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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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月牽著江漾下樓, 衛景已經在車裏等, 見他們來了,下車打開車門。

江漾眸子亮晶晶, “咦, 是你啊!”

“江總,是我。”衛景沖著他莞爾一笑。

江漾本來是不記得衛景了的,但這段時間衛景常來醫院看他陪他玩兒,兩人才又混熟了。

回家的路上, 江漾指揮衛景放一些歌曲來聽, 然後抓著陸星月的手,撥弄她的手指頭玩, 嘴裏不時嘟嘟啦啦跟著唱兩句兒歌,

陸星月側眸凝視著他的臉。

他圓乎乎的黑瞳清澈如水,長睫忽閃忽閃一臉單純,完全跟五年前一樣。

這種由內而外的純真孩子氣是裝不出來的,就算是裝, 也不可能分分秒秒都毫無破綻。

出事故之前, 他曾接到星曜的電話,他害怕醒來後即將面對的事, 所以就以此封閉和麻痹自己,讓自己活在以前。

江漾察覺到她的目光, 停下手中的動作,唰的掀起眼皮瞅她,然後湊過來在她嘴上啾啾親了兩下。

他歪頭沖著她嘿然一笑, 眸光清湛,朱唇皓齒,模樣特別好看,他振振有詞道:“你偷看我,我就偷親你,很公平吧!”

陸星月空餘的那只手擡起來,摸了摸他柔軟的黑發,“就你道理多。”

她突然想到什麽,向衛景詢問江漾投資的那部電影有什麽新進展,衛景告訴她現在已經換演員了,之前涉及男主戲份的戲得全部重新拍,會更多的耗費人力財力還有時間。

陸星月心中暗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會知道一向好口碑的演員會做出這樣的事。

看了眼身邊的完全不知愁的江漾,陸星月眸光沈凝,心口如同一根針細細密密地紮著,疼得磨人。

雖然傻傻的什麽都不懂或許會更幸福,但他不能一直都活在虛假的世界裏。不管是家庭,還是事業,總有一天要出來解決和面對。他要正常生活。

可如今他記憶混亂,她不敢輕舉妄動逼迫他想起來,怕造成什麽不好的反效果。只能到時候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看會有什麽辦法。

回到家之後,陸星月先是駐足環視一圈,心頭不由自主縈繞上一股酸澀的感覺。

她還在發怔,江漾已經熟門熟路的跑進去,興奮地嗷了一聲,開了電視來看動畫片。他大概是對這裏還有潛意識裏的記憶,所以沒有奇怪為什麽不回江家別墅那邊。

陸星月給他調了他想看的電視之後,走到露臺拿出手機給江越打了個電話。

關於心理醫生的資源她所知甚少,如果想讓江漾快點好起來,還是得找人幫忙。

等電話接通時,陸星月隨手拿起灑水壺給幾乎擺滿了露臺那些花花草草澆了點水。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它們依舊精神抖擻,被照料的很好。

江越在響第三聲時接了電話,聽了她的想法之後,江越立馬應下了,說到時候預約好了之後會通知她。

子熹下午放學回來之後,看到陸星月和江漾都在客廳裏,一掃之前的沈悶,別提多開心了。先沖過來撲到陸星月懷裏撒了會兒嬌,又依偎到江漾的身邊,抱著他的胳膊軟聲喊爸爸。

江漾因為被強制的關了電視,正不高興地縮在沙發角落裏揉眼睛,突然有個小孩跑來喊他爸爸,他登時受到了驚嚇,猛然坐直了身體,瞪大眼睛,打量子熹。

“爸、爸爸?”他求助的看向陸星月。

“看什麽看,你就是他爸爸。”

陸星月之前告訴過他子熹的存在,也給他看過照片,可他固執己見,覺得是在騙他玩兒。

如今,真有個孩子蹦出來喊他爸爸,他整個人都要石化了。

十分鐘後。

江漾臉紅紅的掰著手指頭,不時的偷偷覷子熹,一會兒嘿嘿笑,一會兒又擰著眉頭糾結。他總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可一時又不知道哪裏不對,腦子裏亂糟糟的。

子熹已經聽陸星月解釋了,知道江漾不認識他是暫時生病了,不僅沒有生氣難過,反而心疼得不得了,一直問陸星月他什麽才能好起來,還說會跟她一起照顧他。

子熹把遙控器拿到了手上,對著江漾晃了晃,“爸爸,我們一起看動畫片吧。”

江漾激動地猛點頭,一切想不通的事情通通都拋諸腦後了,“好呀好呀!”

