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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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綰千想到自己和容晏的約定,攥著的手指緊了緊,沈默良久方道:“我在夏都還有餘事未了…庚娘曾對義父說,我十六歲方可返回王宮,如今還差一年…”自己若貿然回去,估計有綏國君也不會那麽輕易的就接受自己。

狄翎剛想說什麽,阿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便推門邊道:“姑娘,熱水備好了,姑娘去…”

門開了一半,吱呀一聲停在了原地,阿菱進來看到臨綰千的模樣,剩下的半句話又吞回了肚子裏。

臨綰千看她半張著嘴不說話,從榻上坐起身,勉強笑笑道:“阿菱,你扶我去吧?”

阿菱恍然應了一聲,忙過來扶住她的胳膊:“這是怎麽了?誰給弄成這樣的!若教公子知道…”“阿菱,”臨綰千截住她的話,看了身旁狄翎一眼,“快走吧。”

浴房內水汽騰騰,本應是舒服的事情,臨綰千清理完傷口進了浴桶,卻感覺自己被活剝了一層皮。

阿菱察覺到她倒抽了兩口涼氣,滿臉皆是心疼之色,止住了她的動作:“姑娘快別動了,交給阿菱便好。”臨綰千皺著眉點點頭,雖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順著她的話靠在了桶壁上。

阿菱欲分散她的精力,好讓她沒那麽疼,遂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兒,起先臨綰千還應著,之後聲音卻越來越小,阿菱問到那男子是誰時,久久沒見她回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才發覺她呼吸均勻,已然靠在桶壁上睡著了。

阿菱望著臨綰千眼下泛著的兩抹青色,默然嘆了口氣。

. . .

已然入了夜,有綏王宮內一片靜謐,宮墻內隱隱透著暗沈沈的壓抑。

有綏國君近日接見了林渠來使,來使傳其寡君意,欲與有綏結盟,戰同征,退同安。與其說是商議,倒不如說是脅迫。

有綏國君心中隱隱有猜測,近年林渠與楚國來往身甚密,且楚國稱霸之心眾國皆知,只因有夏國制衡著才不敢在九州內輕舉妄動,近來動作卻一回比一回大,不知是何緣故。

來使頗趾高氣昂,有綏國君心裏憋火,卻只能命大臣們恭敬著面孔以禮相待,且林渠命中遣使來朝,暗裏也在無聲施壓,且有綏國君不是性子剛強之人,如此幾番下來已然有動搖之意。

不過讓他心中有所安慰的是,自己的王後又有了身孕,且巫醫斷言是個男孩。

王後自十五年前長女失蹤生死不明之後,一直十分自責,日夜祈福盼女歸來,有綏國君雖感念其心,可這樣一來,王後便一直沒能懷上嫡長子,夫妻感情也愈加淡漠,直到去年年底,王後似想通了似的,面上笑容漸漸多了,他自然也是歡喜,二人關系漸漸有所回溫,幾年春,便得到了王後有喜的消息。

王後已然三十許人,按理說不再適合生育,可這是有綏的嫡長子,有綏上下都不允許這一胎出意外。

因國君重視這一胎,王後宮中的宮人們自不敢不用心,開窗怕吹著撩下帳子怕悶著,到了夜裏,便只從冰窖裏取來冰塊放在銅盆裏,一邊一個侍女分立兩旁慢慢扇,雖則小心的有點兒過了頭,倒還算涼爽舒適。

狄室兩兄弟極善丹青之技,絹上美人一顰一笑都繪的分毫畢現,修眉臻首,玉肌櫻唇,卻不著婦人裝,及腰長發隨意散在背後,清麗貌美之外,又多了幾分英氣幹凈,王後坐在榻上,手指不斷撫過絹面,口中輕聲呢喃:“阮娘,本宮的阿儀就要回來了,你看她的眉眼,和本宮年輕的時候像不像?”她將畫摟入懷中,滿面皆是多年企盼一朝實現的幸福之色,“若非本宮有孕,本宮真相隨狄翙他們一起去接我女兒…她竟還活的好好的,本宮這十幾年總算沒有白盼。”

一旁阮娘輕輕給她搖著扇子,邊笑道:“是呢,奴婢瞧著也和娘娘年輕時像極了,真是好看,王姬吉人天相,娘娘也是有福之人,不日便能兒女雙全。”

王後覆將絹畫擡起來,細細看了一遍,眸底全是柔軟的暖意,一旁阮娘看她這個樣子,心底自然也是高興的,卻似又想到了什麽,悄悄別開眼抹了抹眼角。

王後餘光察覺到她這一動作,沈默了片刻,緩緩將畫卷起,垂下了眸子:“可是庚娘…”阮娘慌忙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勸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王姬也已平安長大,娘娘在孕中,切勿多思。”

