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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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新疆以前,陳靖從來不知道新疆的春天也可以這麽漂亮。從三月份開始,大片大片白色、粉色的杏花鋪灑在碧綠的草坡上,到四月份“千樹萬樹梨花開”,再到五月份......

“芍藥,你見過嗎?.....還有郁金香.....不是花店裏的那種。改天休假的時候帶著你們去看看。遠處就是雪山,山腳下全是花海.....京城?京城哪裏能跟新疆比。”霍喬嘴裏叼了跟不知道從那裏拔下來的細草枝,壞笑著捏了捏陳靖的臉蛋,“小陳,你幹嘛整天扳著張臉,這嚴肅勁兒都趕上連長了。”

“哈哈哈哈哈。”

“排長,你別老欺負小班長,他都臉紅了。”

“我什麽時候欺負他了?”霍喬錘了一下說話人的肩膀,“趕緊休息,還有五分鐘,全體集合。”

陳靖腮幫子鼓動著,看霍喬把目標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其他人身上,沈天志拿大腿碰了他腰一下。他回過頭。對方一臉羨慕:“排長對你真好啊。”

“有嗎?”

“當然有了,他特別喜歡來找你說話,你沒發現?”

有嗎?陳靖呼了口氣,在霍喬的哨響之後從地上站起來:“排長對每個人都挺好的。”

“對你真的格外照顧,要不是知道排長的背景,我都以為他是你老鄉了。”

後來,陳靖沒想到霍喬真的帶著他去了最近的河谷。越野車停在高速上,遠處是連綿的雪山,湛藍的天空上翻滾著氣勢磅礴的白雲,陽光照耀在草坡中央寶藍色的湖水上,好像有金子被人揉碎了撒了進去。霍喬解開安全帶:“下車。”

漫山的黃色的小花在風中掀起微微的花浪。

霍喬已經離湖邊越來越近。

那時候陳靖剛成為普通兵不到三個月。才知道霍喬每隔兩三個月要開車去一趟軍區,是因為霍媽媽總是想小兒子,千裏迢迢從秦皇島飛到新疆見他。而他這次有機會出來,也是霍喬借著去烏魯木齊看母親的由頭把他帶出來的。

“排長,你不急著去烏魯木齊?”陳靖看著翹著二郎腿躺在花叢裏的一派閑適的霍喬,問。

“不急,哎你站那麽遠幹嘛?這麽好的景色不趕緊欣賞一下?”霍喬朝他招手。

陳靖聞言,也走過去盤腿坐到霍喬身邊。

“我每次路過這裏都會停下來待一會兒。”霍喬手枕在腦後,視線隨便抓住一片雲彩,“心裏很靜。”

“嗯。”

“然後就會想吟詩一首。”

“.......”這是陳靖第一次聽霍喬說這麽文藝的話,嚇了一跳,“排長會寫詩?”

“當然了,我一直在寫,爭取將來出本詩集。”

陳靖有點想笑。

霍喬覷起眼睛看他:“想笑就笑啊,憋著不難受啊。”

陳靖笑出來:“不是,我就是覺得挺新奇的。”

“怎麽?誰規定軍人不能寫詩了。”

胳膊突然被用力拉了一下,陳靖重心不穩差點趴到霍喬身上。

“躺下試試,很舒服的。”霍喬瞇著眼。

陳靖便也學著霍喬的樣子躺倒在花叢裏,臉頰被花葉蹭的發癢。在涼爽的微風裏,他慢慢閉上眼睛,意識即將陷入混沌之際,突然覺得眼皮的光線有了些變化。他納悶地睜開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霍喬的時候頓時血液都要凝固了。霍喬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淺淺地笑著,陳靖在那雙深黑明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可是不是以前的自己,是現在的他。

霍喬離他越來越近,嘴唇相碰之際,突然陳靖耳邊響起一個聲音,輕柔的但是泛著微微的涼意。

“你給我一個理由。”

陳靖一下子就醒了。

他坐起身,用力按了按胸口想要安撫一下狂跳的心臟。自從那天和霍喬不怎麽愉快的談話以來,他就一直會夢到以前和霍喬在連隊的事情。不過這是第一次……他居然會夢到霍喬要親自己!

