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上，讓嚴晏眼角發熱的那束花裏，其實還藏了辛然的一個小小心思。

本該插放在花葉當中的祝福卡片，被辛然換成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嚴晏不像辛然還能忍到回家，他從臺上下來之後就迫不及待地拆了封，本想看看文采斐然的辛老師給他寫了什麽畢業寄語，結果半個字都沒有。

信封裏規規矩矩地裝著兩張演唱會票。

全球巡演的這位正是嚴晏正兒八經“追”過的歐美圈歌手。

還是日本站。

該歌手人氣很高，國內國外都是一票難求，反正就是金貴得很。

嚴晏心裏激動，喉頭發緊地問：

“這也是……辛老師暗箱操作裏的一部分？”

“唔，”辛然和嚴晏下臺之後隨便找了個空位就坐下了，此時他正翹著二郎腿，頗為愉悅地說，“不是，這是給你的畢業禮物。喜歡嗎？”

嚴晏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上的票，不甚確定地問：

“日本站？下月的……三號？”

“嗯。”辛然也沒看他，目光神游在舞臺上，絲毫不覺得自己給嚴晏拋了個炸彈，還滿不在乎地說，“主要是我太久沒旅過游了，唔，走遠一點的那種，而且這個票……”

辛然還沒來得及跟嚴晏解釋一下這票的來歷，就被他打斷了：

“喜歡。”

辛然轉過臉來看著他：“嗯？”

嚴晏仗著舞臺下暗，磨蹭過去握住辛然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指尖：

“我說我很喜歡，特別喜歡，你送的畢業禮物。”

“謝謝寶貝兒。”

辛然嗤了一聲，微微側身，伸出他“自由”的那只手，溫柔地摸了摸嚴晏的眉眼：

“不客氣。畢業快樂。”

開畢業典禮的時候氣氛正好，嚴晏沈浸在收到禮物的感動之中無法自拔，等開完之後回到教工宿舍的小家，辛然還是得跟嚴晏交代一下這兩張票子的來歷。

從來沒在網上搶過這種全球巡演票的辛然也不知道國內哪個APP上的渠道比較正規。

於是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穩妥一點，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代給了溫書。

遺憾的是，溫書此人，是個手殘，成功搶到票的次數，為零。

但看演唱會的打算已經放給溫書知道了，並成功勾起了他的興趣。

既然溫書非要在他們的“二人旅行”裏插一腳不可，辛然索性就把“幫買票”的請求變成了要求，直接把這個難題丟給了溫書，讓他去抓耳撓腮。

最後小書子摳破腦袋，終於想起了自己的一位擁有美國運通卡的客戶，可以走“貴族”通道買票，基本上是穩妥的。

於是他厚著臉皮去找人家幫忙，而且運氣不錯，那位客戶覺得區區小忙不足掛齒，當即就點頭答應了。

溫書也爽快，許諾送他一套片子。

這個事情就這樣敲定了下來。

唯一一點讓辛然有點意外的是，那位客戶來自日本，溫書當時為了表示友好，拍板決定飛去看日本站的演出。

於是原計劃送一張演唱會票意思意思的辛然，冷不丁地送了個日本七日游。

本該甜甜蜜蜜的二人旅行，變成了四人。

是的，簡明也莫名其妙地被溫書拉著入了夥。

對此，即使王川去過日本，也表示非常的悲憤，並勵志要在畢業前找到女朋友，再也不當單身狗。

但七月初，學校的教學工作並沒徹底結束。

可票都買了，怎麽辦呢。

辛老師和簡老師只好昧著良心，大逆不道地把手頭上剩下的工作捯飭給了嚴寧之和燕婉，轟轟烈烈地把能請的年假都給請了。

臨出游還有兩個多周，辛然和簡明打點好學校裏的事情，溫書把他的工作室暫時交付給了他的小團隊，三人再帶上大閑人嚴晏，湊在一起嘰嘰呱呱地做起了攻略。

王川一度看得眼饞，幾次想加入，但權衡一下還是覺得狗命要緊，也就作罷。

“CP×2”的群成員們窩在辛然的小家裏，把桌子擺在中間，溫書簡明一人坐一邊，辛然和嚴晏擠在一塊坐了一邊，屋裏沒那麽多沙發板凳，大家也就不講究，都坐在了幹凈的木質地板上。