王後原本溫婉的眸子裏劃過一道幾不可見的暗芒,冷聲道:“當年她的死,我何嘗不知道蹊蹺!只是苦無證據,連我的女兒都被那一位算計的十六歲前不能回宮,以至於我找到了自己和王上的嫡長女,都不能告訴王上一聲。”她眼底涼意愈加彌漫起來,“當年只怪我太年輕,身邊連一個能用的巫祝都無。”

“本宮的女兒要回來了,也有了自己的兒子,本宮不會再像從前那般了,”她捉緊阮娘的手,“這幾日我一直在想,阿儀既還活著,必定是有好心人將她養大,說不定會是當年事情的知情人,若那個知情人還在,庚娘的事情便有可能翻盤,”她眼中閃過一道狠意,睜大眼看向阮娘,“你們二人在我身邊這麽多年,如今事情有了轉機,我不能無動於衷。”

阮娘眉心一簇,她何嘗不想呢?然現下王後懷著身孕,這個當口怎能考慮這些?

她用溫軟的語調勸道:“天色不早,娘娘且安歇吧,這事待王姬回宮後再說不遲。”

王後點點頭,將絹畫放到案上,躺下身沈沈睡去了。

. . .

驛館的房間內燭火無聲燒著,蠟油不斷往下落,臨綰千看的皺眉,掏出一把剪刀修了修燭芯,轉頭往門外瞧了一眼。

房門終於傳來被敲響的聲音。

狄翎進來,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交到臨綰千手中。

兩條墨色腰封的銅卡兩旁,皆以黑線綴以魚尾樣暗紋,不留心卻難察覺,很明顯不是為了好看。臨綰千眉心微蹙,指肚在上面輕輕磨挲,轉頭問狄翎:“這種紋飾在有綏可常見麽?”

狄翎搖頭:“卑職並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此種紋飾。”

臨綰千將腰封放在案上,又聽狄翎道:“有綏大姓門閥相互打壓制衡,各有勢力,皆有屬於自己的暗衛死士,這些暗衛不得見光,也不見得互相都認識,以紋身辨己類,也有怕落下把柄,不在身上刺青的,只在衣物上留下隱蔽記號,依卑職看,這很有可能,便是某家暗衛所用的紋飾。”

臨綰千眼睫低垂,燭光在她眼瞼上投下蝶翅般的影子,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須臾,她道:“你們可能查麽?”

狄翎旋即正色:“王姬心細如發,既讓我們得到了實物,便能查。”

臨綰千聲音泛著涼意:“義父曾告訴我,當年庚娘為我而死,追殺她的賊人身上,也帶有此種紋飾。時隔多年,有心人仍然不肯放過,”她眸底現出雪亮的恨色,“此事便拜托你們去查。悄悄的,把腰封再系回去,省的驚動了人。”

狄翎鄭重拜倒:“卑職定對王姬鞠躬盡瘁。”

臨綰千沈默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脊背緩緩繃直了:“你之前告訴我說,母親有了身孕?”狄翎面色稍解,升起些許欣然之色:“是,且巫醫斷言,是個小王子。”

臨綰千神思裏極快的閃過一道清明的光,猛地站起身:“不對。”

王後懷子之事連狄翎都知道,那個如夫人又豈會不知?她心心念念為自己的兒子謀求王位,當年無嫡長子而有嫡長女,所以她要除掉自己,今時不同往日,嫡長子已經安然在王後肚子裏了,對她兒子造成威脅的也應該是那個未出生的孩子而非她臨綰千,她為何還要如此著急的把箭頭指向她自己?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有把握讓王後懷著的嫡長子生不下來。

母親…

臨綰千聯想到狄翎的那句‘畫像被有心人看了去’的話,脊背一陣發涼。一直擱在王後宮中的畫像,怎麽就被有心人看了去?

她不能回夏都了。

臨綰千佇立良久,沈聲道:“我要寫一封信,還勞煩你帶給母親。”

狄翎起先以為臨綰千一時間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不願隨他回到有綏,正暗暗發愁,聽臨綰千如此說,不由喜出望外,再度拜倒:“唯王姬命。”

臨綰千點頭道謝,讓他先退下了,旁側阿菱看了她一眼,躊躇道:“姑娘…啊,王姬…”

自家公子從涼山帶回來的孤女一朝成了準世子妃已夠讓她吃驚,現下自稱是母家的人又找來,搖身一變成了某個諸侯的嫡長女,若不是身旁的人看得著摸得到,她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然而正主很淡定,她也只能跟著一起雲淡風輕,其實憋得很是辛勞。

臨綰千雙眉緩緩舒展開,向她輕輕一笑:“之前怎麽叫,以後怎麽叫便好。”阿菱心頭一松,忙點頭應過,許是在公子府中過的單純,雖比臨綰千大一歲,眼神中猶帶著清澈懵懂,瞧著她道:“姑娘真的要隨他們回去麽?”

作者有話要說:

又…又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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