陳靖重新躺倒在床上,拍了幾下自己的額頭,這時旁邊床上的俞風城突然發出了一句囈語。陳靖側過頭,俞風城又嘟囔了一句,這次陳靖聽清楚了,俞風城在說“新羽,你別不要我”。

陳靖忽然難受起來。

他想到在京城的時候,霍喬的眼神、動作,那些別有深意甚至細想起來忍不住面紅耳赤的話語,都讓他無法不忽略那種可能。他沒談過對象,不知道需要多深的感情或者多麽強烈的喜歡才算是能夠稱得上“愛對方”。他對這方面的欲望並沒有很強烈,在他看來那種電視劇或者小說裏會有的“真愛”都那麽遙不可及。他能想到的就是或許自己有一天退伍回家,或者退居二線,遇到一個人品不錯、孝順父母、談得來的女孩子結婚成家。

白新羽以前還半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性冷淡”,他也說不好。看著俞風城為了白新羽把自己折磨的死去活來,他心裏難受,但卻無法感同身受。有時候兩個人談到白新羽,俞風城眼圈通紅著跟自己說“我真的很愛他”,他後來每想起,便琢磨不透,怎樣沈重的感情才能算得上“愛”。

霍喬找他要一個理由,兩個男人在一起這事兒是一句話那麽簡單的嗎?他從沒否認過霍喬在自己心裏的特別。雖然許闖是自己在部隊裏認識最久的人,但是真正把他帶進軍隊,真正教給他如何成為一名軍人的那個人,是霍喬。霍喬之於他,就像是一座燈塔,而他的目光也總是習慣性地追隨著霍喬。這好像已經成了他潛意識裏認可的模式。

霍喬會喜歡他?那他對霍喬可以稱得上喜歡嗎?他可能真的給不了霍喬想要的。那樣對霍喬也根本不公平。霍喬那麽優秀的人,值得一名更優秀的女性陪在他身邊。

這樣,也許時間久了,霍喬對他的感覺淡了,兩個人以後各自成家,他還能對別人驕傲地提起他的隊長霍喬是個多麽優秀強大的軍人,是個對他多麽照顧的領導和前輩。

如果草率地說什麽喜歡……

陳靖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晚上,心裏的決定已經漸漸成型。第二天,俞風城出任務,他和麥子被老沙拉到野外訓練場做考官,給這批實習兵制造障礙。兩個人在倒數第二個關卡,負責把所有人阻攔在關卡五百米開外,阻止他們拿到最後一個關卡的線索。

兩個人一人架著一臺狙擊步槍趴在山坡上。麥子環視了一圈打了個哈欠,幽幽道:“這幫選拔的也太菜了,這都日曬三竿了還沒到,五百米線還沒壓到呢。”

陳靖昨晚沒睡好,但仍然沒有放松精神。

麥子看了身邊的陳靖一眼,問:“小班長,你和隊長吵架了?”

陳靖眼睛仍然盯著瞄準器:“有一組已經快到了。”

麥子無奈:“我都看得出來,你這岔開話題也忒明顯。”

“我都不知道我和隊長吵架了。”

“那就是冷戰?”麥子說完突然“哎”了一聲扣動扳機,“真是毫無戒心就往禁區裏跑,幫老沙淘汰了一個人。”

“退回去了。”陳靖道。

“嗯,看到了,估計回去商量對策了。”

陳靖“嗯”了一句,沒再說話。

麥子飛快的看了陳靖一眼:“不會是因為風城受傷吧?”

陳靖搖頭:“我們沒吵架。”

麥子咂巴了下嘴唇:“小班長,從兩人的基本神態動作語言來推斷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可是我們的必修課。”

陳靖抿著嘴,他和霍喬又沒什麽,他有什麽可慌的。

“以前隊長給我們開會的時候,每隔五分鐘就往你的方向瞥一眼,前天開會就掃視的時候停了一會兒……”

陳靖有些煩躁,打斷麥子的話:“麥子,我都不知道你這麽八卦?”