桌上空著的那邊放著辛然的筆記本，屏幕上打開的網頁裏是五花八門的攻略和游記。

他們面前放著一些稿紙和幾支筆，時不時地寫寫畫畫。

辛然和簡明去日本的高校做過學術交流，日語雖不算精通，但磕磕巴巴地跟人日常交流幾句還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他們四個準備挑戰一波不跟團走的自由行。

當然，為了盡量圖個便宜，他們還是準備跟旅行社的“自由行套餐”。

也就是說，機票和住宿旅行社那邊訂，游玩的行程自己來定。

嚴晏把胳膊肘放在了自己曲起的那條腿上，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

“寶貝兒，今年生日幹脆就在日本過吧？我們早兩天去，把演唱會安排成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的行程。”

溫書聽見那聲“寶貝兒”，就誇張地抖了抖自己手上的雞皮疙瘩，簡明倒是老父親一般地笑了一下。

辛然也不臉紅，只是唔了一聲。

溫書想了想：“我覺得可以，給你過個不一樣的生日。”

辛然跟嚴晏睡在深山老林裏的第一個晚上，因為“嚴晏生日”的這個契機，捅破了兩人間的那層窗戶紙。

當時辛然鬧完別扭，勒令嚴晏記住七月二號這一天。

現在提起過生日這個事情，他心裏還稍稍有點微妙的甜蜜。

所以他和基本沒意見、寵全場的簡明一起隨了大溜。

雖然這“大溜”只有兩個人。

經過四個人共同“肝腦塗地”一場，旅游計劃，也就基本敲定了。

走京都、大阪、奈良這條線路，因為要在“大阪巨蛋”看一場演唱會，所以由原定的七日游變成了八日游。

十天後，六月三十號，日本京都。

四人抵達關西機場後，再換乘JR就可以直達京都站。

剛坐了五個多小時的飛機，馬上又要坐將近一個半小時的JR，嚴晏和簡明倒是依舊精神很好的樣子，但辛然和溫書卻都有點吃不消。

身強體壯的兩個男人幾乎幫另外兩顆小白菜拿了能拿下的所有東西，小白菜們在心裏不約而同地腹誹：

呃，為什麽有種攻受分明的感覺。

辛然和嚴晏這次十分名正言順地共用了同一個行李箱，考慮到嚴少俠準備在日本孔雀開屏的情況，辛然特意準許他回去拿了一個大號的箱子。

還好是夏天，多帶幾件衣服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況還得買很多東西呢，大點也好。

辛然揉著自己坐疼了的腰，他好歹還能忍一忍，那邊溫書已經唧唧歪歪地在“CP×2”裏抱怨了起來。

幸虧車上不方便講話，更不能喧嘩，不然他不僅得腰疼，還得耳朵疼。

嚴晏把辛然攬過來，讓他舒舒服服地掛在自己身上。

辛然找了個最妥帖的姿勢，歪著腦袋，打開群聊，準備看看溫書又在發表什麽高見。

“唉，我的老腰，年紀大了不服老不行，看看人家嚴少俠，那精神得就跟才打完一管雞血回來一樣。”

被點名表揚的嚴少俠得意地揚了揚眉。

托健身好習慣的福，辛然累是累，但並沒有溫書那麽萎靡，興趣盎然地在群裏敲字：

“師兄精神也很好，這是你自己的問題。”

言下之意，他師兄年紀最大，剛才不照樣腳下生風地幫他提溜行李嗎？

攻受很分明，小書子太菜，不接受辯駁。

溫書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麽回事，所以也沒辯駁，這麽一瞬間猶豫的功夫，簡明已經在群裏回覆了一個[微笑]。

依舊像個寵全場的慈祥老父親。

辛然聽見隔壁座位上溫書細小地“噗”笑了一聲，也沒忍住，跟著輕笑了兩聲。

溫書繼續在群裏叨逼叨：

“我們這群土狗，進趟城也不會玩，只能跟著人家的熱門城市攻略走。”

辛然不滿地打字：“誰跟你我們？”

溫書不服氣：

“怎麽？說你還不服氣？也不知道是哪位土狗，東京和京都傻傻分不清楚。”

