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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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江漾預約的心理醫生在周一上午見面, 陸星月早上起來洗漱換衣好了之後, 江漾還在睡。只是他似乎睡得並不太安穩,閉著眼睛, 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像是做什麽噩夢了。

他唇動了動,低喚:“星月,星月……”

陸星月湊近了聽,分辨出是自己的名字, 正要將他推醒, 手才剛伸過去,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痛苦地低語, “星月, 別走,你別走……”

陸星月回握住他的手,俯下身附在他耳邊,“我在, 我沒走, 快醒醒。”

江漾難受地喘了兩下,才緩緩地掙開眼睛, 目光落在她臉上,漆黑的眸盯了她片刻, 忽爾展顏一笑,摟住她的脖子。

陸星月因為他的力道,被帶得靠在他胸膛。

“你真的沒走。”江漾笑完又極其委屈地控訴起來:“我剛才做夢了, 夢見我一直叫你的名字,一直叫,可你就是不理睬我,也不回頭看我,就丟下我了。”

……那不是夢,是真的。

陸星月拍拍他的肩頭,溫聲道:“好了,別賴床,子熹都上學去了,快起來跟我出門。”

江漾被陸星月拉起來之後,嘴裏還在嘟嚷著,“我以後再也不要做這種夢了,好難受啊。”

非得要陸星曜給他揉了揉心口,才肯起床換衣服。

江漾問她:“我們出去玩兒嗎?你之前答應過我,去弟弟學校的。”他仍舊對著陸星曜有很大的執念,總是惦記著。

“不是找他。”陸星月無奈,幫他整理衣襟,“我們待會兒要去見一位朋友,跟人家聊聊天。”

江漾一聽,登時滿目懷疑的瞅著她,“朋友?你的朋友?男的女的啊。”

陸星月以為他不願意,道:“女的,怎麽了,你不去?”

說完才反應過來,以前好像拿這個由頭騙過他去相親。

江漾靜靜地看她一眼,衣服也不繼續穿了,轉身撲回床上,臉埋入被子裏。

陸星月哄他起來,他就是不肯動,“我不想去。”

“為什麽?”

“我有不好的感覺。”

“……”

江漾手指頭揪著床單,悶聲道:“你是不是跟夢裏一樣,要把我丟掉了?我才不上當呢。”

“我還把你賣掉呢。”陸星月本來是怕他知道去看心理醫生,會潛意識裏抗拒,才沒告訴他實話。可是又一想,他如今這情況,恐怕連心理醫生幹什麽的都不知道。

她輕聲安撫道:“我是帶你去見醫生,你之前不是受傷了嗎?給你覆查。”

“醫生?”江漾這才擡起頭來,睜圓眼睛望向她,“真的嗎?”

陸星月不住的點頭,好說歹說,他終於是肯相信了,聽話地爬起來穿好衣服,洗漱吃早飯之後,隨著她出門了。

結果下一樓,他眼尖在花壇旁邊發現了一個螞蟻窩,興致勃勃的撿了根細棍子,蹲在那戳著玩。陸星月喊他走,他也不肯走,就拽著她的衣袖,央求道:“再玩一會兒,就一會兒。”

然後就是一會兒覆一會兒,根本不講信用,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個螞蟻都能這麽有興味。

換成平常,他在這玩兒半天都不要緊,可是跟人家醫生是有預約時間的,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陸星月在他身邊蹲下,勸道:“這時候先跟我走,明天我再來陪你玩,玩一天就可以。”

“那好吧。”江漾拍了拍手,戀戀不舍的正要站起身來。

可就在這時,倏地從斜裏反飛來一個東西,不偏不倚的砸到了他的後腦上。

陸星月看清楚了那個迅速又彈開的東西,是小孩子玩的那種小足球。

雖然不大,但是遠遠砸過來肯定會疼,她剛才都聽到了砰的一聲響。

江漾身子差點不穩往前栽倒在地上。

她心頭一驚,忙將他扶住,“江漾!”

他反手捂住後腦,擰著眉頭痛苦地低吟了一聲,似乎在忍耐著什麽,額頭上青筋都出來了。

這反應比陸星月想象的要大,她急問道:“江漾,你沒事吧?”拉開他的手,發現被砸的地方並沒有流血。

剛才用球踢到江漾的是一位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小男孩,還背著書包,他媽媽見孩子闖禍了,忙拉著他過來道歉,說不是故意的,又問要不要去醫院。

江漾借著陸星月的力道,緩緩站起身,他眼睛都沒睜,低聲喘息了一下才出聲:“算了,不用了。”

年輕的媽媽撿了球,領著孩子歉然的離開了。

陸星月總覺得不太放心,畢竟他之前車禍時腦袋受過傷,見他神情恍惚蒼白,冷汗連連,還是想帶他去醫院看一看,江漾卻不肯去。

他睜了眼,看住她的臉,忽然就張開雙臂一把緊緊抱住了她,嗓音有幾分低沈,語調卻放的很軟,“我沒事。”