麥子看著陳靖兩條劍眉皺起,知道陳靖不高興了。雪豹大隊個個都是人精,兩個人便淺嘗輒止,各懷心事的準備著迎接接下來進入禁區的實習兵。

比起快速進入狀態的麥子,陳靖思維卻有些飄忽,雖然他哪怕三心二意對付這些沒有經過專門訓練的實習兵都是小菜一碟,但是心裏卻因為麥子的話有了個大疙瘩。

“這是目前的第一名,你們集中精力。”老沙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

麥子晃了晃腦袋:“老沙,那今年的第一名不行啊......靠!”

麥子話音未落,陳靖迅速轉頭,麥子的帽子上已經冒起陣陣紅煙。

老沙爽朗的笑聲差點把陳靖和麥子的耳朵震得刺痛,麥子罵了一句:“哪個小子,還他媽爆頭。”

“你是他的敵人,人家憑什麽不能爆你的頭。”陳靖忍住笑。

“怎麽,看得起第一名了?”老沙笑呵呵,“跟你們透個底,這一組裏可是有隊長親自去連隊挑的人,隊長很看好的兵。”

“媽的,別笑了。”麥子惱羞成怒,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居然讓一個毛頭小子爆頭了。

陳靖右手扶了扶耳麥:“副隊,按規則,擊斃了一個狙擊手是不是可以通關了?”

“是的。”

“那第二名什麽時候來啊?”麥子幹脆盤腿坐起來。

“半小時以後。”

“靠......老子要尿尿!”麥子站起身,立刻看到第一名小組內的三個實習兵已經拿到了通關線索,“哎,A01,A03,A07,行,記住了,等到這一關過去,一定要見見那個把老子斃了的。”

陳靖也坐起來:“別看花眼。”

“我這眼睛2.0呢。”麥子揮揮手,“我去尿尿了。”

陳靖輕笑兩聲,從包裏拿出水壺喝了口水,目光鎖定在山坡下的三個兵。三個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陳靖下意識的想要拿起槍用瞄準器,想了想覺得太明顯,又把槍放下,從包裏拿了個望遠鏡。陳靖並沒有參與選拔計劃的制定,所以也不知道最後一個關卡線索的內容,但是他通過三個人的唇語,大概猜到了老沙的打算,並且從三個人的語言和神態裏,他發現了一個領導者。

“小班長,看什麽呢?”麥子跑回來,好奇地坐到陳靖旁邊。

“那個擊中你的,應該是A03。”陳靖斷言,“只有他一個人手裏有狙擊步槍。”

“啊?我看看那小子長什麽樣?”麥子立刻興奮地搶過陳靖的望遠鏡,幾秒鐘後開始“嘖嘖嘖”,“臥槽,我們隊這幾年是怎麽了?帥哥都不去做明星了都來當兵了?這可以跟風城競選個隊草了。”

“隊草?”

“雪豹大隊的隊草啊。”麥子放下望遠鏡。

“哦,那有隊花嗎?”陳靖笑。

“當然了,必須是公主啊。”麥子說完,突然臉上傷感了幾分,“唉,這一年年的人都來來去去,不知道我還能在這裏待多久。”

“別瞎說,我們命都長著呢。”

“不是那個意思。我家裏就我一個兒子,我爸媽一定讓我調回去,不讓我在這兒了。”麥子拿手拍了拍臉,“少榛去京城了,風城也要去讀軍校了,唉,阿四博士畢業估計也要回軍區了。小班長,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陳靖把玩著軍用水壺,目光落在幾百米外的樹林中:“我曾經想去軍校,但是錯過了機會,於是我就到這兒來了。隊長當時說這裏很適合我,我現在覺得他是對的。我想......除非我無法繼續在雪豹大隊,否則我不會主動離開吧。”

陳靖回到宿舍,剛洗完澡換了身幹凈衣服,阿四就來宿舍找他,通知他隊長讓他現在過去一趟。陳靖心裏“咯噔”了一下,在他昨晚做了一個那麽詭異的夢,再加上聽了麥子白天那些不知道虛實的話以後,他對於見霍喬,心裏就有些抵觸。他現在甚至開始慶幸,幸虧在京城什麽也沒發生,幸虧霍喬那天並沒有完全說破,這樣兩個人就還有回旋的餘地。

隊長辦公室裏除了霍喬,還有許久未見的老沙。他這段時間一直忙於實習兵的訓練,陳靖他們的訓練便很少參加了。老沙看到陳靖立刻擺擺手:“哎小陳,來的剛好。”

“隊長,副隊。”陳靖敬了個禮。

“嗯。”霍喬看著他,“你今天也見到那些實習兵了?”

