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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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 燕臻一把火把長樂殿燒了。

自始至終,他就那樣冷眼看著,看著兩人相處一年的痕跡在火苗的吞噬之下消失殆盡。

她想離開。

無論她有沒有葬身於花萼樓之上, 她費盡心思鬧成現在這樣,都是為了從他身邊離開。

既然這樣, 他又何必再去探究緣由?

她想走就走好了。

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來過。

這世間這麽大,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

燕臻冷嗤一聲,將手中的火把扔進火堆裏,而後對一旁急得滿頭是汗的薛呈吩咐道:“等主殿燒完,就叫人飲水救火吧。”

薛呈連忙應是, 便看著燕臻轉頭離開, 他隨手找了個小太監吩咐一通,而後忙不疊地跟了上去。

他看著燕臻孤高的背影, 知道自家主子定然是接受不了眼下這種脫離掌控的局面。

他如今也跟在燕臻身邊十幾年了, 從當初燕臻還在掖庭宮的時候,就跟著他了, 自然也知道自家主子的心結在哪。

從九歲起, 他就已經能夠為自己做決定了。

猶記得當年與隨王初遇, 他費盡心力打探了隨王的過往經歷, 知道他想要照顧許雲禾, 卻因為身份原因不得常見,於是特意把許雲禾換到自己身邊做婢女,以此換取和隨王的聯系。

而後殺皇後、殺太子, 低頭換取陶郁林的信任, 再後來以驪山設伏。

他走得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料想之中。

因為他天生就是上位君主, 是要掌控一切的人。

所以在面對賢妃娘娘的時候, 他才會那般費盡心思地將她囚在她的身邊,甚至不惜消去她的記憶,折斷她的傲骨與翅膀。

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她還是逃了。

第一次逃跑他尚且因為被挑戰了權威而暴怒追回,再將她更嚴厲地懲罰一遍。

可是如今第二次,她又走了。

薛呈忍不住猜測,或許陛下的心中,惱羞成怒更多吧。

為了遮掩這個事實,他寧可一把火把長樂殿燒了,從而告訴自己,什麽都沒發生過。

畢竟他們的陛下是何等驕傲強勢的人,怎麽會為了一個一心想要離開的女人再耗費半點心神。

果然,燕臻回到紫宸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筆寫一封問罪的諭旨——

自然是寫給燕長風的。

燕臻思來想去,仍舊覺得這件事與他脫不了幹系,就算無關,也定然和許雲寧有關。

他從前就是過於信任他,覺得他是一個知道分寸的聰明人,以後再不會了。

薛呈收下聖旨,不免還要問到陶令儀的喪事。

燕臻攥了一下桌角,冷聲道:“她既然想走,朕還要以賢妃之名為她下葬不成?”

於是,第二日,整個長安城都知道那位原本備受寵愛的賢妃娘娘以庶人的身份下葬,並且連個體面的喪儀都沒有。

而當初將賢妃娘娘送入後宮的隨王也因此受責,不僅被罷免了朝中的一切官職,且收回了隨意進出宮城的令牌,被下旨在王府閉門思過。

這般大怒,不知那位賢妃娘娘是犯了什麽大錯。

不論是朝臣貴戚,還是街頭巷尾的小老百姓,都在悄悄猜測,但是誰也不敢把這件事放在明面上提,只怕這件事犯了皇帝忌諱。

即使陶令儀遠在山南道,都聽到了這個消息。

她知道,以燕臻的敏銳,定然是對燕長風有所懷疑,但是她也相信,以燕長風的手段,能夠將一切都處理幹凈。

而她如今能幫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走遠些,再走遠些。

“晴歲。”陶令儀扒著浴桶的桶壁,對著外面喚了一句。

晴歲是她在唐州牙行買來的一個小丫鬟,今年十四,性子活潑,機靈懂事,如今一路照顧她。

“哎!”晴歲隔著屏風應了一句,“小娘子,您要什麽?”

聽著她活潑明亮的脆嗓,陶令儀不由得也高興幾分,她浸在水中偷偷勾了勾唇,而後吩咐道:“你同阿英說一聲,咱們明天早上就啟程離開了,讓她多去備些幹糧。”

阿英是她在山南道買下來的一個女護衛,個高會武,沈默寡言。

“是。”晴歲答應著,去樓下找阿英了。

陶令儀在熱水中泡夠了,起身換上了一身素凈的襦裙,在桌邊等著她們回來。

沒一會兒,阿英和晴歲一前一後地回來,手裏還端著熱乎的飯菜。

陶令儀看著擺了滿桌的吃食,笑著道:“一並坐下吃吧。”

她一向沒什麽架子,同自己的這兩個下人也不講究太多規矩禮數,畢竟是要一路相依為命的。

晴歲和阿英都習慣了她的溫和,此時聽到也沒有拒絕,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陶令儀身旁。

這十來日的相處,也足以摸清陶令儀的喜好,晴歲給陶令儀盛了一碗漿水粥,而後問道:“小娘子不是說要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嗎,怎麽明日就又要啟程了?”