陸星月輕撫他的後背,又摸他的腦袋,再三確認那裏沒腫也沒流血之後,這才開車帶著他去了約定的地方。

陸星月陪著江漾跟心理醫生聊了一會兒,可效果並不好。因為江漾像是聽不懂醫生的話,前一秒搖頭,下一秒又點頭,然後又一臉發懵的盯著醫生看,半天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根本無法正常交流。

醫生有點無奈,陸星月知道江漾或許是打從心底裏抗拒,下意識裏不想面對,心急又生氣。

江漾攥著手,撲閃撲閃眼睛,有些坐立不安地看著她。

她出去外面透了會兒氣。再進去時,醫生卻提出想單獨跟江漾談談。

陸星月雖然不放心,但醫生這樣要求,她只好在外面等。

最後談完,心理醫生眸含深意的看她一眼之後,只是搖頭,道:“陸小姐,真是抱歉了,因為交流上的困難……今天可能得不出什麽結果。不如等過兩天,你們再來試試。”

陸星月臉色微沈地把江漾帶回去,一路上江漾就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忐忑無比,可憐巴巴,也不敢說話招惹她。

之後又去找了三次醫生,都是單獨跟江漾談,結果都是一樣——那就是沒有辦法,讓她陪在他身邊,等哪天他有足夠的安全感了,或者再受到什麽刺激,或許就會自己恢覆了。

陸星月只得暫時放棄看心理醫生這條路。

隨著在江漾身邊忙前忙後,她的產檢時間到了,這天她準備去醫院。

聽到她待會兒要去醫院,江漾忙問她怎麽了,陸星月剛準備開口,卻又止住。因為她突然想到醫生那句“或者再受到什麽刺激”。

她思緒飛轉,一咬牙一狠心,沒什麽表情的拎上包,然後面對著他站。

之前她怕起什麽反作用,可如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她不想讓他一直這樣下去。

“星、星月……”江漾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幾分無措,眼睛濕漉漉的。

陸星月牽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言簡意賅:“肚子裏,有你的孩子。”

江漾傻楞楞的望著他。

陸星月接著道:“今天去醫院,就是為了解決它,拖了這麽久,再不解決就遲了。”

江漾僵立當場,臉色煞白。

看他這反應,陸星月自然是不忍心,但還是克制住了表情,最後看他一眼,轉身朝著外面走去了。

陸星月到了車庫,上了車,江漾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陸星月餘光瞥他一眼,正要啟動車子,江漾陡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陸星月側眸,江漾眼眶發紅了,“為什麽,星月,為什麽?”

陸星月奇怪道:“什麽為什麽?”

江漾的手開始戰栗。嘴唇張了張,哽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過七八分鐘,陸星月把車開到了附近的醫院。江漾面如死灰。

陸星月靜坐了片刻,正要開門下車,江漾雙手用力抱住了頭,痛苦的悶哼,“星月,我,我頭好疼,我們回家吧……”

陸星月撫摸他的後腦,為難道:“我這邊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讓你姐過來接你到之前的醫院去覆查,這裏我一個人就好了。”

她再次開車門下車了,並且註意著後面的動靜。

她聽到了追上來的腳步聲,很快地,她被從身後抱住了。

江漾啞聲在她耳邊道:“你別去……”

那倉惶語氣已經完全跟之前不一樣了,陸星月靜止了幾乎有半分鐘,覺到有滾熱的液體不住滴落在她的頸窩,才低聲發問:“不裝了?想起來了?”

江漾把她越抱越緊。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別去,你別離開……”

陸星月嘆息了一聲,看來,果然是裝的。不然傻乎乎的江漾怎麽會知道解決孩子是什麽意思。

不過,他才醒來的那段時間應該沒有裝,因為跟五年前真的是一模一樣。他大概是中途想起來,怕她知道後就離開,所以才選擇繼續裝下去。

其實,自從看了心理醫生之後,陸星月心中的隱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江越請的醫生不會差,不可能每次都以相同的理由打發她。

只是她也不太確定,也不敢冒然去刺激他。直到今天狠下心……哪知,輕輕松松一試就出來了。

陸星月好不容易才解開他圈住自己的手,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他立馬就又抓住了她的手,生怕她走掉了。

他眼淚正不住的往下落,神情滿是痛楚和悲涼。

她的目的就是想讓他恢覆正常,她不忍他再痛苦,望進他的眼中,輕聲道:“江漾,我不會離開了,就算你想起來,我也不會離開你了。”

仿佛聽到了什麽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江漾含著淚,神情空白了好幾秒。

他猛地抓住陸星月的雙肩,顫聲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陸星月如他所願,咬字清晰的重覆了一遍,“就算你記憶恢覆,我也不會走了,所以,你……”

話還沒說完,身體已經被嵌入他懷中。陸星月也回抱住他。

他的眼淚不住的滴答落入她的頸間,那灼燙的溫度,仿佛有一股噬人的穿透力,滲入她的皮膚,流淌進了她的心臟,照亮了她的心房,因為前塵往事蒙住的灰霾也都漸漸散開了些。

江漾哽咽著問:“你說真的?”

陸星月保證,“真的?”

江漾不確定的又問:“不騙我?”