“見到了。”陳靖沒敢直視霍喬,看了老沙一眼。

“怎麽樣?”老沙問他。

“有幾個素質不錯。”陳靖回憶道,說完他註意到霍喬辦公桌上放著的實習兵的資料。

霍喬發現了陳靖目光的閃躲,微微楞了一下,很快恢覆正常,嘴角不易察覺地拉起弧度:“有印象深刻的嗎?”

“那個A03。”陳靖如實回答。

“嘿,小陳啊,你和咱們隊長看人看一塊兒去了。”老沙嘿嘿笑了兩聲,沖著霍喬挑眉,“我說什麽來著。”

陳靖看向霍喬,有些不解。

霍喬收到他的目光,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那個小陳,這次叫你來是有個事情要告訴你。我之前也跟你提過,老沙做副隊之後,7中隊的中隊長一直空缺......”

陳靖微微睜大眼睛,他已經預感到了霍喬接下來的話。

“我和老沙都同意讓你來,你有什麽問題嗎?”

老沙用力拍了拍陳靖的肩膀:“進入雪豹之後你所有的表現我和隊長都看在眼裏,可能你的綜合素質不是最強的,但是你絕對是最有領導力,也是最有資格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我和隊長十分相信你。”

陳靖下意識地看向霍喬,那人嘴角是翹起的,這樣溫軟的笑容在霍喬的臉上很少見到,但是陳靖卻很熟悉,就好像在無聲的訴說著“我相信你,你從來不會讓我失望”。他回過神來,懊惱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下意識地想要聽一聽霍喬的話,看一看霍喬的態度。

“沒什麽問題,過兩天風城他們小隊執行任務回來,我就在全隊人前宣布這件事情了,怎麽樣?”

陳靖深深吸了口氣,語氣堅定:“是!謝謝隊長和副隊對我的信任。”

老沙拍了下手,就開始收拾霍喬辦公桌上的檔案:“行了,我這就回去了,明天還要拉那一幫實習兵訓練。”

陳靖心裏還是在意:“副隊,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啊?”

“什麽話?”

“就我和隊長看人看一塊兒去了。”

霍喬驚訝地看著陳靖,眼裏閃過一絲光。

“哦,這個A03啊,也是你們連隊推上來的,叫葉一,目前各項成績都是第一名,表現很搶眼啊。今天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狙了考官的哈哈哈。”老沙拿手拍了兩下資料,然後比了個大拇指,“很有前途。”

“原來是這樣,確實能看得出。”陳靖撇到老沙手裏的A4紙,左上角貼著方方正正的一寸照片。白天那個葉一滿臉都是灰塵,現在看照片,更加的英俊帥氣了,“小夥子長得也很精神。”

老沙讚同:“可不是。”

“你居然也開始以貌取人了?”霍喬笑著湊過去看,“嗯,是長的很精神。”

“我前幾天還跟老嚴說來著......”老沙沒覺得霍喬這句話有什麽不妥,只是拉著霍喬的胳膊開始嘰裏呱啦地說起來。

陳靖看著霍喬和老沙你一言我一語的又開始犯貧,腦子裏轉悠著霍喬那句半開玩笑的“你也開始以貌取人了”,心裏有些窘迫。他其實也不是以貌取人,只是想到老沙說這是霍喬很看好的人,便多留意了一下,而那句“長得挺精神”完全是無心地補了一句。

老沙和霍喬總算說完了,便要告辭。陳靖也趕緊跟著老沙後面說了句“我也回去了”,沒等霍喬說什麽,就跟著老沙出了辦公室。

兩天後俞風城的小隊執行任務回來了,本來該高興的事兒,霍喬看到俞風城卻陰沈下臉。那天是陳靖陪著霍喬一起在停機坪等著俞風城,他離著霍喬最近,把霍喬的臉色看得一清二楚。晚上開會的時候霍喬先是宣布了陳靖的任免決定,接著當著全隊人的面把俞風城揪出來訓了一頓,說他雜念太重,再這樣下去上了戰場也是送死,還不如回去。陳靖就坐在俞風城邊上,一歪頭就看到俞風城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握著青筋都爆了起來。

