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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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一直站在桌邊沈思的張子初擡頭看著天際太陽初升,沈郁的心情陡然間生發出了一股慷慨悲涼之氣,緊鎖的眉頭也緩緩展開。

不管前途有多麽坎坷,他張子初又有何懼?

想當初, 剛開始建立情報網的時候, 艱難險阻不必多提。別提是洩露情報, 有時候他自己都會陷入生死險境之中。

如今他的情報網越做越大,不過是一次任務消息洩露, 他就氣憤到這個樣子了。

張子初走到窗邊,擡頭望天, 朝著初升的朝陽露出一個微笑。無謂的氣憤, 不,這可不行,他需要的是冷靜和理性。

單靠腦海中的隨意猜測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張子初走回桌前, 提起筆來,將所有的行動步驟寫出來,配上相應知道的知情人。

一張結構圖做了出來。

最開始是子桓打探到的北夷內部消息, 經手人:子桓和阿六。

由於阿六是專門負責傳遞子桓傳出來的信息, 重要程度屬於最高等級, 事關重大, 因此張子初一直是親自和他聯系的。

張子初在紙上寫上,消息從北夷傳到夏朝,經手人:阿六和張子初。

張子初提起筆, 接著回憶,他將消息寫成密信,匯報給景帝和當朝首輔張閣老。經手人:張子初,軍情驛站,陛下,叔父。

張子初閉上眼,停頓了一會兒,腦海中整合了一下燕京情報網、叔父和其他一些不知情好友的說法,將事情的經過拼湊出來。

張子初在徹底天亮之前,從這間小屋回到了清遠城的總兵府,在離開前,他註意把所有有字跡的紙片付諸灰燼,哪怕是隨意塗抹的只言片語也投進了燭臺。

張子初直到眼看著它們連一點點片角都不剩下,誰也不可能從中看出他寫了些什麽東西之後,才悄悄鎖上門離去。這是張子初的謹慎,從不會留下紕漏把柄,將希望寄托於敵人的愚蠢之上。

張子初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空,勾唇一笑,這件事情處處透著詭異,但是,他很快就能解開這個謎題了。

慕容成澤“啪”的一聲,摔下來毛筆,這個假?鶴知章的胡攪蠻纏實在是令他煩不勝煩。

慕容成澤身為清遠城的總兵,自然是被張子初告知了這個假?鶴知章的事情。但是,由於張子初布置在湖海城的線人還未能成功營救出真?鶴知章,未免打草驚蛇,張子初對慕容成澤再三囑咐,切莫要露出端倪。

所以,慕容成澤看著又來這裏打擾他辦公的這位鶴大人,心中惱怒不已,卻不能讓人將他直接抓起來,扔進大牢。

這位鶴大人不時拿著一些雞毛碎皮的小事,就來總兵府說要為民請命,他還自認為將一個吏部公文上寫著“正直勤勉”的文官形象體現的淋漓盡致。

但是,“鶴知章”有興趣演戲,慕容成澤卻實在不耐煩和鶴知章攪和一些瑣碎小事。

他聽了今日“鶴知章”胡攪蠻纏的內容之後,直接抽出一張紙,寫了一份公文。

慕容成澤皺起眉頭,冷冰冰的說道,“本將已經將鶴大人說的這些事情寫成了文書,待會就叫人發在邸報之上,想必隔幾日便能傳到京中。到時候,請朝中重臣再來定奪。鶴大人對本將的做法可有異議?”

