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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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和我結婚。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那時候林闕的這句話,夏諧一直記得。以前是時不時就會在耳邊回響一番,醒著響,夢裏也響,後來漸漸地就不了。

聽林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夏諧心裏的第一反應,是被這種恭敬的態度嚇了一跳。在記憶裏,好像從沒有人這樣和他說過話,雖然內容是一點也不恭敬的,然而對方的頭低著,語氣像是在懇求。

等驚訝完後,他心中的那種恐懼和憤怒才後知後覺地爬上來。在二十一歲這年,夏諧身體裏的銳氣已經快走到了盡頭,以至於連一點憤激的情感也要延遲一會才能迸發出來。

林闕在他對面絮絮地說下去,遞給他一張紙。

夏諧看著林闕在說話。後者語氣很沈穩,但眼睛裏的光點有些閃爍。

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沒有吃過苦的人。他的生命裏沒有一點灰色的陰霾,所受過最大的煩惱也許不過是理想與家庭那些不痛不癢的沖突。

這就是富家的子弟,很有閑暇來考慮那些在“活下去”之外的東西。而且這一類階級的人,似乎對與踐踏底層人,有一種天生的才賦。

夏諧的手快把那張紙捏爛了。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過去,他好不容易才逃脫的那兩次劫難,那讓他吃盡苦頭的劫難,又要再次回歸到他身上來了。可是他已經沒有氣力再掙脫了。

他慢慢地,用力地把紙撕碎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用盡這最後一點力量把紙撕成難看的四份,然後撒到林闕面前:

“我沒有那麽……賤。”

說完這句話,他幾乎累得氣喘籲籲。他心臟砰砰跳著,想著:我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

於是伸手去拔針,想要盡快地逃離。

可是林闕攔住了他。笑著攔住了他。

居然是笑著的。

“夏諧,你母親給你留了一套房,對不對?”

林闕的聲音很溫和,低低的,像在談心。然而夏諧聽著覺得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他有些驚懼地轉頭看向林闕,只覺得心裏有那麽一把最後的火,毫無保留地燃燒了起來。

那時他不知道,這是他心裏最後一把可以燃燒的火,燒完後就沒有了。靈魂裏是需要火的,有火才有光亮,每個人作為這火的主人,應該吝嗇一點,慢慢燒,燒一輩子。可是夏諧的在短短二十幾年裏就全燒完了。

等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朝林闕撲了過去,伸手要打他,口中還不可置信地喊著:“……你……調查我!”那樣有些淒愴的聲音真不像是他能發出來的。

後來夏諧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在這座城市最骯臟的土地上生活時也沒有那時狼狽,因為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像個瘋子。

但林闕一點也不怕這個瘋子。他退也不退,反倒迎向夏諧,幾下就把他制住了。

“是的,是的。夏諧,你的過去,我全知道。”

林闕還是笑著說,可是這笑真是可怕極了。

夏諧的過去,是他的軟肋。不,不止是軟肋,而是致命傷,誰拿捏了這一處,就完全可以擺布他。

林闕真是太聰明了。

前十四年的歲月,夏諧都是在燈籠街路口的那個天井裏度過的。

從他記事起,生活裏就沒有爸爸的存在,爸爸是掛在墻頭的很小的一張照片,爸爸是同院裏男男女女口中的“病癆鬼”,而自己就是那個“小病癆鬼”。照片裏的爸爸沒有笑。

這條街上的人大多直呼其名,而且多是賤名,如果這人地父母很沒有眼力,未給他起個賤名,那麽街上的人也會很熱心地替他補上一個,當一回那起名的爹媽。例如有個姓王的屠夫,據說叫“王八”,於是便給他起了個“老鱉”的諢名,他絲毫也不覺得不妥,反倒喜滋滋地用起來了。

所以,當夏諧住到林闕家所在的社區時,那裏的人滿口都是“太太”“先生”,滿臉都是微笑與善良。舉手投足裏昭示著血脈裏的知識與教養。

知識與教養。

那從來就不是屬於燈籠街的東西,那是街上男女最為唾棄之物,提及便恨不得要扔到地上先潑幾遍泔水再吐口濃痰,來一個“千人騎萬人罵”。

“飯也吃不飽,女人也搞不動,要這種東西做什麽?能當飯吃嗎?”天井裏一個婆婆拿著她孫女的小學課本,一片片撕下來糊窗戶時,這樣嘟囔。

天井很高,樓上有樓上,樓上的樓上還有樓上,一樓樓一戶戶地疊上去,墻體上的瓷磚糊了厚厚一層油垢和青苔,看起來像陡峭的巖壁。夏諧和媽媽就住在這座山的二樓,長年照不到光,一下起雨來,被子都是潮的,只好隔三差五扛到天井裏曬太陽。

樓上住著一個廣東嫂,她兒子新近病了。於是整夜在天井裏喊驚:“唔兒——!唔兒——!”

那時候快是鬼節了,月光下森森叫著,好怕人。

不久就有人打開窗戶大罵:“哪個死婆娘,你叫魂啊!”

天井的高墻裏有許多小窗戶,從窗戶裏架著層層疊疊的竹竿,掛著床單與衣物,這就構成了密林。

罵聲是個靈活的小猴子,順著這竹竿從這個窗口滑出來,又滑到另一個窗口去。

廣東嫂哭哭啼啼回喊過去:“唔仔要死啦,他魂喊不回來我也唔活了!”