俞風城心裏在想什麽陳靖最清楚不過了,白新羽離開快一年了,俞風城的情緒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思念更甚了,這種狀態下去確實很危險。

陳靖看著自己桌前嶄新的中隊長肩章,心裏五味雜陳,或許這樣的感情在他們這裏,比起帶來的愉悅,更多的反而是消極和阻礙。

快六月份的時候,實習兵的選拔總算結束了,最終只有兩人留了下來,其中一人就是葉一,被分到了陳靖的7中隊。沒過幾天,他接到了白新羽的電話,對方聲音帶著點小鼻音,但是狀態聽著不錯。白新羽跟他說他要和他哥來烏魯木齊考察,想見他。陳靖立刻答應了,可是白新羽下一句就讓他酸楚了一下。

“班長,我就見你一個人,你別帶別人,也別告訴別人。”

那個別人指的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兩個人約在了一個酒店見面,陳靖還是第一次見白新羽穿西裝的樣子。他們聊了些以前的事情,陳靖知道他過得很好,就放心了。只是話題轉來轉去,還是轉到了俞風城身上。也許是因為俞風城這段時間過得太讓人心疼,陳靖心裏也不好受,就多說了幾句。

“如果下次他再受傷了,你多少,接他一個電話吧……”

白新羽垂著腦袋,幹了一杯酒,半晌沒說話。

陳靖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多了,便就起身告辭。白新羽送他上了出租車,他從後視鏡看著白新羽的背影,心裏滋生出淡淡的苦澀。兩個男人,能怎麽樣呢?他和霍喬,又能怎麽樣呢?

白新羽離開烏魯木齊不久,基地裏傳來噩耗,他們失去了一個戰友。全隊按照慣例,在基地旗桿前的空地上為戰友舉行哀悼儀式。

儀式結束後所有人散去。霍喬和老沙站在前面,陳靖和8中隊的隊長並排著,轉身之際,他聽到身邊高大的男人哽咽著聲音:“他當時就擋在我前面。”

陳靖擡頭,男人眼圈通紅一片。

“他女兒春天剛滿一周歲,他臨走前跟我說他後悔沒去給女兒過生日。”

陳靖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他用力地咬住嘴唇,手放在男人肩膀上用力地握住,無聲的安慰。逝者已矣,生者,他們要背負著那份責任和使命,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一直到接近晚上十點,8中隊的隊長才離開,明天他還有新的訓練和工作。老沙也回去了,明天他要為即將成為雪豹大隊的戰士們進行最後一項心理剝離的考核。

雖然已經入夏,新疆夜裏氣候仍然很涼。陳靖離著霍喬兩米,他叫了聲:“隊長。”

霍喬右腳後撤了半步,慢慢轉過身,眼裏倒映著燈光。

“隊長,要回去嗎?”陳靖問。

“小陳,我之前說,你給我一個理由,你現在想好了嗎?”

陳靖怔忡,他沒想到霍喬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朝自己發問。他以為這麽久了,兩個人心照不宣,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他也知道了自己的決定。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這麽拖下去的?”霍喬看他不說話,道。

陳靖也不作聲,算是默認。

“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思?”霍喬語氣沒什麽變化,平靜地仿佛在跟他商量下個月給7中隊定什麽訓練任務。

“不是!”陳靖下意識地辯駁。

霍喬露出一抹笑容,但是四周太暗了,陳靖分辨不清楚那笑容裏是不是還摻雜了別的東西。

“陳靖,我跟你說過,當你看著我的時候,我總是很想知道你在想什麽。”霍喬頓了下,問,“你能理解那種感覺麽?”