於是父子二人親親熱熱的挨靠在一起,樂悠悠地看起了最愛的……小豬佩奇,畫面非常之和諧。

江漾恢覆正常之後,這些幼稚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了,沒想到現在又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陸星月已經陪江漾看了一下午,頭都疼了,她起身去切了點水果過來給他們吃。

子熹先用叉子餵給江漾吃了塊蘋果之後,才自己吃。

子熹看著看著,突然轉過頭來,小聲對陸星月道:“媽媽,這是我和爸爸之間的秘密,可是現在被你知道啦。”

陸星月不解的揚聲:“嗯?”什麽秘密?

子熹放下叉子,站到沙發上,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爸爸之前很想陪我一起看動畫片,可是他說他再看,你會把他當成小朋友的。”

陸星月微愕片刻,才朝著正全神貫註盯著電視屏幕江漾看去。

回想起之前在孩子看電視時,他總是一臉完全不關註的樣子,原來,只是裝模作樣嗎?

陸星月不免感到一陣好笑,但很快的就明白了為什麽,心裏堵得慌。

他之前不知道真相,還以為她當年嫌棄他太傻乎乎太幼稚了,才離開他的。

所以,他厭棄著以前那個留不住她的自己,並且在努力的摒棄著這些東西,小心翼翼的不讓她發現。

這個大傻子,陸星月抑制不住的紅了眼眶,將臉埋入手心。

知曉了這樣一個前情,等隔天外面下起了綿綿細雨,江漾興沖沖的飛奔到儲物間裏,極其熟練的翻出了三套雨衣和三雙繪著卡通圖案的雨靴時,陸星月已經不那麽驚奇了。

這裏有阿姨收拾,她平日裏根本都不進來,哪裏知道,他竟然會在這裏藏東西。

記得剛回到他身邊,有一次下雨了,她一時意動問他要不要出去玩,他還滿臉冷漠地反問:“玩什麽?”一盆冷水潑得她心都涼了。

如果不是這次他憑著自己記憶的本能露餡了,這裏的秘密恐怕她一輩子都不會知曉。

剛好周末,子熹也在家,他在旁蹲著,眨巴大眼睛好奇的問江漾:“爸爸,你要幹什麽呀?”

江漾把小雨衣小靴子一股腦塞給他,很熱情的邀請他,“寶寶,我們出去玩叭!”

子熹很捧場,當場坐到旁邊,自己把靴子換上了。

陸星月朝著江漾伸手,柔聲問:“我的呢?”

江漾正要給她,卻又在櫃子裏翻找出了一個黑色封皮的本子,無比困惑的咦了一聲。

“什麽東西?”江漾把本子舉起來翻得嘩嘩作響,厚厚的一本,三秒鐘過完。他一心惦記著玩兒,沒耐性看,就扔到了一邊。

陸星月心念微動,潛意識裏認為這個本子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這裏。

她緩緩蹲下身去,將本子拾起來。

手指翻開,第一頁是江漾好看有力的字體,寫了日期,正文只有一句話。

她回來了。

陸星月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悸動,氣息都有些不穩了。她知道,後面肯定是還有。

不顧江漾在旁鬧哄哄的催她換衣服,她翻開了第二頁。

9月13日。

今天結婚了。

晚上枕著結婚證睡,不能被她發現。

陸星月深長的呼吸,那天晚上她怎麽睡過去的都不知道,怎麽可能會發現呢?難道他真的把結婚證壓在枕頭下睡了一晚?

繼續翻,從日期看,他是隔段時間寫一次,內容都很簡短,記錄心情,但無一不是跟她相關的。

——想再要一個孩子,她不願意,不能勉強她。多一個孩子,也未必能留住她。

——今天買了花花草草,她很喜歡,以後記得經常買一些回家。

——今天她給我買了鋼筆,買了衣服,還來陪我吃了午餐,是開心的一天。

——她不願意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情,也不願意公開,不想這樣。

——她愛我嗎?我不知道。

——陪她去看了星曜的演唱會,她好久沒這麽開心了,她笑起來真美。

——故意去見了她同事,嗯……萬幸的是她沒生氣。我愛她。

……

——因為媽媽受傷,我生她的氣了,可是她很平靜,一點都不在乎。她到底在乎什麽呢?反正不是我,我認輸。

——又去看電影了,她固執的非要自己買票,說是支持我的事業。老婆真的很可愛,我愛她^_^

——新的一年了,她要工作,只能在場館外面陪她一起跨年。我許下了新年願望,希望以後她能每天多愛我一點,希望能舉行一場婚禮……婚禮被她拒絕了,那就努力繼續爭取吧。

……

——痛苦,無法言說的痛楚。我愛的人,我親近的家人……如何能做選擇?

