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諧這場大病整整養了一年。

每年保研的名額固定，他之前的保研資格因病視為放棄，如今算是休學一年，延遲畢業。

入夏的時候，夏諧開始著手準備考研事項。因為學校已經沒課了，所以在家覆習也一樣。考試內容他前幾年已經仔細看過，如今上手非常快。

不過病的後遺癥還在，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了。背誦時，常常有後繼無力之感。

進入盛夏之後，窗外的蟬鳴就格外響亮。夏諧出神地聽了會，恰好看見林闕從院子外走進來。

他往後轉過身，果然不久就看見林闕從門口走過。林闕感受到他的視線，站住腳步，笑了笑:“夏諧，累不累?”

夏諧搖了搖頭:“今天這麽早回來。”

“早也不是好事。”林闕邊笑邊嘆氣，朝他揮了揮手裏厚厚一沓資料。“他們要我還債，三門公共課。……都要從頭備課。”

夏諧看了他一會，慢慢點了點頭，好像要說什麽。可是林闕遠遠看見了那桌上放的一玻璃瓶冰水，“咦”了一聲，擡步往裏走進來:“夏諧，你不能多喝冰的，之前我好像說過……”

夏諧聽了微微一驚，下意識想去擋住那瓶水，手伸到一半才停住，放下來。

“我……我只喝一點。”他望著林闕，怔怔地說。

林闕手已經拿起那玻璃瓶，和夏諧對視幾秒，投降似的又放回去了。

“就只能再喝一點，你身體還沒有好全。”

“……我知道。”

夏諧喜歡吃冰，這是林闕最近才發現的。

原來，很多時候，他還是很像小孩子的。

這片社區家家有院子，花草樹木也不少，盛夏天裏，吸掉了不少熱氣。為了夏諧的身體著想，林闕傍晚的時候總要拉他去走廊裏吹晚風。

抱著吹。

夏諧比林闕矮半個頭，又比他瘦不少，半躺著窩在男人懷裏，居然也並不顯太擠。

雖然病中時常索要擁抱，可夏諧好像並不是喜歡身體過分親密的性子。他慢慢想撥開林闕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為什麽……一直抱我。”

林闕任憑手被拿開，笑著:“因為你之前對我說，要我一直抱著你。”

夏諧身體一震，就要坐起來:“你拿我生病時候的話……取笑我。”

“夏諧，夏諧，是我不好。”見人惱了，林闕連忙去扶住他的肩，不讓他離去。

“我是想，趁我還能夠，多抱一點是一點。”男人臉上是好脾氣的笑，聲音也是好脾氣的溫。

“現在至少還是抱得動你的，不知道老了以後還能不能抱。”

不知是不是因為做老師帶來的優勢，這話一字一字說出來，語調平平，卻也含無限深情。

夏諧聽著，便不做聲了。最後只能任他抱著。

林闕這一招，如今對他十分有效。

夕陽已經落了一半，卻不見暗沈，依舊紅得滾燙，真不負盛夏的照拂。

林闕的電話突然響了。

“闕兒。”是林母打來的。“媽問問你中秋……”

“嗯。”林闕答得很簡短，語氣也淡。

“會回去。”

“恢覆得還可以。”

“謝謝媽。”

“我會問他的意思。”

“爸還好?”

“是嗎，那得恭喜了。”

“好，好，再見。”

新的一年，林瓊升了省團委，過去那些大人物，都是從這裏一步步高升去的。林老退下來多年，也算後繼有人。

林家真是百年興旺發達，不曾斷絕。

可是這些繁華熱鬧，好像和此刻的夕陽，晚風都沒有多大的幹系。

“闕兒……”夏諧輕笑了一聲，臉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方才林母開頭的一聲喚，他沒有漏過去。林母讀起來是兩字黏連在一起從舌頭上滾過去的，而夏諧讀起來，兩字清清楚楚分開，中間也有明顯的停頓。“像女孩子的名字。”

林闕楞了好一會，才確認夏諧是笑了。笑著叫自己的小名。

他訥訥開口解釋:“我母親是北京人……”

夏諧的笑容好像更大一些了，仿佛真得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夕陽的光碎在他眼裏，如同躍動的水紋。

他笑起來是這樣好看。

林闕看在眼裏，不由更為發怔了。看了好一會，忍不住低頭去吻他。

這樣的人，會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嗎。

真想永遠都把他留在身邊。

“夏諧，你考研……”

“……A大。”

林闕身形頓住了。

夏諧喘了幾下，穩住氣息，看著他:“我報了A大。”

這下，夏諧眼裏的光紋也倒映在林闕眼裏了。

A大對於夏諧的好處，別的不說，光離家近這一點就已經很夠本。不用早起之後，夏諧比在H大時精神好了很多。

作為老牌人文類大學，臨床醫學算是A大新近扶植的後起之秀，因為不缺資金和人才，發展勢頭很猛。

不過無論專業新開多少個，老牌大學的氣質總歸是沒有變。就算大門開在市中心，門口也幹幹凈凈，安安靜靜，將端莊，持重貫徹到底。

因此夏諧在門口遇見個染了金頭發的人，著實嚇了一跳，不由往後退了幾步。

“誒喲，好久不見，高材生。”Alex胳膊大喇喇撐在石制的大門上，沖他一笑，好像完全忘記了最後一次見面的不愉快。“在哪個大學門口都能遇見你。”

夏諧有點緊張地點點頭:“……好久不見。”

“你這麽怕我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那次……對不起。”想了一會，夏諧還是鄭重地沖他道了個歉。

Alex噗嗤笑出來了:“哇，幾百年的老黃歷了誒，你還記著!我發起脾氣就掌握不好力道，看來嚇到你了，哈哈!”

“……你等人?”

“我等我老公啊。”Alex撥了撥頭發。

夏諧有些艱難地重覆:“你……老公。”

“是啊，我老公，喏，和你一個學校，剛剛吊上的。”Alex嘻嘻一笑。“老娘搶男人的手段，總歸是一流的”

說罷，他一雙眼睛把夏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臉:

“氣色好了不少嘛。”

拍了拍腰側:

“肉也長了不少 ……”

接下來就要摸到屁股了。

夏諧努力躲避他的手，後退一步:

“我……我要回家了。”說完就快步往門外走去。

身後是Alex的笑，又張揚，又潑辣，而且快樂。

那是個不錯的天，白雲藍天，微風照拂，人們都在為自己的事情努力，忙碌，前行。

你看陽光這樣好。

人生還有那麽長，都是美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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