“鶴知章”鐵青著一張臉,見實在沒辦法留下來,只得拱手告辭,悻悻然的走了。

待他走後,慕容成澤著實是松了一口氣,打開書桌的一個暗格,將真正重要的公文取出來閱覽。他按捏著眉頭,苦惱的想著今晚大概要加班幾個時辰,都怪那個“鶴知章”在這裏胡攪蠻纏、

慕容成澤埋頭於公文,忘卻了剛剛寫下了一份文件完全不認為他寫在邸報上的是什麽重要事情。

不就是淮安縣主同情心發作,救了兩人,救完發現是北夷的,而且還可以當做重要人質,有什麽大不了的,還多了一個砝碼呢。

清遠城內的百姓大都關心的是戰事的成敗,畢竟這關乎他們自身的生命財產安全。故而,許如意的救人風波只是被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談過一陣就沒影兒了。

同時,由於忽而玉的身份特殊性,在慕容成澤站在許如意這一邊之後,將領和官員之間也並沒有任何明面上的異議。

所以,哪怕有個人提醒慕容成澤,他也會驚異的想到,這算是什麽大事?有提前調度好三軍糧草重要嗎?有制定攻城計劃重要嗎?有和北夷間諜鬥智鬥勇重要嗎?對於他一個清遠城總兵,如今還兼任了石城總兵的大忙人來說,過了那個新鮮時間點還把註意力放在這件事情上,那就是吃飽了飯撐得,屬於嚴重失職。

但是,在邊境就這樣的一件小事情,在燕京那也是很值得探討的大事。

邸報傳到燕京之後,這些體會不到戰爭危險的人,找到了他們人生的新目標。

即使心中對於收覆國土也有著急切的渴望,但是,閑著無聊就喜歡清談的人也不在少數。

即使許如意人還在千裏之外,卻著實攪動了一時風雲,談論淮安縣主成為了燕京的新風尚。

他們談論許如意做的事情可不僅僅是以此當做茶餘飯後的消遣,而是很認真的引經據典,為這件事情做各種註解。

國子監的墨家學館內,端坐著兩個人正在談論此事。

雖然兩人衣著簡樸,也沒有儒家特意強調的高雅氣度,和外面田地裏幹活的普通農民無什麽區別,除了他們腦海中淵博的知識,能夠使人們將墨家大學者和墨家當代巨子,同普通農民加以區分,你實在是看不出任何分別。

謝夫子捋須長嘆道,“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

一襲粗布黑衣打扮的瘦削老人看著謝夫子,端起桌上的一杯白水,說道,“誠懸,你似乎很推崇她,她當初可是把你氣得當堂罰抄書的淘氣弟子啊。”

謝夫子搖搖頭,“此一時彼一時,美玉藏於山石之間,之前是我看走眼了。唉,別人不知道,巨子,你還不知道嗎?我細細想來,這五年來夏朝一日日發生的改變,竟然全都與之相關。”

墨家巨子點點頭,“確實如此。若說是五年前,我也決計不敢相信我朝竟會有如此大的變化,老夫曾經一度以為丟失國土的罵名就要一直留在我輩的身上了。”

謝夫子想到此處,也是感慨萬千,“是啊,真是世事難測。”

墨家巨子端起一杯水,邊飲邊說,“老夫倒是聽聞陛下之前有意為淮安縣主做媒,卻被她一句“北夷未滅,何以家為”給堵回來了。此乃獨屬少年之狂啊,我等是沒有機會說出這樣的話了。”

謝夫子捋須點點頭,“要我說年輕人,有志氣才是好事。如今就少了這樣的一股豪邁之氣,待老了,豈不是更加畏首畏尾。只是老夫始終想不明白一件事情。”

墨家巨子微微一笑,“你是指她當街阻止石城百姓打殺北夷孩童婦女的事情?”

“確是此事。”謝夫子顰起眉頭,搖搖頭道,“看不懂啊,真是看不懂。這位淮安縣主可是師從兵家,怎麽會如此行事?”

“誠懸,你這話可就偏頗了。入了兵家就不代表非得喜好殺戮,下了戰場,兵家的人又與平常人何異?”墨家巨子微微一笑,“更何況,這位縣主雖然入了兵家學習兵書,卻是一點都不和那些將士們有過多來往,似乎只是為了學習和見識一番兵法之道。奇哉,怪哉!”

