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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金陵城(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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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隱秘的眉目傳情微不可察, 還是讓眼尖的人瞧見了。

梁公公暗忖:“看來千歲爺極為欣賞新科狀元,看他好久了。”

由於攝政王要提前下朝,梁公公飛快地將調令詔書念完了, 望著明堂上的一幹股肱老臣,中間夾著一幫年輕進士, 年紀最小的便是狀元公這樣的,還未滿二十;年紀大的,有四十上下,多年會試才終於當了進士。

一下朝, 攝政王就讓梁公公去把狀元公宣到武英殿來,肖大人本欲跟林子葵說兩句話,一看梁公公把人提走了,只得作罷。

梁洪將林子葵帶到了武英殿,想他得攝政王青睞, 定是前途無量,暗中拍了幾個馬屁:“當初殿試, 咱家就看狀元公不一般,一定能中, 果真中了啊,陛下在禦書房欽點狀元公時, 咱家就在旁邊, 狀元公真是年少有為, 長江後浪推前浪……”

他誇了這麽多, 林子葵只聽見幾個字。

“是陛下點我做的狀元?”

梁洪轉頭:“是啊。”

林子葵反應過來,埋首道:“下官得攝政王召見, 還以為是攝政王欽點。”

梁洪笑道:“是陛下做的主意, 不過攝政王也對狀元公似乎一見如故, 這幾天啊,單獨召見您第二回 了!”走到一處宮殿前頭,梁洪說:“這武英殿,便是狀元公日後工作的地點,陪陛下批閱奏折,起草詔令……”

林子葵一一道謝:“多謝梁公公提點。”

“狀元公謝什麽?都是天子跟前做事的人,狀元大有可為,前程萬裏啊!那咱家先進去通報一聲,狀元公且在這兒等一會兒。”

隨即梁洪進門通傳,還沒出聲呢,攝政王就說:“狀元來了?宣他進來!”

梁洪出來:“千歲爺宣了,狀元公還站著等什麽,還不快進?”

林子葵沈默地跨進殿門,聽見蕭覆的聲音:“梁洪,你出去,都出去。”

林子葵站定沒有動。

攝政王:“狀元留下。”

林子葵站在原地,餘光看見身側兩旁退出去幾個宦官。

攝政王:“狀元走到本王跟前來。”

門吱呀一聲關上,林子葵下跪要拜見,蕭覆起身:“等等,別拜了,坐過來。”

林子葵依舊拜了,以君臣之禮雙手置於額前叩首:“微臣見過攝政王。”

蕭覆皺著眉,彎腰將他扶起來了:“人都走了,你跪什麽?”

“宮裏人多。”林子葵是生怕給他招惹了流言是非,蕭覆處於這樣萬人敬仰的地位,自己是新科狀元,他怕朝堂流言四起,怕天下人議論。

光是想著,林子葵就忍不住重重吸一口氣,自己和照淩這關系,怕是此生都見不得光了。

“林郎腿跪軟了麽?膝蓋疼麽,你坐。”蕭覆拉著他的手到了案桌前,上面堆疊著封事奏章。

“……我不坐。”

那是皇帝坐的位置,武英殿大學士應該待在外面的房間才對,林子葵進來時瞥見過,如若攝政王常在武英殿辦公,自己和他隔了一扇門,門若是敞開,便隔著三十步。

“過來。”蕭覆仍不由分說,就將他拉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林子葵心裏都抖了下,抗拒站起:“微臣不敢!”

蕭覆眉心緊蹙,大概知道他這人糾結些什麽,就伸出長臂,將他撈到懷裏來:“你不坐這把椅子,那坐我腿上吧。”

林子葵屁股坐在他的腿上,好幾次要起,被他按著了,他唯恐被人看見,忐忑不安極了,聽見蕭覆說:“沒有我的召見,不會有人進來,你放心,元慶在外面守著門呢。”

蕭覆說:“古有蔡齊跨馬游街,今有你林子葵,那游街少說一個半時辰,我怕你餓了,讓禦膳房做了你喜歡的點心,墊墊肚子。”

蕭覆拿著餵他,林子葵搖搖頭,自己接著了,一邊低頭啃點心,一邊低聲道:“攝政王不該如此。”

蕭覆雙臂摟著他的腰,將他扳過來面對自己,然而林子葵的烏紗帽掃到他的臉上了,蕭覆只得摘了他的帽子,仰頭註視他道:“我將宦官都遣退了,林郎不能當成跟我在家一樣麽。”

“……不能,這是皇宮。”林子葵想起他也坐了那麽久沒吃東西沒喝水,拿糕點給他,“你也吃些。”

“要你餵我。”蕭覆的手臂纏在他的腰上說,“我沒手了。”

林子葵垂目看著他一會兒,又擡頭望向窗欞外,只有亮光,不見人影。

外面確實沒有人。

林子葵便掰碎了餵到他嘴裏去,殘渣落下來到了領子上,林子葵伸手輕輕撫掉,就這麽坐在他腿上把一盤子栗子糕吃了一半,這才了悟,原來自己在家常吃的,是蕭覆從宮裏帶出來的。

他幹這假公濟私的事,竟不止一次。

林子葵吃完,蕭覆用帕子給他擦手,細心地擦過每一根手指,林子葵才問:“攝政王召見微臣,只是為了讓微臣吃點栗子糕這樣的小事麽?”