辛然當然分得清楚，他堂堂副教授，還不至於這麽沒有常識，只是前兩天做攻略的時候，老是順口把“京都”說成“東京”，說錯了好幾次。

搞得嚴晏都認真考慮起了把東京游納入行程安排的可能性。

不過辛然和簡明去東京大學和名古屋大學訪問交流過，當時也順便在那兩個地方玩了兩天，所以這次的行程還是沒加。

辛然被溫書一句土狗給嘲諷了，不樂意，轉頭抿著嘴看向嚴晏。

嚴晏雖然沒開腔，但一直默默關註著群裏的動向。

“你不是土狗，我是。”於是他立馬安慰起辛然來，搶“土狗”的名號還不算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汪汪。”

他們的午餐是在飛機上解決的，都只吃了個半飽，到酒店時已經接近四點了。本以為第一天會頹廢在房間裏，但一到地方，新奇勁兒一上來，兩位小白菜都瞬間滿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辛然一般都是被迫出門旅游的，但只要是出去玩，他都會盡量玩得盡興。

四人稍作修整後，先去了有“京都廚房”美稱的錦市場，費了好大勁才忍住沒把那些琳瑯滿目的京都特產搬回酒店。

第一天由於舟車勞頓，他們打算悠哉悠哉地四處走動一下，並沒有刻意地抓緊時間跑景點。

傍晚時分，他們去了“花街”先鬥町，老街一貫是最有風情，街邊是大大小小風格古典的居酒屋、茶室和料理店，倒是賞心悅目，但消費偏高，三個小屁民架著一個資本家，足尖一拐，往外面大街上找拉面館去了。

整間店裏都是吃面時發出的“美味”的聲音。

先鬥町旁也真的能看見穿著浴衣跳舞的媽媽們和奶奶們。

酒飽飯足後，他們晃悠到了緊鄰先鬥町的鴨川，也就是京都的生命河，雖說錯過了三四月份的櫻花季，但岸邊上屬於夏天的色彩依舊很明艷。

天色在一點一點地暗下來，步行徑和單車徑上漫步的戀人身上被籠上了一層模模糊糊的暧昧的影子。

河道上沒看見傳說中極多的白鷺，但這依舊是最美的季節。

溫書十分慶幸自己出來的時候沒有嫌累，帶了他的寶貝相機。

明明景色很美，他卻非要換上帶大光圈的長焦鏡頭，也不知道在那兒“背景虛化”個什麽勁，反正辛然他們這些土狗也不懂。

嚴晏十分自然地靠過來牽辛然的手，辛然也毫不避諱地回握住他，十指緊扣。

無論是異國還是他鄉，無論是午後還是傍晚，這雙帶著力量感的年輕的手，總是能綿綿不斷地向他傳遞溫柔纏綿的愛意。

嚴晏把他拉近一點，問：“租和服穿嗎辛老師？”

“租。”辛然一點不猶豫地笑著回答，說完還朝著前面溫書的背影努了努嘴，憋笑道，“小書子平時太貴，好不容易免費一回，我們得使喚個痛快。”

四個人難得齊刷刷地在休息日裏起了個大早，精神百倍、風風火火地就出了門。

他們去了歷史悠久且地位崇高的伏見稻荷大社，準備拜一拜那位在裏頭供奉著的保佑商業繁榮、財運亨通、五谷昌盛的稻荷大神。

民間小資本家溫書尤為激動。

朱紅色的千本鳥居略有些密集，四處可見惟妙惟肖的狐貍石像，他們掛的繪馬以及求的禦守都和狐貍有關，造型可愛。

因為那位大神是只狐貍。

溫書在人群裏艱難地攝影，竄來竄去，還不忘招呼他們去鳥居通道裏買壽司和烏冬面。

他嘴裏嚼著燙口的炸油豆腐，含糊不清道：

“哎，你們也嘗嘗呀，狐貍吃了都說好。”

辛然揪著他的衣領，把活蹦亂跳的人丟給他師兄，憋笑道：

“你要入鄉隨俗能不能入得徹底一點，好歹對人家大神放尊敬點，光求禦守有什麽用？可別害得我們許願都不靈，我還想來還願呢。”

溫書幽幽地說：“嘁，說得好聽，你就是想再和你家嚴少俠蜜月旅行一回。”

