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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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雨天好像也是在九月,所以很冷。

九月來的話,意味著中秋也就近了。

每一年的這個時候,林闕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過去的那些記憶。那是他們這段婚姻的真正起點,也是糾纏不清的一堆碎片,被細線勉強拼湊在一起,最後分不清究竟是誰對,又是誰錯。

今年的中秋,和以往一樣,是林闕獨身一人回本家過節,與家人湊個團圓。

夏諧從未與林闕的父母見過面,他不願。

這個中秋夏諧照舊是在實驗室過。說實話,這座屋子若要說是一對伴侶的家,那實在是太可笑了,這可笑裏又帶了些可憐的意味。夏諧的實驗室倒更像是他的家,林闕每日按時下班,又有什麽用,到頭來不過是守著座寂寞的空屋,只能在夜裏捕捉風聲。

中秋這晚,七點時分,林闕準時到了父母的住宅。

和林闕的那片老舊社區不同,林父林母住的反而是郊野處的高檔住宅區,歐式的小別墅,周圍環繞著花團錦簇的院子。林闕踏著大理石的臺階往上走時,看見低處的池塘裏幾只黑天鵝還未歇息,分外賣力地在灰綠色的水波裏游來蕩去。

這片住宅區傍湖而建,迄今不過十來年,從安保物業的服務來看,一直做得非常不錯。入夜後,小區裏分外幽靜,這裏似乎連寵物都極為懂得體貼人,乖乖跟著主人走,並不亂叫。林闕向門口走去時,看見屋子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極為熱鬧,不只是他們家,周圍的別墅也都亮著燈,耀眼浮華,像一座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父母親搬來這裏,也快有十年了。自從出去讀書工作後,林闕每年也不過是在中秋過年回去一次,每次來到這裏,他總還是有揮之不去的陌生感。

他記憶中常浮現出年少時成長的那座大院,門口設了兩個崗哨,常有穿著綠布軍裝的年輕士兵立在那裏,背後還背著一把槍。鐵門進去後是長長的一條林蔭道,兩邊的樹十分高大,圍攏到中間,將天空遮蔽起來。那一戶戶的人家,就藏在這些樹的後面。

想到這裏,林闕已經打開大門,走了進去。

“我回來了。”林闕一邊笑著說道,一邊回身關上門。

林母正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個小兒,聽見聲音便笑瞇瞇地站起來:“闕兒回來啦,你也曉得回來!”,林母往林闕身後微微望了一下,見他又是孤身一人,嘴唇不由稍稍抿起,但很快繼續笑起來:“你每次都是這樣,踩點踩得很準!”話音還未落,懷中的孩子撅起包著紙尿褲的屁股,正要努力朝外爬,林母只好把他撈回來,輕輕在屁股上拍了一下:“不像話,不要亂動喲,馬上就吃飯了。”

家裏的幫傭上前接過林闕的大衣,掛在玄關處的衣架上。林闕換了鞋,走進屋內,林母已經安撫好了孩子,繼續坐在沙發上和大兒媳話家常。落地窗邊的兩張椅子上坐著他的父親和大哥,看樣子是在聊天。林父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嚴肅,只朝林闕點了點頭:“回來了。”兄長倒是十分熱情,笑容滿面地站起來,用力抱了他兩下:“林闕,這次又是大半年不見,你是一點沒變!”林闕笑著回抱過去:“你也是一樣的,大哥。”對面人只嘆著氣撫了撫肚子:“我不行,人到中年,就發福起來了。”

這邊的寒暄只不過說了幾句,林母已經招呼他們去桌上坐了:“你們兄弟倆感情好,但話可以之後再說,飯不吃可不行,不要客氣了,都快點過來!”母親的話不能不聽,兄弟兩人乖乖止住話頭,向餐廳走去。