……

——她當年跳下水救我,我今天才知道,她是愛我的,可現在她連見都不肯見我。

——事情查清楚了,但,她又一次拋棄了我。

——舍我,棄我,厭我,或許就算我死了,她也不會回頭。

——難熬……

最後的日期,就停在了過年前幾天。

內容簡短,頁數不多,陸星月不知不覺中就全部翻完了,她內心又酸又苦,一直克制在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滴落。她怕被發現,很快合上本子,低眸擡手將淚珠拭去。

這有許多心情,他大概是無人能訴了,所以只能悄悄的以文字記載,偷偷地放在她不會光顧的地方。

由於她篤定了當年的事是江漾媽媽做的,一恨她恨了這麽多年,已經到了一種無法自控的病態心理。江漾難以取舍,無法做出選擇,那麽她來做出選擇。

她是狠下心灑脫了,卻讓江漾一個承受了多倍的痛苦。如果不是突然將生死擺在她面前,讓她拋開一切雜念,突然醒悟,她恐怕就這樣一根筋的倔下去了。

然而事實證明,她無法承受這個世界沒有江漾的痛楚,她不敢想象,也不敢再冒風險了。

江漾跟子熹都已經換上了雨衣雨靴,等不及要下樓了。

“星月,星月,你快一點嘛!”江漾過來扯她的袖子。

陸星月被他咋咋呼呼的聲音拉回了神,將本子擱在架子上,輕柔道:“好啦,別催,我馬上換衣服。”

雨下的雖然不大,但氣溫還有些偏低。陸星月跟子熹陪江漾在樓下踩水坑玩了一個多小時,他才算是盡興了。玩到後面,子熹的小臉上呈現的表情已然是“爸爸你高興就好”。

陸星月拿出準備好的手帕給子熹把臉上的水珠擦幹,沒還擦完呢,江漾的臉已經迫不及待的湊過來了,“我也要我也要。”

陸星月擦之前,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江漾很開心地昂了一聲,回吻她的唇。

他不知羞,還想吻得更深,孩子還在旁邊看著呢,陸星月忙將他推開一點,輕笑著偏頭避開,“站好站好。”

就這麽不經意的一轉頭,猝不及防看到了不遠處撐著傘靜靜註視這邊的江媽媽。

陸星月臉上的笑幾乎是在一瞬間消逝。

江媽媽並沒有過來,沖著她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江漾跟子熹都沒發現她,在下面又晃蕩了幾分鐘,雨下大些了,他們就上樓了。

回到家,全部都洗澡換了家居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凍著了,陸星月上來直打噴嚏。

她現在不方便吃藥,便抱著熱水狂喝預防感冒。

江漾突然巴巴的把正震動的手機拿來遞給她,“你的電話。”

陸星月一看是陸星曜,就接了,“星曜,怎麽了?”

江漾沒走,就坐到她身邊,摟著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頭。聽她喊星曜的名字,一下激動了,“是弟弟,弟弟!我可以去學校找你玩嗎!我會好好保護你噠!”

“乖一點,別鬧。”陸星月反手順了順他的頭毛,讓他安靜,他趕緊抿住嘴巴不吭聲了,眼睛在那不停眨巴眨巴,聽著陸星月接下來說什麽

陸星曜在電話那頭問:“姐夫怎麽了?他要來找我?”

“這個之後再跟你說,你找我有事嗎?”

“哦,就是跟你說一聲。”陸星曜在那邊頓了頓,才繼續道:“那個女人約我今天下午見面,她說為當年退學的事,當面向我道歉。”

陸星月握緊手機,一時沒接話了。

“我答應了見面。”陸星曜低聲道:“姐,我真的……別的什麽都不求,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快樂。你能答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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