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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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他變得很奇怪,但夏諧不知道該怎麽辦。

夏天的時候,母子兩人在屋子裏吃晚飯。正是梅雨天,天井裏都是陰陰的潮氣,二樓尤甚,墻面的石灰浸了水,混合著黴斑一塊塊落到地上,日落日升,就這樣在角落獨自死去。

天氣很悶熱,天空裏翻滾著灰白的雲浪,不見日光,但溫度一點也沒有降下來。為了找到些涼爽,天井裏的住戶在傍晚時分,常一家家扛著長凳桌子聚到天井裏吃晚飯。

雖然大夥都窮,可畢竟家裏有男人,至少餓不到孩子。夏天常吃的是綠豆粥和鹹鴨蛋,綠豆粥孩子們吃得膩味,就捧著破璃瓶的汽水咕咚咕咚喝著。等汽水灌飽了肚皮,大聲對著媽媽說一聲:“我吃飽了!”便沖到水泥場地裏和一幫夥伴們纏成一團。

男人們坦露著肚皮聚在一桌上喝啤酒,一邊喝一邊吹牛皮,等酒從胃裏泛上來,團在喉嚨口,便面皮發漲地打個嗝,然後響亮地“嘖嘖”兩聲。

女人們也是聚作一堆的。吃完飯手腳極快地收拾好桌上的飯菜,坐在竹凳上圍成一個半圓——那是落日的形狀。她們手裏趕著零工,嘴皮子也沒個停歇,上唇疊著下唇,來回翻飛,仿佛串門似的,從東家一路嚼到西家。

“啊喲,被打了麽找她要錢呀!兒子幹的破事娘老子總歸要替他擦屁股的!”菊姑是張家阿嫂的小姊妹,總要時不時提一提阿嫂那寶貝兒子被樓上寡婦的拖油瓶打的事情,然後嘰嘰咕咕說一頓,替小姊妹出氣。

“哦……哪裏不是,也就看著怯怯弱弱……”一幫女人當然是跟著幫腔。

張家阿嫂從頭發裏拿出一根插著的棒針,一邊朝樓上努努嘴:“以後更要橫著走了,聽說找到下家了。”

這個風聲在天井裏還沒有傳開,女人們聽了,吃了一驚,不由紛紛撇嘴:

“我早就曉得了,這女人哪裏是個安分的性子!”

“帶著個小拖油瓶還嫁的出去,本事不得了哦!”

嘰嘰喳喳說了一頓,菊姑有些好奇地朝她小姊妹那邊探過頭去:“是哪裏人啊?”

“好像是廠子裏上班的。”

“廠子裏,廠子裏能拿不少錢吧?”

“可不是嘛。”張家阿嫂嘟囔了一聲,手裏不停地拿鉤針做拖鞋的網面。“棉花廠子,好大的,囤的棉花,那麽高呵,都堆到天上去了。”

女人們聞言慢慢沈默下來,也不再說話了,自顧自地做著手裏的活。各自心裏都拿著那個“棉花廠子裏寡婦的下家”和自家男人比較。

而樓上,夏諧和媽媽也在吃晚飯。

他們的晚飯比樓下安靜很多,也簡單很多,白水面包,蘸一點醬油。水泡了面包可以發漲,讓胃感到飽足一點,醬油加了點味道,以免難以下咽。

夏諧正是長個子的年紀,這短短幾年身高往上竄了不少。然而因為慢性饑餓的緣故,臉色總是泛著一股死氣般的蒼白。也正是這臉色才揭示出他拔高的個頭不過是一種病態的生長。

吃著吃著,媽媽開口了:

“夏諧,媽媽要結婚了。”

她的聲音有一種粗礪的啞,這種啞也讓所說的話不帶感情,更像是一種通知。她手上的動作沒停,拿著面包在醬油碟裏狠狠蘸了蘸。

夏諧口中的面包還沒有咽下去,他微微睜大眼睛,半晌,喉嚨努力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的並不是面包,而是媽媽的話。

他條件反射般地往墻上看去,身子不由震了一下——爸爸的相片被撤走了。

媽媽跟著他的視線望到墻上,皺了皺眉:“夏諧,不要瞎看了。”

夏諧還楞楞地看著墻,於是媽媽有些惱火地拍了一下他:“我和你說不要看了!”