謝夫子微微頷首,二人喝著白開水,又提起儒家因此事牽扯出來的風波。

“儒家的那兩派人如今因為此事都快打起來了,怎麽還不見主事的人出來勸勸。一派是堅持認為應當以仁治國,淮安縣主此行不錯,有顯我夏朝仁德之風。另一方卻說是淮安縣主太過婦人之仁,兩派人爭吵不休。還有少數人說是應當以《夏律》為準,卻被其他兩派一起攻殲,說是他們反投了法家的門下。嘖,儒生啊——”

墨家巨子看著謝夫子一臉的輕視不讚同神色,無奈的笑道,“雖說這儒墨之爭從兩位祖師爺開山立派之際就流傳下來了,但是,誠懸你都這把年紀了,怎麽還看不透。”

“那就不提儒家了。巨子,淮安縣主之名早已經隨著獻出奇藥、販賣香胰子,為天下人所知。她一力推行兵器司火器更是讓天下萬民將她奉為救星。雖然老夫很欣賞她的才華,可是我實在是擔心啊。”

“你又在擔心什麽?誠懸,你難道會在乎這些名利嗎?即使她名揚天下又與我墨家何幹?我們只要跟隨墨子的教誨,腳踏實地的幹好每一件事情就好,不必與他人爭名。”

謝夫子捋須,傲然的說道,“我墨家子弟從來不是邀名逐利之人,我也從來沒在乎過自己的名聲是否會被別人蓋過。我只是觀此女行事,發現處處是為天下人著想。我恐她非大忠,便是大奸。”

墨家巨子給謝夫子也倒了一碗白開水,墨家的苦修絕非徒有虛名,就連這裏的茶碗都是那種粗制的普通百姓家喝水的大碗。

“誠懸勿憂,你剛剛不也是認為此女的才華是一塊美玉嗎?只要淮安縣主的所作所為確實是有益於天下人,你又有什麽可以擔心的呢?我們墨家倡導兼愛平生,其主旨便是博愛。難道你認為我們墨家的祖師爺也是大忠或大奸之人。”

“自然不是,祖師爺從不理會朝堂之爭,怎麽會對當年的那些諸侯奉上忠心,大奸更是不可能。等等,巨子的意思是淮安縣主也從未在乎過這世間的功名利祿?

墨家巨子將粗制的茶碗遞了過去,“觀人觀心,而不只是看她做了什麽事情。便是只看她做了什麽事情,那也無一件是有損夏朝利益的,不是嗎?”

謝夫子接過了茶碗,一飲而盡,“巨子所言甚是,方才是老夫想左了。”

墨家巨子微微頷首,心裏卻嘆息道,功名利祿皆為浮雲的人,真的存在嗎?

北夷的營帳內。

一個面容粗獷英俊的漢子金刀大馬的坐在上首的王帳上,猖狂的大笑道,“諸位兒郎們,可曾聽說了燕京的大好消息。”

坐在下首的大帥忽爾汗配合的說道,“我等愚笨,請汗王明示。”

拓拔白白坐在上首,眼睛危險的一瞇,旋即哈哈大笑道,“我的義弟,你可真是太謙虛了,你要是愚笨,這北夷還能找出聰明人來嗎?”

一旁的北夷小貴族想要拍馬屁,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帥何必謙虛。”

忽爾汗起身道,“末將不敢,末將如今的成就大多仰賴汗王的教導和成全。汗王即是我尊敬的義兄,也是我的老師,更是我忽爾汗願意誓死追隨的君王,在忽爾汗心中,大汗才是我北國一等一的聰明人、大勇士。”

“義弟何必自謙,”拓拔白白將身子往後仰在王座上,看起來對忽爾汗的恭維頗為受用,說道,“真真假假不分,屆時夏朝必定人心惶惶,彼此猜忌。則我北國則不戰而勝,縱使夏朝有神兵利器,也是為我北國做嫁妝。”

忽爾汗沈默了半晌,最後雙膝跪地,懇求道,“汗王,我妹妹還在夏朝人手中,求汗王允許我贖回我妹妹。阿爺阿娘早死,我與阿玉一直相依為命,感情深厚,我實在不忍心阿玉……”

拓拔白白揮揮手,“此事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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