初生的愛，註定無果。雖不甘，雖痛苦，卻也慶幸。

“如此，甚好！”任眼中的淚水流盡，裴雲文眼帶笑容，說出了祝福的言語。只是誰也不知道，那副皮囊下的靈魂到底有多痛，或許本人也早已經習慣了那有些麻麻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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