其實無論在哪,對於陶令儀來說都沒什麽太大區別。

她之所以想在山南道多待些時日,就是想調理調理身體。

畢竟她的身體不向不好,但是上一次她就是松懈了警惕,才被燕臻捉住,這次她一定要吸取上次的教訓,先一鼓作氣地往遠處使勁跑再說。

不過這話她自然不會對晴歲兩人說,只道是想去更暖和的地方。

晴歲和阿英自然也不會再多嘴置喙,畢竟對於她們來說,陶令儀才是主子,唯一的主子。

山南道再往南,就是陶令儀從前日日期盼的江南,那裏比長安暖和許多,

畢竟眼下已是暮秋,也該入冬了。

大雍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開朝□□皇帝曾是前朝的驍勇悍將,因此這一百多年來,皇室一直有秋狝冬狩的傳統。

只是永元帝在位時,因為在榻上臥病多少年,這秋狝也跟著中斷了多少年。

如今新帝即位,大家都盼著跟著年輕的陛下去秋狝,卻不想今年仍是空下了。

因為燕臻病了。

自從賢妃下葬之後,燕臻便再也不進後宮,夙夜都紮根在宣政殿之中,便是連紫宸殿都不怎麽回了。

這十幾天下來,宣政殿的蠟燭能比從前多耗費幾百根,薛呈想勸又不敢,臣工來勸卻又不得面聖,從前唯一還說得上話的隨王殿下又被鎖在王府裏閉門思過,徹底是沒人能勸上一勸了。

於是,燕臻就這樣將自己埋進繁雜的朝政之中,膳食也不怎麽用,晚上更是連榻都不回,疲了困了就在禦案前頭歪一會兒,一日連兩個時辰都睡不夠。

雖然燕臻一向身強體壯,但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這般折騰。

終於,在陶令儀離開的第十一日,燕臻在宣政殿暈了過去。

彼時剛下早朝,朝臣還一個沒退,就這樣看著燕臻暈死在禦座之前,險些嚇得集體短命三年。

畢竟大雍才剛安定下來不足半年,誰也不想再體驗先帝朝的混亂。

薛呈眼疾手快地將他扶住,禦醫院的醫監和醫正集體候在紫宸殿。

為首的何醫監診脈之後,對著孟思源等幾個近臣稟報道:

“幾位相公放心,陛下並無大礙。”

“陛下只是長久不寐致使腰膝酸軟,再加上這陣子勞累過度,消耗太深,才會忽然間暈過去。”

“待臣開了藥,再臥床多休息調理幾日,便能痊愈。”

但說是這樣說,最後燕臻還是在榻上昏睡了近兩日才醒過來。因著他後宮沒有妃嬪,更沒有子嗣,因此他病倒這兩日一直都是孟思源幾個近臣在紫宸殿偏殿歇下,主持大局。

而禦前的宮人們更是日夜當值,不敢有半點怠慢。

這一日,薛呈正在一旁要替他擦手,正清洗帕子,便見搭在床沿邊上的手指動了動,而後傳來細如蚊吶的一聲,“簌簌。”

薛呈離得不算近,沒聽見他說得是什麽,卻也瞧出他有醒來的跡象,把帕子一扔往外頭去喚人,“何醫監!何醫監!陛下好像醒了!”

他這話一落地,就像是在沸水裏扔了塊石頭,數道腳步聲響起,幾個禦醫和當值的朝臣齊齊往內殿跑。

外頭窸窣雜亂,靜臥床榻之上的燕臻卻是渾然不知。

他陷入一場夢境。

夢中仿佛又回到他生辰那一日,陶令儀仍舊穿著那件水紅勾金的宮裝,坐在他的一旁,對他舉杯道:“表哥,生辰快樂。”

他看著自己有些楞怔地看著她。

而後便聽陶令儀接著道:“我知道,你也是我的表哥。”

她的聲音嬌嬌柔柔,卻又帶著明顯的笑意,“我心中的表哥,只有你。”

無人能拒絕心上人這般直白的情話,她朝他彎眉淺笑,杏眸分明那般純凈,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勾引。

燕臻情不自禁地朝她傾身,想要伸手托住她小巧的下頜,嘗一嘗她比櫻桃蜜還甜的兩瓣唇。

可是就在他馬上就要碰到她的時候,並攏的指尖忽然燃起一團細小的火苗,竄動著要燒陶令儀的長發。

他一驚,連忙收手,可是已經太晚了。

那火苗先是蹦躍到陶令儀的發髻之上,一股清晰地,被灼烤之後的焦味鉆入鼻尖。

而後是她精致華麗的宮裝,被迅速吞噬成灰燼,陶令儀像是被誰困住了一般,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上被燒。

燕臻想要替她撲滅身上的火,可靠近之後卻發現自己才是縱.火之源。

他急得大喊,“簌簌,快,快用茶水把火熄滅!快啊!”

“簌簌,你怎麽不跑啊?快躲開!”

陶令儀卻滿目疑惑,“不是你把我困住的嗎?我怎麽能動?”

燕臻一時哽住,竟然再說不出半個字。

而就在他楞怔地這一瞬間,陶令儀的下半身已經被火海吞滅,她就那樣看著他,一雙杏眸之中再無清淺笑意,而是滿滿的怨恨,“燕臻,是你害死我的。”

“我……”燕臻想搖頭,想解釋,可是指尖灼燒的痛感讓他被迫清醒。

是他將人困在原地。

她跑不了,逃不開。

夢中的大火和現實中的景象逐漸重疊,燎人的火苗直竄上整個花萼樓,將他的鳳眸之中都填滿了滾燙的紅色。

“簌簌,不要。”

他無用地喃喃著,卻仍是只能原地看著,看著他心愛的女子,化作一團灰燼。

她那麽瘦弱,那麽尊貴。

本該是在春日裏嬌養的花兒,被人雙手捧著,被用心的呵護著。

可她此時卻要在烈火中承受煎熬。

簌簌,疼不疼?

他想追上去,卻感覺眼前一黑,腳底踩著的方磚驟然迸裂開來,他沈淪深淵,甚至連最後的一點灰燼都碰不到了。

“簌簌——”

床榻上,燕臻猛地睜開眼,弱聲喚道,“簌簌,回來。”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十二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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