可以,他當然可以。從別人的一個神態哪怕是面部肌肉輕微的變動推斷對方所想是他們每個特種兵必須被訓練的技能,可是“喜歡”是永遠無法被推斷的。因為每個人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總是那麽的缺少安全感和自信心,他有一百個理由推測出霍喬喜歡自己,就可以有二百個理由來否定自己的推測。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都在躲我。”霍喬又邁了一步,“我想你明確地告訴我。”

逐漸蔓延在體內的無力感中,陳靖在聽到霍喬的話後心裏升騰起一抹怒意,霍喬在逼他。那是他的隊長,他最尊敬的人,為什麽要讓他做如此艱難的選擇。他想要做最親密的戰友,做互相信賴的兄弟,為什麽就不行?

“隊長,你不要逼我。”陳靖手握成拳,艱澀地說。

“你為什麽覺得我在逼你,說句實話對你來說很難嗎?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我們繼續做戰友。”

很多年後陳靖都還記得,那天霍喬的眼睛特別亮,他深深地看著自己,仿佛能看進自己的靈魂深處,可當時的他卻在這銳利地目光下無所遁形,最終慌亂地在一片破敗裏拾起些什麽擋在自己前面。他第一次在霍喬面前情緒激動,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說出來我們還怎麽做戰友?”

“為什麽不能......”霍喬看到陳靖的目光軟下來,眼裏仿佛在酒店那天一樣,帶著些懇求,他心裏驀地一疼,話也說不下去。

“我們這樣不好嗎?你是我的隊長,我是你的兵,這麽多年,不都這麽過來了?”陳靖聲音越來越弱,語調裏有著疑惑,也有著無措。

霍喬嘆了口氣,他慢慢走過去,伸手想要碰一碰陳靖的臉,可是卻還是停在半空。

四下悄然,霍喬便能清楚地聽到陳靖顫抖的喘息。

“那是因為,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從昆侖山回來之後,我就告訴自己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將來我死前,後悔自己都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有多麽喜歡你。”

陳靖搖頭:“隊長,這不是一句你說喜歡,我說一句好就能解決的事情,你想要什麽呢?我又能給你什麽呢?”

“你喜歡我嗎?”霍喬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隊長......”陳靖又後退了一步,只是這次,霍喬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喬的手掌很熱,陳靖想拿另一只手擋又被霍喬鉗制住。

這次霍喬不似前幾次的試探,就像是破釜沈舟了一樣,不給陳靖任何退路。

“隊長,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麽?”霍喬還是沒有松手,“是對不起不喜歡?還是對不起不能答應我。”

陳靖目光閃了閃,手腕翻轉,將霍喬的手移開:“隊長,別再為難我了行嗎?”

六月底,俞風城離開了雪豹大隊。

陳靖努力地適應自己中隊長這一新的職務,而霍喬在那之後,也真的沒有再“為難”他。陳靖覺得霍喬對他還是很好,但是這好裏,他還是感覺到了些不同。說心裏沒有落差是假的,但他已經沒有資格再去要求霍喬什麽。他安慰自己,其實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他不想去冒那個風險,現在至少他可以和霍喬做一輩子的兄弟。

七月中旬,基地裏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那天中午艷陽高照,陳靖一隊人剛剛完成今天的潛水訓練,經過辦公樓的時候,看到一輛不屬於他們基地的吉普。霍喬站在車前,親自拉開的車門。

陳靖收回目光,身後的阿四突然“啊”了一聲。麥子嚇了一跳:“一驚一乍的?你怎麽了?”

阿四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的指著吉普的方向:“美.....美女教授?”

麥子一聽“美女”來了精神,立刻順著阿四的手指望過去:“美女?哪裏哪裏?”

“就和隊長說話的那個。”阿四言簡意賅。

阿四口中的“美女教授”和霍喬握了手之後,還擡手打了霍喬肩膀一拳,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怎麽看都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我靠,原來和隊長認識啊,看上去還很熟的樣子,嘶......這倆人什麽關系啊。”阿四慢悠悠地說。

吉普上還下來一個小姑娘和兩個小夥子,幾個人帶了行李箱過來,一副長住的架勢。

“美女教授”穿著淺藍色的襯衫連衣裙,恰到好處的勾勒出玲瓏的身段,栗色的長卷發勾纏著所有人的視線。

陳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面無表情地對身後的人說:“走了,洗完澡休息一下,一點在射擊場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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