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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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不是漏掉了那盆在工地宿舍被吃掉果子,又掀翻的橘子樹。

它活下來了,活的很好。

那時候搬到林闕家裏後不久,夏諧躲進了最裏面的那間房,房間朝北,曬不到陽光。他把橘子樹放在窗臺上,盡量讓它多吸收一點空氣。

這樹當真是很爭氣,沒有過多久,根莖底部就已經長得比夏諧的手腕還要粗了。黃而軟的葉子也挺立青翠起來,新新舊舊疊在一起,非常茂盛的樣子。

它過去許多年都沒有此刻的意氣風發。

夏諧彎下腰半蹲著看這盆橘子樹,伸手捏了捏叢叢的葉子,葉子摩挲在他指尖,生機勃勃地漾著香味。

他不知覺地露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笑容。

橘子樹是夏諧出獄後不久,在市郊的農貿市場上買的。在那之前,他先回了一趟燈籠街。

這條街看上去和三年前沒有任何不同。

走進天井的時候,裏面一些婦人一邊聊天一邊在搓洗衣服,而水泥場地上照舊奔走著玩鬧的孩子。婦人眼尖,一下子就看見了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辨認了半晌,其中一個率先叫了起來:“啊呀!”

緊接著便是女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遠遠近近的在作響。

最後,她們驚疑著朝水泥空地的方向喊著自家孩子的名字,直到孩子們一個個像歸巢的幼鳥落到她們的懷抱後,女人們又忙不疊地把他們往屋裏趕。

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走進天井時,場地裏全是吵鬧聲,全是人影。而當他踏上通向二樓的樓梯時,只剩一團女人聚在屋檐下的陰影裏,眨著無數雙眼睛看他,像在看什麽臟東西。

二樓的家比三年前更破舊了。餐桌,塑料凳,還有床上都落滿了灰塵。地上殘留有淡色的血跡,猙獰地從臥室一直通向門口。

廚房的鍋裏原本還煮著東西,老早腐爛成一團醬色的肉,散發著惡臭。墻上全是油膩,上面粘著一只只蒼蠅。廚房完全成為了蟲子的樂園,它們在樂園裏恣意縱情,以至於白日裏也敢坦然地優游行走,歡唱,嬉戲。

浴室裏長滿了青苔,浴缸裏放滿的水已經變成灰黑色,許多代的蚊子在這裏繁衍生息。

自那以後,他沒有再看見過媽媽。屋裏靜靜的,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夏諧慢慢把屋子裏都兜了一圈,扔下包,簡單打掃了一下,把臟汙都扔進一個大塑料袋裏。他幸運地在臥室上面的櫃子裏找到了一捆被子,因為塞著樟腦丸,還沒有被蛀壞。

最後他鎖了門,左手提著塑料袋,右手扛著被子,搖晃著走下了樓。

經過底樓的人家時,一個婦人拿著盆泔水朝他潑過去,正好落在他腳邊:

“殺人犯,還有臉回來!呸,臊不要臉的!”

夏諧垂下了眼,沒說話,繼續搖晃著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他找的第一個工作是在農貿市場替一個老板搬蔬菜。每天淩晨就要起來,一直到早市開始。

他高中沒有畢業,殺過人,不敢奢望什麽體面工作的。搬貨工不用身份證證明,不用學歷,挺好的。

一天下了工,夏諧看見了路邊有個老人在擺地攤。濕漉漉全是泥水的地上鋪了塊防水布,上面林林總總擺了一堆盆栽。

“看看盆栽吧……都是好苗子,好養活的……看看盆栽吧……”老人有氣無力地啞啞喊著,瞧著十分可憐。

夏諧在他攤前站住了。老人看了眼這個一身窮酸,滿臉傷痕的年輕人,還是很賣力地招呼著:“小夥子,要看盆栽嗎?你瞧,多標致啊。”

靜了半晌,夏諧俯下身用雙手捧起一盆橘子樹苗:“……我要這個。”