餐桌前人坐的滿滿當當,桌上的菜肴也是滿滿當當,蒸騰的熱氣將人的面龐熏得十分溫暖。

這就是林闕前半生的家,是和他與夏諧那個所謂的家截然不同的,家。

林家已經顯赫了三代。幾十年下來,一直是順利和睦,只嘗過興的滋味,並不知道什麽是衰弱與敗亡。

林闕的祖父當年是錢塘江邊的一個漁夫,水性好極,性子粗狂豪放。民國二十八年,被拉去做了壯丁。於是從此混跡戰場,流離輾轉多個陣營,做過地方土匪的頭子,也混到個雜牌軍的旅長,最後單槍匹馬,上了延安。他一生戎馬,立下了赫赫功勳,建國後便擔任軍方裏的高位。林家最初的根基,就是憑著這亂世裏的一口氣打出來的。老將軍一生只林闕父親這一獨子,卻並不嬌養,取名林友諒,第一個就是希望這個兒子是個言而有信的種,在品質上不犯原則性錯誤。

林友諒年輕時被老將軍送到軍隊裏歷練,出來後卻最終踏上了政途,倒是左右逢源,步步高升。人們都說林家這個獨子並不像他父親,老將軍的脾氣很火爆,且耿直,林友諒卻是十分沈得住氣,一張方臉整天苦大仇深地板著,卻怎麽也讓人看不透。

林家兩代顯赫,到第三代,人丁總算是多了一些。林闕是幺子,有個比他大五歲的兄長林瓊,林老雖然從政,卻依舊帶著家人在大院裏住下去,直到晚年退下來,才搬到了昂貴的別墅區。因此林家兄弟的童年都是在那樹木蔥蘢的大院中的奔跑,玩耍裏悠游度過的。

多年的歲月倏忽流淌而盡,赫赫威名的林將軍已成故人,而當年的林友諒也成為了不可言說的林老。林瓊走著父親的老路,在官場繼續憑著一身好手腕活的得風生水起。林闕安安分分在A大教他藝術,卻也少不得總被人恭恭敬敬喊上一句:“小林先生。”

林家兄弟都是很愛笑的人。

林瓊天生長了一張笑臉,他是隨了母親的圓臉,年輕的時候一副白凈面龐,瞇起眼睛樂呵呵的樣子非常討喜。他說話也十分漂亮,與人打交道,再冷的場子都能暖回來,只是這幾年來步入中年,機敏之中免不得多了些圓滑。林瓊過了而立之年才娶妻,對方是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兩人去年剛生的小子,母親喜歡得不得了,一直抱在懷裏,“寶寶”“寶寶”地喚。

相比之下,弟弟要顯得木一些。林闕長得比他兄長高,臉上一直是包容和善的微笑,說話也慢慢的,十分溫柔。只是因了林瓊的襯托,他才顯得有那麽些嘴拙,而笑容也多了幾分老實人的味道。

一家人關系都十分親厚,只是林老天生冷硬的脾氣改不了,常常是母親打圓場。

母親一直很掛念林闕。

這三年來,他中秋和新年照舊是回家,吃完一頓飯就趕回去,一夜也不住。家裏人都知道他結婚了,但從不見他把人往家裏帶。林闕將他家裏的那位藏得很嚴實,簡直是滴水不漏,不過母親隱隱約約從林瓊那裏聽說,好像是個男人。

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母親在床邊幹坐了一下午,她覺得嘴巴裏發苦。

男人結婚這件事,距離她第一次聽說已經近十年了,以前都是只有男人女人結婚,誰能想到會有這麽一天呢。那時候她認識的老人都在說“世道變了”“天要塌了”,諸如種種。可十年下來,日子也照舊是這樣過。