被拍打了一下,夏諧終於轉過了頭,埋頭吞咽著面包,一邊遲鈍地點頭。

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屋裏的氣流停滯了一般,仿佛比外面還要悶。媽媽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一邊對夏諧說:

“你爸爸明天就搬過來,你今天把屋子收拾一下。”

你爸爸。

這三個字從她口中從善如流地吐出來了,字正腔圓,簡直沒有任何停頓。以至於夏諧聽完後朝她看去,神色有些迷茫,過了會,他才意識到,爸爸已經換了一個人,媽媽,也要和別人結婚了。新的,爸爸。

媽媽說話時的神色像松了口氣,連微駝的背也直了起來。他們家也是有男人的家了,她不用再低人一等地被叫作“寡婦”了。

男人四五十歲的樣子,中等身材,穿著藍色的確良工裝外套。他長相是很普通的,平平扁扁,沒有什麽記憶點,不過那下巴上一茬的胡子絨絨覆蓋在皮膚上,使得長相的界限暧昧起來,一時間看不清這究竟是老實人還是什麽油腔滑調的地痞無賴。

媽媽連找男人也按著自己的性子找,這位新爸爸不愛說話,也不笑,挺自然地坐在餐桌邊的塑料凳上。

媽媽在廚房燒菜,鍋中的熱度使得油星不停地爆濺出來,這個家好久都沒有嘗過油的味道了,如今為了迎接男人,真是奢侈。端出一碟炒菜的時候,媽媽看見只有男人坐在那裏,她不由皺了皺眉,轉頭朝屋裏喊:“夏諧,你悶在裏面做什麽?快來和你爸爸打招呼。”

夏諧一直靠在門背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他心口突突突亂跳,仿佛預示著什麽不好的東西。然而媽媽的話不得不聽,於是他只好慢慢地撥開門,慢慢地探出一雙眼睛。男人端起碗喝著黃酒,轉了個身也望過來。

於是眼睛對上了眼睛。

夏諧沒有喊“爸爸”,只雙手捏著門邊,有些緊張地站在那裏。男人呢,也看了他一會,對著這男人的眼光,夏諧感到後背起了層薄汗,使他渾身不舒服,他忍不住想往後退,躲回屋子裏。

男人低頭又喝了口酒,看著碗裏混濁的酒,“嘖”了一聲,像是在讚嘆。接著便對夏諧打起招呼:

“哦,這就是夏諧是吧……原來都這麽大了。”

夏諧沒回答,也沒敢再對上他的眼睛。

“你這孩子,怕我做什麽,啊?”男人扯沖他招招手。“來來來,讓叔叔瞧瞧。”

男人特地用了“叔叔”兩個字,而不是“爸爸”,這種體諒讓夏諧感到一點安心。他略略松了口氣,慢慢朝男人走去。

他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男人身邊。男人抓起他的一只手,“哦喲”了一聲:“怎麽這麽瘦啊?這可不行。”

男人的手很寬,上面有很多汙漬。他的拇指上有厚厚的繭,此刻正有意無意地摩挲在夏諧那塊突出的腕骨上。

那口吻是調笑裏伴著親熱的,可不知為何,夏諧只聞得到他身上一股濃重的機油味。他用力抽了抽手,沒抽開。

他不記得“爸爸”是什麽時候開始打人的。也許是幾天後,也許是幾周後,也許是幾月後,又或許,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後。

那一茬茬的胡子新鮮極了,在這新鮮下,原來掩藏著一個並不老實的男人。而且,原來他和媽媽一點也不像,他很愛說話,很愛熱鬧。他的說話便是罵人,他的熱鬧便是打。

“爸爸”喜歡喝酒,但和媽媽悶頭喝不一樣,邊喝邊罵人。喝完酒後,他就更喜歡打人,不過有一點好處:只要被他打一打,他就很容易放過你。

男人的性子讓人摸不清,若是說滿口下流的地痞,也不是,若是說坦了臂膀便揍的莽漢,也不是。他的脾氣就像山峰與海底來回交錯起伏,陰晴不定。此刻他很愛憐地說“誒喲,瘦了。”下一秒也許就會踹到你胸口,把這瘦肉踩踩結實。

