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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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闕開始經常買一些無意義的東西。

只要是那個人所工作的快遞公司送的。

此外,他開始調查那人。

林闕並不是急性子的人,他沒有讓那人所有的底被翻個透徹,被整整齊齊送到面前,而是如同游戲一般,一點點慢慢摸索著,並且保持著玩家的基本禮儀,不動聲色,克制不放肆。

他首先知道了那人的名字叫夏諧。

夏諧,夏諧。林闕在唇舌之間咀嚼了兩遍,愛屋及烏地覺得極其好聽。

然而雖然名字裏帶夏,人卻並不如同這夏天一般熱烈活潑。林闕曾經有過一段從政的經歷,因此練就了基本的察言觀色的功夫。他在第一眼見到夏諧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人周身有股冷的氣質,是骨縫裏迸發的韌性,也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防備。

在送快遞到離開的整個過程中,夏諧甚至沒有對林闕笑一下。他所做的只是程式化地覆述著必需的話語。

不圓滑,也不懂人情世故。這樣的年輕人,在這座城市裏活得必定是很累的。

林闕點十次單,可能只有一次是夏諧負責派送。他抓緊了這點少得可憐的時間去看夏諧,一眼一眼地看,十分小心,又十分貪婪。

夏諧的身影一直看起來很匆忙,但匆忙之中又可以看出他始終不忘的細致。他的手一直是那樣臟汙,把快遞遞給林闕時也始終沒有忘記墊上那張餐巾紙。這是很難得的,林闕也不明白是什麽讓他堅持著這份難得。

在重覆的見面中,夏諧沒有覺出什麽不對勁。也許在他眼裏,這一切不過是在正常不過的工作中的一點巧合。他照常地摁門鈴,送上快遞,遞上簽收的筆,然後走著快步離去。

滿是浮塵飄蕩的人世裏,好像沒有什麽是值得他留戀的。

而林闕也只是無聲地等待著他上門,然後和他重覆那幾句話,再看他離去。

林闕沒有覺得什麽無聊,或者厭倦。一開始,他很享受,很滿足。每一次他都把夏諧的身子從上到下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看他臉上又添了幾道新傷,結了幾塊舊痂。每一次再看見他,林闕心臟的跳動就會變得更劇烈。

他開始有一種沖動,驅使他在夏諧離去的時候拉住他的手腕,請他到屋裏坐一坐,喝一杯茶。

他的手腕會有多細,握上去會有皮膚下面經絡跳動的觸感麽?他皮膚下的血是冷的還是熱的,衣袖下面又暗藏著多少傷口?

林闕的心漸漸變得不滿足了。

這是愛欲膨脹的後果。他已經不滿足於“陌生人”這個身份了,他希望能夠去觸碰,去更多地觸摸到夏諧。他想跪在他面前,把他手上的臟汙一點點洗去。

他想問他:“你累不累,冷不冷,要歇一歇嗎?”

然而林闕只是暗暗地按捺住這種沖動,繼續站在門口的陰影裏,目送著對方的遠去。

夏天就在這目送中漸漸消逝去了。

有一回,林闕照例是藏在暗處望著夏諧離去。然而夏諧走到半途,突然停住了。那一瞬林闕以為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麽,就要轉身過來,用質詢的眼神望向他。但是夏諧只是低頭壓了壓帽檐,繼續擡腳離去了。

從林闕的視線望去,很容易錯認為夏諧是在頭也不回地逃離他。

這種被暴露,被拋棄的危機感逼迫林闕將手往夏諧的世界裏探去,探得更深。

夏諧到那一年九月就滿二十一歲,高中未畢業,自己一個人住。他日班在快遞公司打八個小時的零工,晚上七點到淩晨在一個工地幹夜班,目前就住在那個工地的臨時宿舍。

林闕開車去過那個工地。

夜晚七點的工地還是非常熱鬧的,腳手架上打著耀眼的強光燈,照得工地一片通明。工人們帶著簡陋的頭盔在塵土裏來來往往。

林闕的眼裏只有夏諧。

他原本以為穿著快遞服的夏諧已經很瘦了,沒想到建築工人藍色滌綸的衣服套在身上,把夏諧襯得似乎只有一把骨頭。

工地上的揚起的塵土都快要把這具骨頭給埋葬了。

可是骨頭還是在塵土裏努力地沖撞著。夏諧時常挑著一擔擔水泥,或是推著一車車磚塊,在凹凸不平的工地上走著。他的後槽牙咬得緊緊的,每走一步,似乎都在骨頭縫裏掙力氣。

像個不服輸的可憐蟲。

工地偶爾的那麽十分鐘休息時間,其他曬得黝黑的工人們圍成一圈坐在土坡上熱鬧地聊起天來,他們汗水的熱度在頭頂上方揮發成一圈白色的蒸汽,掙紮著在夜空裏網上盤旋,又湮滅。

夏諧一個人坐在角落,沈默地看著地面。然後打開一個已經癟掉的礦泉水瓶喝兩口,合上蓋子,再繼續沈默地看著地面。

地面上有什麽呢,搬家的螞蟻,狗的死屍,被踩爛的塑料袋,還是單調的泥土?