“誒,好,好。”老人忙不疊地點頭,接過對方遞來的鈔票。又瞇著眼睛好不容易點好找錢遞回去。“再來啊,再來啊。”

後來夏諧才發現,老人的找錢是假鈔。

只有橘子樹陪著他,一直陪著他。陪他住過出租房,工地宿舍,許許多多簡陋的住處,最後到了林闕的家裏。

那段時間,他連完整的“林闕”兩個字都發不出來。只說了一個“林”,舌頭就在發麻,打顫。這種震顫其實是來源於恐懼。

林闕的強硬,是讀書人的那種斯文的強硬。是虛偽,是矯揉造作。

這比他曾經經歷的那些純粹暴力的強硬,更加來得滴水不漏。二十一歲的夏諧在血性上早已是強弩之末了,他不得不被林闕制服,只能被林闕制服,必須被林闕制服。

那天,夏諧就是看著這橘子樹,倦得昏睡過去了。他是被吻醒的,一種幹燥溫暖的東西貼在他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

這些日子以來,他好似在和林闕作一種拉鋸戰。夏諧的腦子裏繃著一根弦,他不知道斷掉的後果是什麽。終於,這根弦在這個吻之後斷掉了。

二十一歲的這一夜簡直就像是在重蹈十四歲那夜的覆轍。夏諧隱約好像聽見林闕張嘴說著什麽,但已經聽不清了。他的靈魂與意識又漸漸有脫離肉體的趨勢,於是被拋棄的肉體再次像發病的犬類,歇斯裏底地撲打起來。

他好像咬了林闕。

嘴裏嘗到腥甜味道時,夏諧想,自己真的好像一條狗啊。

最後林闕好像是被他逼得受不了了,終於放開了他。夏諧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張開口想讓他出去,可是口一張開時,就如同本能反應似的,胃,食道,和喉嚨團結一致地痙攣起來,迫使他聲嘶力竭地嘔吐起來。

沖勁使夏諧跌下了床,但地板上鋪了毯子,他又很快就被抱在一個懷裏,於是沒有感覺到很疼痛。等嘔得差不多,只能往外吐清水時,夏諧看見有條胳膊牢牢擋在自己胸口,上面沾滿了嘔吐物。

他被抱回了床上。

夏諧感到飄離的靈魂與意識又慢慢黏連著降落下來。

此刻他終於可以看清,林闕拿了塊抹布,半跪在地板上,低頭擦著汙穢。

夏諧有些發怔。

林闕此刻的樣子,好像媽媽。

半跪的姿勢,低下的背脊,腦後黑色的頭發,每一個細節都重合在一起。

他們是這樣的像,這樣的像,以至於夏諧眼睛裏淌下了眼淚,自己都沒有發覺。

這與媽媽重疊起來的幻影,給了他安撫,使他變得聽話起來。

他的褲子被褪到膝蓋,兩腿微微支起,像孕婦生產的那種姿勢。體恤衫往上幾乎拉到肩膀,松松垮垮在鎖骨處堆成一坨。

於是從胸口,小腹,到……那裏。全身最為脆弱的地方都被暴露在那個人的眼裏。

有雙手在他的小腹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很溫暖。

“夏諧……是不是很冷?”那人這樣問道。

夏諧死死抓著床單,眼睛望著天花板,不說話。

剛剛歇斯裏底掙紮時,林闕的臉很模糊,和那個男人的臉重合在一起。然而此刻,他透過林闕,看見了媽媽。

媽媽會撫摸他的頭,林闕也喜歡。在撫摸頭發的時候,後者還會低下頭來吻他的眼睛。

正如此刻,林闕在他後腦勺上安撫性地摩挲著,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慢慢擦著。

夏諧那時候已經忘記自己還在流淚。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且親切地感受到林闕的肌膚。指腹有些粗糙,在眼角輕輕一擦,就會把皮膚擦紅一片。後來他才知道林闕是學藝術的,畫畫時很喜歡用手指塗抹,粘稠光滑的顏料並沒有避免這摩擦間繭的生長。