“我的小郎君肚子餓了,這是小事麽?”蕭覆也不計較他剛做官,就一口一個官腔、微臣,在宮裏就讓他這樣吧。

林子葵不能說是小事還是大事,默了默道:“為何讓微臣做武英殿大學士,歷朝歷代,都鮮少有這樣的冊封。”

“鮮少,不是沒有。內閣大學士只是四品官而已,連……連那個唐什麽,都能做,你怎麽不能了?”

林子葵扭頭望進蕭覆明亮含笑的雙眸裏,道:“可臨出門前,你分明說過,不插手我的事,說陛下封什麽,就讓我做什麽,難道是陛下封我做武英殿大學士的麽?”

“是啊——是陛下和吏部尚書的差事,他們昨日下午定的,我昨日下午,你說我那會兒在做什麽?嗯?你知道的最清楚了,我那會兒……”

林子葵一下想起來,臉色熏騰得紅了:“攝政王!”

蕭覆哈哈大笑:“所以,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提了建議,做決定的還是小皇帝和吏部尚書,他們想讓你去翰林院積攢經驗,磨一磨你的性子。”

林子葵:“那微臣就該去翰林院!”

“翰林院,一幫迂腐的老頭子,你讀那麽多年書,就是為了進翰林看書編書的麽?”蕭覆的嘴唇挨著他的下巴,“嗯?林郎說對麽,你心中的大義,你的天下不公,在翰林,你只能紙上談兵,你要做麽?要讓你攢經驗,在我跟前不是更好。還是你覺得,你勝任不了,這件事對你而言太難了?”

林子葵知道他說的對。

若真讓自己去翰林,心裏還難免有些懷才不遇之感。

可借權濫用徇私,徇私的對象還是自己,更讓林子葵受之有愧,心生不安。

“更何況,讓翰林院磨你?我都沒磨過,翰林院憑什麽?”

蕭覆身子坐得比上朝端正,也只有端正了,才能讓林子葵坐得穩當,不至於東倒西歪,因為坐得直,上半身緊緊貼著林子葵,說話都像是在耳鬢廝磨。

林子葵說不出話,就是耳朵癢,脖子癢,弄得他有些抖。

蕭覆擅長歪理,還能用歪理把林子葵說服了。

“你還年輕,能在翰林院待個三五年,變得成熟穩定,可我能等麽,江山能等麽?所以——你要是請辭,我不許,你要是謝恩,親我一下就算行了。”

林子葵埋頭深思熟慮,喟嘆一聲,掰開他的手指,從他腿上下去,躬身頷首道:“微臣謝主隆恩,臣定盡忠職守,不負聖恩。”

午時最烈的光透過朦朧紙窗進入,照在他的發絲和清雋堅定的側臉上。

蕭覆眼巴巴望著他:“小郎君謝恩,不親我一下麽。”

“臣定盡忠職守……第一條,不得在武英殿和攝政王打鬧。”

蕭覆:“那回家就可以麽?”

林子葵表情猶豫,直視蕭覆,半晌點頭,聲音幹凈清冽:“嗯。在皇宮,君為上,臣為下,游性輕,社稷重,攝政王謹記。”

二人對視,蕭覆無奈:“在家裏,是不是反過來?”

林子葵沒有應他的話:“若攝政王沒有要事,微臣該告退了。”

“我餓了,你陪我用過膳再走,梁洪,梁洪你進來。”

林子葵立刻站得遠了些。

“千歲!奴才、奴才來了!”梁公公慌忙跑進來,低頭聽令,攝政王說:“本王餓了,傳膳,留狀元公在武英殿一同用膳。”

“……啊?是、是是是……”說話間,梁公公瞥見狀元公的烏紗帽竟然不見了!

再一看,居然在攝政王的桌上?!

梁公公震驚地望向林子葵。

不得了,不得了。

林子葵忘了此事,註意到梁公公的視線,才懊惱地想起來,他眼睛朝上一往,烏紗帽都摘了。林子葵只能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臉上表情什麽端倪都沒有。

蕭覆也註意到了,將烏紗帽丟給林子葵:“狀元公跪拜太用力了,烏紗帽都跪掉了,下次本王不幫你撿了。”

“是……微臣失禮。”林子葵將烏紗帽重新戴上,通草紙花簪子卻不見了。

待到梁洪去傳膳,蕭覆撿起方才不小心落下的花簪子,走過去給林子葵戴上。

“微臣自己……”林子葵後退。

“自己什麽自己,我給你戴。”蕭覆給他戴好,手指順勢下來,捏了捏他緊張泛紅的耳朵。

林子葵擡首:“君為上……”

“君為上,臣為下,本王知道,下次改。”

不得不留在宮中和蕭覆用膳,但和在家裏時,完全是不同的感覺,有宦官在一旁伺候,林子葵只能夾面前的菜,受罪得很。

禦書房裏,小皇帝聽親信宦官稟報說,攝政王單獨召見了狀元。

宇文煊:“皇父還留了狀元公用膳?”