夏諧被這陰晴不定折磨得精神有些恍惚。

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把母親那一部分挨打的份額也承擔過去了,也許這就是子女對於父母的責任。

有一回,夏諧被打得很厲害,嘴巴裏只泛著淡淡的血腥味,說不清話。

“……拖油瓶!……拖油瓶!”男人拿起個塑料凳往地上狠狠一砸,發出哐當哐當的可怕的聲響。

夏諧倒在地上,只是眼巴巴望著他的媽媽,不停地喊她。因為牙齒松動,舌頭被咬傷,這個孩子只能將“媽媽”發成類似於“嬤嬤”的聲音。

被他叫作媽媽的女人離他有些遠,他的目光需要拐個彎才能看見她。

媽媽一個勁埋頭在廚房做菜。沒有過來。

“哐當哐當。”

“媽媽。”

“哐當哐當。”

“媽媽……”

等打完了,飯也做好了。

吃飯的時候母子倆都很安靜。只有“爸爸”在那裏邊吃邊皺眉:

“……飯是夾生的,你怎麽回事,這說不過去吧?”

“我辛辛苦苦做活,你就給我吃這個?啊?”

又吃了幾口,男人就丟下他們出門去了。

夏諧也停下了筷子,低頭拉他的袖子。他的衣服還是舊的,已經遮不住長長的胳膊。胳膊上此刻青青紫紫地覆蓋著一塊塊的斑點。

他的臉上也開始重覆媽媽的那種疲倦。夏諧在心裏扳著指頭點了一下,好像……半個月,沒有去學校了?

不對……好像只有十天吧……

……五天?

正當他和這天數做著無聊的鬥爭時,媽媽終於近似麻木地撫一下夏諧的頭發和臉。擦在臉上的那雙手上面滿是菜味和油味,引人反胃。

她用疲倦的聲音說道:“諧諧。”

媽媽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被喊起的時候,夏諧有些恍惚。“諧諧”……那是誰啊。

曾經媽媽從不吝嗇地一遍遍叫著“諧諧”,那意味著她在說“媽媽愛你”。而如今她只叫了一聲,便停住了口,只望著他。目光裏大概是在說:“你要學會懂事了。”

為了媽媽,你要學會懂事了。

可是夏諧不知道怎樣才能變得更懂事。

夏諧被她撫摸著,一顆心卻漸漸地涼下去了。

天下的孩子,有誰生下來便是硬心腸的呢。他們跌跌撞撞地張開著兩只胳膊,朝他們父母走去,那是在渴望得到憐愛。然而長久得不到愛的處境,很快就讓他們枯萎了,以至於變成一副奇怪的模樣。

也許夏諧若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憑他這副好相貌與聰慧勁,一定是百般得寵,說不定也會被養成一個性子嬌縱的不得了的孩子。

可是沒有也許。

事情既已發生,就不要再提憑空的幻想。

事實便是,漸漸漸漸,他從媽媽口中的“諧諧”,變成了林闕眼裏的夏諧。

打著打著,“爸爸”好像厭倦了。

於是就到了那一夜。那是夏諧在燈籠街的最後一夜。

“爸爸”的胡子裏,藏著一個陰晴不定的男人,而這陰晴不定下面,又藏著一個狡猾而精明的男人。

也許他專盯著夏諧打,也許他長久地打,把打變成了這個家裏的習慣,只是在做一種鋪墊,一種過渡。從這一步到那一步的過渡。

這一步是什麽,那一步又是什麽,夏諧都會明白的,只要過了那一夜,都會知道的。

那一夜,夏諧才知道第一次見面時,“爸爸”看他的那一眼是什麽意思。

是物盡其用的意思。

和“爸爸”第一次見面時,他被媽媽的聲音逼迫著慢慢從自己的房間裏走出來,而這一夜,他被男人物盡其用地拖進去。

夏諧被一點,一點扯進去,最後幾乎是半點,半點被拖進去。他頭朝前,望著母親,嘴裏無聲地在叫著:“媽媽。”

媽媽,救救我。

可是母親的背影走遠了,拐了一個彎,進了廚房,消失在他視線以外的地方。

她一眼也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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