他隱隱約約聽見有媽媽的聲音。

“諧諧。”

“夏諧……”

“諧諧。”

“夏諧……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諧諧。媽媽愛你。”

“……”

在這飄渺的聲響中,夏諧的靈魂又慢慢脫離身體了,他平靜地享受著這脫離。隨著脫離一同消失的,還會有痛苦,羞恥,屈辱。

然而身體被異物入侵時,靈魂被強行拖回了肉體,清晰地將下身的觸覺放大了無數倍,再通過連著的血肉,傳達到他的大腦。

那是蛇。

是在火中的蛇,所以很燙熱,也貪婪。這蛇似乎有靈性,並不會被悶窒,越到裏面似乎就越生機勃勃,越狡猾,越磨人。

它好長,在他身體裏不停地往深處鉆去,嚇得夏諧一直想往後躲。

最後到底了。鉆不進去了。蛇終於像是放過他了,停了下來。

夏諧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像是被釘死在床上了。

蛇吐了信子,慢慢往後撤離。然而僅僅一瞬,又撞上來了,把夏諧激得背都弓了起來。

蛇堅持不懈地撞擊著,仿佛希望能打破這層壁壘,破開他的血肉,鉆進那唯一還溫暖的胸膛,吞噬他的心臟。

夏諧那時還不太會克制自己的聲音,每次被撞擊到壁壘的時候,喉嚨裏便發出一聲瀕死的悶哼。聲音很輕很輕,一不當心就會斷掉。

“林……”

“林……!”

林闕……你放過我。

單靠抓緊床單並不固定得了身子,蛇每撞一下,夏諧的身子就往後微微動一下。起伏之間,他眼中的淚移到了臉上,又順著臉落了下去。

夏諧求救一般地緊緊抓著脖子裏的銀鏈,抓得手背上的青筋都迸出,簡直像是要把項鏈給抓破。

鏈子細細的,發黑變形,早就不值錢了。

媽媽懷胎到六月的時候,一個算命的說她懷的是女兒。於是她拿著結婚時帶來的一對金耳環走出天井,等回來時,金耳環變成了一根秀氣的銀鏈子。

也許算命的是對的。他生著男人的身子,卻總是在被當做女人對待,總是在吃那些悲慘女人該吃的苦。

這是他的宿命。

也不知多久,那大概是很久,很久。

夏諧感覺到身子不再起伏,蛇……也不見了。房間裏沒有什麽動靜,一片死寂。他像是終於領略到了什麽,輕輕問了句:

“……好了嗎。”

“好了。”頭頂傳來一個沈沈的男聲。

夏諧睜眼望著天花板,松開抓在項鏈上的手,顫抖著摸索著抓住胸口的T恤下擺,慢慢把卷起的T恤往下拉,拉了好幾次,才勉強遮住小腹。夏諧又笨拙地用手去擋,手指沾到性器上的粘液時,他受驚般地蜷縮起來,手捂住小腹,做出保護自己的姿態。

頭發有些長,淩亂地鋪在枕頭上,還濕著。雖然上身的T恤被整理好了,但下身的褲子卻還沒有拉上,腳上的白色襪子只褪了一半,露出瘦削蒼白的腳腕骨和後腳跟。

在做這些動作時,他的臉色若霜,麻木的,冷漠的,空白的,不沾一點感情。

夏諧耳朵裏嗡嗡響著,那是從遠方傳來的一個聲音,在作善意的勸告:

“要說謝謝。”

於是他說了謝謝。

可是很奇怪,林闕的臉上並沒有高興的表情。

他又被抱在男人的懷裏了,這下是真真切切有人貼在他耳邊說話,而不是從遠方傳來的問候。

“別哭。”

“求你別哭,夏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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