夏諧出神地望著地面,就像望著自己。白色的強光燈打在他背上,把藍色的工作服照得發亮,遠遠望去,像一堆發著藍光的骨頭。

晚上十點,工地收工。工人們陸續朝不遠處的簡陋宿舍走去,三三兩兩,勾肩搭背,手裏提著幾瓶廉價啤酒,撞的丁零當啷響。

夏諧留在原地,沒有走。

自從工地開工,總有附近的人晚上跑來偷東西。起初是一些零碎的磚頭和半濕不幹的水泥,後來膽子肥了,磚頭也敢一車車搬了,水泥也敢一鏟鏟往袋裏裝了。於是工頭便商量找個人守夜,看一看這工地的動靜。

保安公司的錢太貴,當然是舍不得出,想來想去,還是在工人裏找。這份苦差不知怎麽的,最後是落到了夏諧頭上,晚上守一守,一個月加一百塊錢,如果發現東西被偷,錢要倒扣。

看守的地方是一個近於廢棄的保安崗亭。四面窗戶有一面玻璃碎了,往裏漏著九月的夜風與露水。崗亭裏只有一張桌子,還有一張人造革轉椅,皮面已經被磨爛,露出大片黃色的海綿,轉輪的軲轆也壞了,於是椅子只能往一方斜斜塌去。

夏諧坐在椅子上,借著頭頂那顆低功率的黃色燈泡,努力地要看清周遭的環境,辨析著是否有人影出現。覺得累了,冷了,便打開那癟了的礦泉水瓶,小心地抿幾口——原來那瓶水,他是要喝一夜的。

四面八方的黑暗圍攏過來,只有一點黃色的燈光陪伴著他。孤單而可憐。

工地的對面是一座金融大廈,頂樓安著一座巨大的電子鐘。當指針指向三點的時候,夏諧關了燈泡,走出崗亭,踏過坑坑窪窪的工地,一步步向工地宿舍走去。在青灰色的天空下,他努力在寒冷和疲倦中挺直背脊。

這就是最初的夏諧,落魄,貧窮,無依無靠。當上述所有的細節變成資料,被事無巨細的印在紙張上是一回事,而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

林闕在黑暗中守了夏諧一夜。

鴉青色的天空慢慢在變亮,早點攤陸續支起來了。今天並不是個晴天,灰色的雲積在空中,很陰郁。林闕說不清內心是什麽感受,他有一種掙紮,想把夏諧捉到身邊,又不忍心。想將他從汙泥裏救出來,但是想在他腳上綁上自己的絲線。

就在他出神之際,眼前的車窗上突然濺上了幾滴濕斑,緊接著這斑點密集起來,覆蓋了整面玻璃。

終究還是下起雨來了。

…………

夏諧那一天都很不順利。

他也許是太累了,又或許是雨太大了,於是犯了快遞員常犯的失誤,在路上翻了車。又很不湊巧,主顧是個不好打發的人,於是只能生生挨罵。

他的車子倒在地上,自己站在雨裏,渾身濕透。

不過一步之遙,三兩個人簇擁著一個中年男子,站在屋檐下指著他破口大罵。

雨幕很密集,男人耳邊全是雨水的轟鳴,但他還是能零碎聽到那些骯臟的話語。

他在一開始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對不起,雨太大了,來的路上……”

然而就只是這一句話,也被對面的男子打斷了。

於是他就幹站在雨裏,抿緊嘴一言不發。

對面的男人大罵:“你說你一個什麽破東西,送外賣的,也裝哪出清高啊?”說罷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飯菜:“賠錢!”

夏諧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邊,忍耐地聽著罵。

他的脾氣太硬了,他對於所有事情都是咬緊牙關熬過去。做這一行的,應該把姿態放的上更低些,前做低伏小,賠不是。可是他好像總是不肯,於是下場看起來更淒慘。

罵了一會,男人似乎是累了,於是往地上啐了一口,轉身進屋。

夏諧垂首看著地面,突然地,他松開了咬緊的牙關,輕輕嘆了口氣。

就這一口氣,讓林闕前所未有地想要擁有他,擁有這個活在底層的年輕人。真奇怪,夏諧呼吸之間所有的生命力與誘惑力,都被林闕所捕捉到了,並被無限放大。

林闕告訴自己,不應當。這不是合適的時機,應該等一個更恰當的時候,順理成章地介入夏諧的生命,然後……

然後怎樣?

然後是那所謂的“慢慢來”,慢慢幫助著夏諧,誘導著他往自己的懷裏走麽?論合適,這當然是最無害的方法。

可是太慢了。

林闕不是個急性子的人,但他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失控下去。也許夏諧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上男人,又或許,不知道在哪個路口,他就會滑向另一個男人,或者女人的懷裏去了。

他冒不起這個風險。

在拿起傘下車的時候,林闕心裏慢慢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那是一個危險的果實,裏面全是惡劣的種子。

雨還是下得很大,夏諧正在背對他把地上的車子扶起來,感覺到頭頂有一片陰影出現,便猝然回過頭來。

於是看見了正在給他撐傘的林闕。

彼時林闕穿著大衣,只衣角沾濕了一點雨水。而夏諧滿身狼狽,衣衫的領口裏露出大片紅色的曬痕。

林闕望著夏諧的臉,只說了一句“好巧”,便不知該再說什麽好。他有些慌張地想告知對方自己的身份,來解釋這場所謂的偶遇。

然而夏諧已經先一步說話了。他看了林闕一會,才認出對方來,微微露出了一點笑容,遲疑著點了一下頭:“林先生。”

那是夏諧第一次對林闕笑。

他笑得很謹慎。嘴角的弧度只微微向上,點到即止,有著對生人天然的防備,又是面對善意忍不住報以的感激。

原來他認得自己。

林闕也以那慣有的可靠笑容回對夏諧,他插著口袋裏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心也沁出了汗。

林闕對自己的感情沒有什麽懷疑。

從小到大,他對自己想要什麽東西都一直很明白。

現在他知道,他要夏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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