其實林闕與母親並不十分親厚。從小林闕就不是粘人的性子,在孩子的玩樂中,他所扮演的往往是包容者的角色。母親有時也想不通,林闕明明是那樣好的人,卻常在若有似無之間,將自己與他人隔開一段距離來。當初大學剛畢業時,其實林闕是按照父親與兄長的老路從政的,母親想著,兄弟倆彼此幫扶,是很好的事情。可偏偏一年多後,他便突然全身而退,回大學讀書教學,一切從頭再來。又比如說,他現在瞞著全家和一個男人結了婚。

林闕總是做著這個家族從未做過的事情,而且他是帶著笑容去做這些離經叛道的事的。只能說,幸虧他是幺子,還有餘地可以做任性的事情。

在那之後,母親對林闕的生活便不再了解了。可是每年節日與其相見,她總還是能察覺到,林闕並不是很開心,或者說,並不是十分幸福。後來母親每逢年初一都去市郊的那座廟裏點一炷香,祭拜四方,她只希望,無論如何,自己的子女都能好過一些。只可惜林闕的痛苦似乎依舊是一年年綿延下去,永不斷絕。

“那麽,中秋快樂,來,大家幹一杯!”飯吃到一半,氣氛正濃,林瓊舉起酒杯笑著招呼大家,於是飯席上一陣叮叮當當的玻璃撞擊之聲。林母抓住懷著小兒的胖手,輕輕搖晃:“寶寶,中秋快樂了!中秋快樂!”孩子似乎也被這氛圍感染了,咯咯地笑起來,只是牙還未長全,只能發出“粽....粽...”的聲音,一邊說著,還一邊吐泡泡。引逗地眾人又是一片笑聲。

就這樣,轉眼到了十點。

林瓊一家照例是要過夜,此刻夫妻倆牽著兒子在花園裏散步消食。林母在餐廳忙著布茶水和月餅,看見林闕已經起身收拾東西,急忙擦了擦手,上前拉住他:“闕兒,你這就要回了麽?”

林闕看了看表,笑了一下:“媽,已經十點了,不早了。”

林母依舊是不松手,將他拉到桌前:“你這麽急做什麽,反正.....”說到一半,她突然止住了話頭,靜了一瞬,只是低頭拿起一個月餅遞到林闕跟前:“好歹吃完這個月餅再走,不吃月餅怎麽算過中秋?”

林闕接過月餅,笑著坐下來,開始一口一口地吃:“好的,我吃,媽您不要著急。”

林老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獨自喝他的茶,椅子是從大院裏帶來的,太師椅,黃花梨,夠舊,夠老,也夠好。今晚月色很不錯,窗玻璃都被染成霜色,蓋過了暖黃的室內光。看了一眼餐廳的母子倆,林老收回了目光,繼續靜默地賞他的月色。

林友諒很明白他這個兒子究竟是個什麽性子。

林闕從小到大似乎沒有什麽熱衷的,一直和善,大方,坦蕩,無論對人還是對事,都雲淡風輕。然而他對自己想要什麽一直都很明白,而且對在意的東西卻有超乎尋常的執著,非要緊緊抓在手中,才算安心。

兄弟倆很小的時候,在一起堆積木玩,裏面只有一塊三角形的積木,三角尖尖,形狀單調普通。可是林闕好像很喜歡,只坐在那裏抓著那塊積木,生怕別人搶走一樣。他悶聲不出,到後來抓得手都出血了,也不叫疼。他哥哥只在旁邊咯咯地笑,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模樣。

那個時候林友諒就對林闕的性子略略有了一點了解。這是一幅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性子,若是得不到他想要的,那就是甘願共犧牲,共滅亡。

婉娟跟他提過,說這個小兒子的婚姻似乎不如意。林友諒只能勸她,婚姻之事旁人插手不了,哪怕是兒輩的姻緣,父母有時也做不得主,也救不了。

論耐心,論韌性,似乎沒人能磨的過林闕。你磨的歇斯底裏,心神崩潰,他還死死抓著你的手,一點不放。

林友諒後仰,往太師椅上一倒。

……林闕手裏抓著的那個人,可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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