後來兒子好了,於是便不喊了。只可惜她兒子體弱,每隔一段時間便要生病,於是這淒厲的喊驚聲與罵聲就在夜與夜之間,竹竿與竹竿之間來回上演。

那時候夏諧還小,聽到罵聲便走到媽媽床跟前,也不敢碰床上的人,只是輕輕地說:

“媽媽,我好怕。”

於是媽媽便會把他拉進被子,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地拍著背。他就這樣很安穩地睡去了。

媽媽對他是很好的,為了要養活他吃了很多的苦。夏諧常看見媽媽在房間裏對著爸爸的照片流淚。

爸爸只留給他們這一套陰暗潮濕的房子,原還有一點積蓄。但是爸爸生病,病菌吃幹凈了他的肺,也把這一點積蓄吃幹凈了。

媽媽每天要洗很多,很多的東西。東西很雜,有床單,被單,也有衣服,襪子。媽媽就把這些東西搬到天井裏洗,東西很高,比媽媽還要高,東西也很臭很臟,洗下來的水滾著油膩的白色泡沫順著地面的起伏流淌到底樓人家的門前,於是便有一個兩個的男人女人氣勢洶洶地沖出來:“不要以為寡婦就可以占便宜咯,天底下的寡婦多了去了!你欺負阿拉在底樓,心好毒哦!”

於是媽媽便只好把已經很坨的背再往下面壓一點:“對不住,對不住。”

夏諧和他媽媽一樣,都是寡言的性子。媽媽把他打扮得很幹凈,很小的時候,還沒有上幼兒園,他就坐在樓梯口的小竹凳上,靜靜看著滿院的孩子在天井裏玩耍。

他融不進去。

小孩子們從爸媽那裏聽來寡婦會帶來厄運,而寡婦的兒子帶著他那病癆鬼父親的癆病,碰一碰就會傳染,於是遇見他就像遇見了瘟神。年少的孤冷也許註定了他這輩子的孤冷。

但夏諧並不覺得寂寞,因為他還有媽媽。

他和媽媽相依為命,他在漸漸長大,而媽媽在漸漸老去。然而媽媽不再對著父親的相框流眼淚。貧窮漸漸把她蛀空了,包括那褪皮的雙手,大把掉落的頭發,和永遠疲勞的神色。

夏諧一直告訴自己:要懂事。他很早就學會了做飯,以及一些常見的手藝活,他從不浪費多餘的菜,他很努力地上學讀書。

……上學。

傍晚回家的時候,夏諧推開門,看見媽媽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剝毛豆。

“媽媽,我回來了。”

媽媽沒有出聲,一直在埋頭剝毛豆。直到全部剝完了,剝得十個指尖通紅,才擡起頭來,用很疲倦的語氣對他說:

“夏諧,你為什麽在學校裏又打架了。”

夏諧楞住了。慢慢張口:“我……”

“你什麽你?”媽媽伸手把額頭上的發絲撥回去,把地上的毛豆夾攏在一堆。“張家媽媽來找我了,你把他兒子打了,打到流鼻血。紅藥水的錢還是得我付。”

“我……”夏諧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我告訴你,你不要再說什麽我我我了。”媽媽像是厭煩了他這種吞吞吐吐的姿態,皺起了眉頭。“夏諧,你能不能替我省省心?……你什麽時候可以懂事一點。”

於是夏諧臉上露出恐慌的神色,不停地對他媽媽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

其實,夏諧在學校裏,一直被罵娘娘腔。

娘,娘,腔。

他那個時候已經顯露出一點容貌的出挑,然而得到的並不是讚美與艷羨,而是無邊的攻擊與謾罵。

於是他便打。一個一個打回去。

他錯了嗎。那時,他想說:“我……我不想聽見他們罵我。”可是這聲音被阻斷了,因為媽媽已經提前告訴了他答案:你錯了。

這是在過去埋下的又一病根。再當他被問及:“為什麽”之類的問題時,他只能停在“我”字上,停在那個被阻斷的地方,永遠失去了為自己辯白的能力。

廣東嫂的兒子也在長大,身子卻沒有隨著年齡一起長好。於是喊還是喊,罵還是罵,夏諧還是感到恐懼,還是小心翼翼地去找他的媽媽避難。

就這樣重覆了無數遍後,媽媽或許終於是厭了。

他果然還是太不懂事,太不懂得體諒了。

在夏諧再一次走到母親跟前時,母親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沒有再理他。

他站了好一會,窗外天井裏的喊聲哭聲還沒停,他看著母親的背脊,又慢慢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的月亮上,發現視線裏的月亮在抖啊抖。

過了好久他才明白,原來不是月亮在抖,而是自己在抖。

在一聲聲“唔兒”與一聲聲罵句中,夏諧漸漸明白了母親在是今晚不會把他拉進懷裏的,於是慢慢轉過腳步,出了房間,走的時候,輕輕把門關上了。

那時候他只覺得難過,希望明天能在母親的懷裏得到安慰。

然而事實上,這只是他被厭倦的開始。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小孩子的雨靴踩在水窪中的聲響。孩子身上披著花花綠綠的雨衣,牽著他母親的手去幼兒園。母親仔細地給他撐著傘,額頭上汗和雨水浸濕了頭發,滌綸襯衫的半邊都被雨水打濕了。可是小孩子還是被保護的很好,好奇地看著傘外的世界。

這就是曾經的夏諧,和他的媽媽。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母親撐傘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十四歲的夏諧跟在他母親身後,走了一會才發現,那把傘只是為她自己打著的。

於是他就只好在雨中追趕他的母親,就像俘虜在追逐看押他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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