陸星月堅定的道:“不騙你。”

“那你剛才說要解決孩子,還說不能再拖了,你……”

陸星月輕柔解釋道:“剛才為了刺激你讓你想起來,故意唬你的,我要做產檢啊,的確是要解決孩子的事情,也的確不能再拖了。明白了嗎?”

江漾抱著她使勁點頭,聲音哭得斷斷續續,“明、明白了。”他的淚水似乎更加洶湧了,不出一會兒,陸星月的衣襟都被淹濕透了。

路過的人有在看向他們這邊了,陸星月沒去管那些打量的目光,輕輕拍打江漾的肩頭,心頭一陣抽痛。

“星月。”江漾氣息濕熱,濃濃的鼻音在她耳邊低聲道:“謝謝你給我機會。”

陸星月苦澀一笑,“我也要謝謝你,給我機會。”要是他那次真的醒不過來,她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互相抱緊對方,久久都不松手。

兩顆磕絆過,不安過,狼狽過,疲憊過,絕望過的心臟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久違的安寧和平靜。

子熹放學回來之後,一眼看到他的爸爸媽媽正在廚房裏一起準備晚餐,做就做吧,還不時的相視笑一笑,說話輕聲細語,空氣裏都透出一股粉色的清甜。

子熹察覺到了他們兩人的氣氛不一樣,也不像往常那樣粘著他們,吃過晚飯看了會兒電視,就讓陸星月給他洗澡。

洗完澡自己拎著會講故事的小娃娃回到房間上床睡覺了,自覺當一個省心的孩子。

陸星月剛洗澡出來,一聲低呼,整個人就懸空了,她被守在門口的江漾橫抱在懷裏,然後放到了床上。

他身體覆上去,呼吸有些急促的吻上她的唇,深切的親吻訴說著他對她強烈的思念和渴望。

擁著她,吻著她,他的心才漸漸找回了一點實感,找回了一點溫度。

結果親也親了,抱也抱了……也不能做別的事。

兩人幹瞪眼了一會兒,只能爬起來到窗邊看夜景,分散一下註意力。

江漾身上披了件薄毯,從陸星月身後摟住她,陸星月用力的往外面瞅了瞅,天上統共就那麽稀疏的幾顆星星,著實不好看。

正想說回去睡覺算了,江漾抱著她晃了晃,柔聲道:“星月,過段時間,我們去國外一趟吧。”

“去國外?”陸星月以為他是想出去玩,放松一下心情,卻聽他道:“嗯,等星曜的檔期安排好,我們帶他去國外看手。不管如何,總是一個希望。好不好?”

陸星月聞言沈默了須臾,微微側過臉來,對他道:“好,我替星曜謝……”

“不要說謝謝。”江漾打斷她,在她臉側落下一吻,低低道:“江家欠他的,我就算做再多,永遠都不會夠。你們能給我機會,我已經很滿足了。”

陸星月也就不再接話了。

她對那個女人仍然是不變的痛恨著,永遠都不可能和解。

可她跟江漾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著實艱難。星曜為了讓戰火止息,已經接受了那個女人的道歉。如果那個女人能安安靜靜,她也不願意再生出什麽事端來,她不想江漾夾雜中間再重蹈覆轍。

江漾想補償,就讓他補償吧,如他所說,這是江家欠星曜的。

於是,歷經了種種困苦,她跟江漾還是重新在一起了。她跟他,註定是對方一生的歸宿。

又……過了好多年以後吧,忙於發展事業的她終於有時間跟江漾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當天夜裏,她突然想起一個被自己遺忘了很久的問題。她爬起來,撲在江漾胸口。

江漾被她看得有些不明所以,手指頭撥弄了一下她的頭發,輕笑著問:“怎麽了老婆?”

“我以前看過你寫的那些日記,領證那天……”陸星月好奇地問:“你真的有枕著我們的結婚證睡覺嗎?”

江漾手上的動作陡然頓住,神情依然鎮定,只是耳根隱約有些泛紅。

陸星月纏著他問,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沒辦法只好承認了,“嗯,有。因為感覺像是做夢。”

就算她躺在身邊,可還是總覺得不太現實,後半夜輾轉反側時便會拿出來翻看,確認一下,才能得到些許的安心。

陸星月又笑問:“那現在呢?”

“現在……我的腦子裏已經沒別的想法了。”因為太幸福了。他凝視住她,目光溫柔似水:“只知道,餘生能有你陪伴,真好。”

陸星月彎了彎嘴角,靠近他溫暖的懷裏,兩人再次相擁在一起。

“嗯。”她輕輕地道:“我也是這樣想。”

餘生你有我,我有你,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就到這裏。

後續事件應該是一年兩年幾年後了,所以通通在番外裏交代補充。

番外計劃有三篇,我把主要出場人物列出來,大家自行選擇。

番外一:星曜,和江舟

番外二:展暮筱(知道你們不喜歡她,我也很累很想偷懶,但我有情節需要補充,所以還是有必要寫,不喜可直接跳過)

番外三:星月和江漾

番外我會緩緩再寫,就不要來每天晚上來看更新了,我哪天更就更了吧,應該不會拖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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