辛然不置可否，只是心情愉快地揚起了半邊眉毛，咬了一口嚴晏給他遞到嘴邊來的炸油豆腐。

人家嚴少俠還給他吹了吹。

又逛完了不需要花多少時間的三十三間堂，四人轉戰去了清水寺，寺外的三年阪二年阪的坡道極具京都風情。

對於溫書來說就是取景聖地。

其實對他來說這趟旅行到處都是取景聖地。

所以他真的從頭興奮到尾，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嚴少俠是打了雞血。

二年阪從北面的高臺寺往南延伸至三年阪，一路可見紅殼格子和蟲籠窗式的古老町家建築，辛然也忍不住摸出手機來多照了幾張。

如果游客少點就好了。

如果……嚴晏沒非要湊個腦袋過來跟他用美顏相機自拍就好了。

二年阪有各種日式小吃店、和風雜貨店，三年阪那邊則有玩偶店和清水燒瓷器店，是個買手信的好地方。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覺哪個方向都是幸福的方向。

辛然和嚴晏、簡明和溫書分別對視一眼，前者都在後者眼裏看見了明晃晃的兩個大字：

買之。

辛然和他師兄交換了個眼神：看來給親戚朋友帶的禮物是有著落了。

光帶禦守回去可不夠。

被激發出了購買欲的兩人顯然正在興頭上，跟橫沖直撞的溫書相比，嚴晏雖然也激動，但還是顯得沈穩多了，甚至有閑情逸致跟辛然吹起傳聞來：

“寶貝兒，好好走路啊，千萬別摔了。”

辛然只當他是日常關心，沒往心裏去：“我又不是小孩兒。”

嚴晏卻神神秘秘地說：“這裏面有說法的。”

辛然來了興趣，挑眉看他：“什麽說法？”

嚴少俠站在這條異國他鄉的小街上，拿起了講評書的腔調：

“話說這三年阪吶，邪乎得很。稍有不慎在此跌倒，則三年之內必有大難臨頭！”

辛然楞了楞，瞬間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家少俠背地裏都是通過什麽渠道來學習文學知識的。

他勾起嘴角，十分配合地扮演起了聽客，像模像樣地問：

“哦？可有解？”

嚴晏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他那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子：

“有解，有解。”

辛然挑眉：“當何如？”

嚴晏覺得他家辛老師實在太可愛，忍不住湊上去親親他的嘴角，把人攬近了些，聲音明朗而愉快：

“尋一‘瓢簞屋’，買個大葫蘆，可解，可解。”

簡明覺得他倆的對話十分有趣，溫書則在購物的百忙之中抽出空來翻了個白眼，十分中肯地評價道：

“是不是有病？嘁，為愛降智。”

嚴晏爽朗地大笑了幾聲，辛然也難得沒有回嘴。

他們輾轉到了衹園，運氣很好的見著了藝伎，又嫌拜一尊神不夠似的，鉆進了八阪神社，時候不早不晚，正在“祈禱受理”的時間內。

辛然握著手裏求到的“上簽”，感覺今天許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溫書賊頭賊腦地閃到一邊，貓著腰寫他的繪馬，辛然好奇，溫書還不給他看……連簡明都不準看。

辛然心裏明白了七八分，笑笑沒說話，領著嚴晏也去領了一個繪馬。

心形的，祈求戀愛。

辛然一時間竟有些詞窮，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寫什麽好，於是把筆交給了嚴晏，並握住他的手說：

“你寫吧，唔，我牽著你，你也是‘上簽’。”

嚴晏左手牽緊他，笑著說：

“問清楚了嗎？這個是求姻緣的還是求天長地久的？”

聽見“天長地久”四個字的辛然有一瞬間的楞神，然後他支支吾吾道：

“不知道，少俠看著寫？”

嚴晏眨眨眼睛，措辭時間短暫到幾乎沒有，大筆一揮，似是玩樂又似是虔誠地寫下了兩排字：

“神啊，看見了嗎，現在站在我身邊，讓我給牽著的這個人。”

“這輩子，只有他。”

嚴晏蓋上筆帽，回頭看著他這輩子唯一想要“天長地久”的那個人影：

“好了。等七老八十，我們再來還願。”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循著網友熱情推薦的“來京都必試的料理TOP5”，他們心滿意足地填飽肚子，甚至小酌了幾杯清香的小甜酒，再上街時已是華燈初上。

舞殿上有無數的提燈，讓人間都恍惚變作了神殿的模樣。

愛人眼裏映著萬千提燈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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