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警覺

關燈
燕臻這句夢話聲音不算小, 榻旁圍坐著不少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賢妃娘娘的閨名,可是聽陛下這般深情急切的語氣, 也能猜到他是在叫誰。

面面相覷一瞬,最後還是薛呈賠笑著插了一句嘴, “勞煩何醫監快些診脈吧。”

這時, 旁的人也都反應過來,連聲符合。

燕臻醒來便是看到這一幕,床榻旁被人圍得水洩不通,和夢中的景象沒有半點相似。

“陛下,您可算醒了。”

孟思源蒼邁的聲音將他一下子拉回現實。

簌簌不在, 她已經走了。

他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蜷了蜷藏在被褥裏的指尖,厭惡得閉上眼睛。

“陛下……”

何醫監正想要開口說些什麽, 就聽到燕臻冷淡地開口, “滾出去。”

“陛下,您……”

“都出去。”

燕臻不耐地重覆, 誰都能聽出他的不悅, 孟思源想了想, 給薛呈使了個眼色, 而後與其他臣工一並拱手告退。

榻前只剩薛呈一人伺候, 他正想要走到桌旁給燕臻倒水,便聽得燕臻開口:“你也出去。”

薛呈一楞,不敢耽擱, 連忙應聲退下。

殿內安靜下去, 燕臻緩緩睜開眼睛, 透過輕薄的帷幔, 能看見外間的禦座,金玉堆就,富麗堂皇。

那是帝王與權力的象征。

那才是他想要的。

燕臻告訴自己,那才是他想要的,而不是一個不斷要逃走的女人。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裏重覆,可是一閉上眼睛,全都是少女的如花笑顏。

深呼一口氣,他喚道:“薛呈。”

就候在門口的薛呈立時道:“陛下,您有何吩咐。”

燕臻強撐著坐起身,“更衣。”

薛呈一楞,連忙進前勸道:“陛下,您的身子未愈,不能……”

燕臻淩厲的眸子一掃,“你在教朕做事?”

薛呈被這話驚得一身冷汗,連忙跪地請罪,“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燕臻不耐煩地扯了一下領子,命令道:“叫人燒些熱水,朕要沐浴。讓孟思源在偏殿等著,朕一會兒有話要問他。”

早在聽到燕臻夢裏還在叫賢妃娘娘小字的時候,孟思源心裏便充滿了不安。

思緒不自覺回到一個月前,燕長風借著公事的名義登門拜訪,提的卻是那位賢妃娘娘相幹的事。

“本王知道孟公是朝廷的忠臣,一心為陛下著想,近來因為賢妃娘娘的事,陛下實在有些荒唐,本王知道,不少臣子都因此生出擔憂和不滿,甚至因此怪罪於本王。”

燕長風倚坐在太師椅上,修長的骨節之間轉著一個翡翠扳指,看不出情緒喜怒。

孟思源坐在次位上看著他,不禁蹙了蹙眉,“那麽,隨王殿下今日大駕光臨老臣的府邸,是意欲何為?”

燕長風笑著道:“孟公不必這般如臨大敵的態度,本王一心為君,也不願背上這個罵名。”

“殿下的意思是……”

燕長風緩聲道:“既然陛下為了賢妃耽擱朝政,想要解決這件事,自然是要從賢妃娘娘身上下手。”

孟思源不明白,“隨王殿下想要如何下手?”

“孟公何必同本王裝傻?”燕長風挑了挑英俊的眉目,笑問,“像這樣的禍國妖妃,在前朝史書之中都是什麽下場?”

他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有遮掩言語間的戾氣。

燕長風一向是溫和隨性的,孟思源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得也被嚇了一跳,驚道:“殿下不可狂悖,賢妃娘娘雖出身隨王府,可是如今已是陛下的寵妃,那就是臣下的主子,您怎可這般……”

燕長風說:“為了這個女人,陛下不立後,不選妃,後宮沒有女人,陛下便少有子嗣。”

“孟公,你不會不知道前朝是怎麽亡的吧?就是因為子嗣不豐,太子無德,才被臣下搶了江山。”

“陛下少年英武,是我們大雍的希望,你難道想看著大雍的延續都斷送在一個女人的手裏嗎?”