“是啊,攝政王平素不喜鋪張浪費,然而留狀元公用膳,菜式比平常都多幾倍。還下了旨意,給狀元封賞,賞了大宅子呢。”

宇文煊只知狀元林子葵是攝政王以江湖身份,在外結交的。林子葵得攝政王看重,也是個真有才的,那篇周到全面的治水論,就是他寫的。

他想不到裏頭還有文章,只當是林子葵得寵。

所以得知林子葵要出宮,就立刻派人將其請來禦書房,一番慰問。

宇文煊說:“狀元公大概記不清了,那時候狀元還在治療眼疾,朕被皇父帶到秦淮河上,得狀元一番點撥。”

林子葵躬身:“臣萬不敢當。”他心裏還是膽顫,一瞬聯想到了,那會兒蕭覆說過,四個孩子剛剛喪父。原來當時文泰帝就駕崩了!而竟然把四位儲君人選,帶到自己面前來讓自己出題考校選擇?!

蕭照淩,實在是……

有些瘋了。

宇文煊笑得和善溫潤:“狀元公請起,若不是當初狀元公的誇讚欣賞,皇父還不會看見朕,讓朕做這個皇帝呢,狀元才學卓然,為人坦誠,日後,若是狀元公不嫌麻煩,可否做朕的太師?”

“陛下!”林子葵猛地擡頭。

“怎麽?狀元公是不願意做太師?”

“臣惶恐,陛下皇恩浩蕩,臣三生有幸……謹遵聖意。”

林子葵是蕭覆讓元慶送出宮的。他被小陛下喊過去了,蕭覆也知道,聽說小皇帝對狀元拍了馬屁,還讓他做太師,搖頭失笑。宇文煊慣會察言觀色,籠絡人心,現在要籠絡林子葵了。

也罷,讓他籠絡去。

在宮裏,只有皇家人才有資格坐儀駕,倒是有禦賜給朝臣的儀衛,可蕭覆賜了,林子葵也不敢坐。

元慶帶他從最近的宮門出宮時,沿途兩旁有灑掃的小太監。其中有個蒙著黑色眼罩。

“陳統領來了,退避!”小太監見到統領,也是要退避三舍的。

然而看見了陌生的年輕男子,穿緋紅衣袍,頭戴簪花帽,雍容雅步,樣貌堂堂。

“想必那就是狀元公了,聽說年僅十八,連中三元,剛冊封為武英殿大學士!好像姓、姓林,林子葵!”

手裏握著掃把的唐孟揚突地仰頭,他眼前蒙著布,一片漆黑,嘴唇蒼白無血色,瘦弱成了骷髏般。唐孟揚陡然聽見了熟悉的名字,急忙問:“你說誰,林子葵是不是,他中了狀元?”

“是啊,怎麽,小揚子你認識?”

唐孟揚自從被攝政王發配去倒夜壺後,身份地位一落千丈。

但還是憑借會溜須拍馬的本領,討好了領頭太監,現在已經一路幹到了神武門灑掃,看來過不久,他就能擦奉天殿的地板了。

聽見林子葵中狀元,他當場熱淚盈眶,試圖追上去,然而找不清方向,眼淚水打濕了唐孟揚的蒙眼布,悲慟嘆道:“賢弟啊,功夫不負有心人,你中了,中了!”

隱約間,林子葵好似聽見了這道聲音,停下了腳步。

元慶:“林大人?”

林子葵搖頭:“沒什麽,我聽錯了。”

這“跨馬游街”的習俗源於前朝,後來便一直留下了這樣的傳統,正因為要游街,每年的狀元公,不說帥成林子葵這樣,至少都是樣貌端正,金陵百姓知道狀元今日要游街,早早地守在長街兩旁,尤其是心中懷春的少女,都想見一見這十八歲的狀元郎,該是何等的風姿。

“這馬是攝政王特意為您準備的,溫順,林大人,屬下給您牽馬。”

“不不不……元慶、陳統領,不能由你來,”林子葵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隨便讓個人來幫我就行了。”

元慶頷首,使了眼神派人牽馬:“林大人想游多久?”

林子葵問:“ 你主子幾時回?”

“主子他……方才暗中出宮了,說要在人群裏,看著您蟾宮折桂,跨馬游街。但主子說,讓您不要去人群裏尋他,盡管看大路前頭,前呼後擁,條條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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