燕長風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且都踩在孟思源這等老臣最擔憂的點上。

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孟思源答應同燕長風合作。

一個宰相,一個親王。

兩人想要做些什麽,並不難。

更何況他們挑選的日子還是在燕臻生辰當日,宮禁之中進進出出不下千百人。

而出事之後,燕長風也同他當初所承諾的那樣,將事情結果自己承擔。

但是孟思源當了一輩子忠臣,這會兒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心虛。

尤其是聽到薛呈來通傳,說陛下想單獨問他話的時候,更是不安到了極致。

小內監送了茶水上來,孟思源沒心思碰,起身在偏殿裏走來走去,略顯焦躁的踱步。

等燕臻沐浴更衣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他尚且有些虛弱,走路的時候都有些搖晃,薛呈冒著生命危險給他端來一碗藥,“陛下,您還是喝完藥再去吧,要不然身子真的撐不住,龍體要緊。”

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卻沒想到燕臻竟擡手接了過去。

他大口將湯藥喝幹,往偏殿走去,孟思源正在不住地踱步,聽到聲音連忙轉身,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燕臻何等敏銳,縱是現在精神還有些虛弱,也一眼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

當即蹙起劍眉,沈聲問道:“怎麽?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孟思源一怔,連忙搖頭道:“並不曾。”

燕臻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走到禦座之上坐下,而後擡手示意他先起身,“這兩日朕病倒昏迷,書房擠壓了不少奏折,朕頭疼看不下去,勞煩孟公同朕說說,這幾日可發生了什麽不曾。”

原是為了這個,孟思源松了口氣,近幾日發生的朝政大事迅速在腦海之中浮現,孟思源捋了捋語言,緩緩道來。

他無疑是一個稱職的宰相,雖然身處高位,但是對於下面的小事也都了解甚清。

燕臻閉目聽著,果然都是些瑣碎平常的事,他稍稍放下了心。

同時又不免生出疑惑,既如此,方才孟思源怎麽會是那副急躁,甚至有些不安的模樣。

他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在孟思源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睜開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而後問了一句,“沒有了?”

孟思源一怔,回道:“是。”

燕臻輕點了下頭,“好,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還望陛下保重身體。”

孟思源拱手欲退下,然而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燕臻冷不丁喚了他一聲,“孟公。”

不同於方才公事公辦的肅然,而是一種滲到人骨子裏的冷意。

孟思源不自覺地肩膀一顫,飛速地平覆著撲通撲通亂跳的心臟,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恢覆如常,“陛下還有事?”

卻不知燕臻已經將他的全部的細微動作都看在眼裏,搭在桌上的手指緊緊攥著,面上卻溫和一笑,“朕只是想說,這幾日辛苦孟公了。”

孟思源猛地松口氣,謝恩之後退下。

卻不知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燕臻面上的那點子笑意已經盡數斂起,他屈指敲了敲桌面,“來人。”

薛呈走進來,“陛下。”

燕臻冷峻的眉眼睨著空無一人的殿門,慢聲命令,“去給朕查查孟思源。”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

落日餘暉,陶令儀坐在烏船之中,一路順流而下,兩岸皆是摻著淡金的紅光,籠住了碧波如洗的寬闊江面。

陶令儀推開長窗,打眼往外瞧,情不自禁地念出這句詩。

阿英和晴歲都在外頭的露臺上,一個做菜切魚,一個正給陶令儀熬藥。

只有她一個人在寬敞的船艙裏,自在舒閑。

窗外景色甚美,她看了一路都不膩,只是天色漸涼,偶爾有涼風吹過,她被吹得雙耳發紅,連忙合上窗戶。

正巧晴歲這時掀開簾子進來,“娘子,起風了,您可別吹著著了風寒。”

陶令儀笑著答應,然後問道:“咱們現下是到哪了?”

晴歲答:“咱們才剛出了江州的地界,怕是得明日午時才能到饒州了,今夜怕是也要宿在船上。”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給陶令儀翻找厚實的衣裳,期間不忘關切道:“娘子暈不暈船?”

“無事。”陶令儀披上夾襖,頗有些得意地說,“別瞧我體弱,卻不暈船的。曾經我和我的閨中朋友在露臺上擺開瓜果糕點,就那樣在湖裏漂了許久,最後還抱在一起睡著了。”

她甚少提起過去的事,晴歲聽著新鮮,便問:“那後來呢?”

後來……

陶令儀怔了怔,後來自然是被燕臻抱回了長樂殿,而後又是吃了好一通教訓。

想到這些,原本的興致突然一下子全沒了,她垂了垂眼睛,說:“後來我也不知道了,當時睡著了。”

晴歲雖然話多些,卻很有眼力見,一眼就瞧出陶令儀心緒不佳,自知方才定是說錯話了。

她忙住了嘴,又去外間忙活去了。

陶令儀倚在窗邊,卻不是在想燕臻,而且想到了許雲寧。

算起來許雲寧已經逃婚幾個月了。

不知道她是到哪裏去了?

如今兩人都不在京城,可有江湖再見的可能?

她不免又幻想著兩人若是見面之後,便能攜手游一游江南,總比從前在宮裏時自在。

她認識的人不算多,許雲寧算是一個讓她牽掛的。

只可惜大雍地廣人多,哪裏有那麽容易碰見呢。

她嘆一口氣,不再去想。

正好飯菜都做好,主仆三人圍坐在一張小桌上用了晚膳,便分別去睡了。

翌日午時,船停靠在饒州碼頭。

陶令儀扶著晴歲的手臂上了岸,打量著饒州城的河景。

陌生卻不讓人生怯。

她離得長安越來越遠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