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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後世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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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淵押一口茶水,興滋滋的繼續道:“大虞早年大制初定,更始王後便誕下麟兒。”

臨綰千眨眨眼不明就裏:“這不是好事麽?”

“唔,”子淵嗒一聲放下茶盞,“是比好事還好的事,更始王後福澤深厚,”他伸出兩個手指頭,“是雙生胎,雙龍戲珠呢。”

臨綰千被他玄虛的神情逗樂了:“一朝得了兩個嫡子,然後呢?”

“然後,”子淵撥拉這手裏的狗尾巴草,挑挑眉道,“宮人們手忙腳亂的,光顧著高興了,把兩位嫡子的長少之序忘幹凈了唄。”

臨綰千眼睛霎時瞪得溜圓,嗆了一口水:“這不麻煩了,弄不清嫡長子,將來天子之位算誰的?”

“是咯,嗨你說,”子淵往前一湊低聲道,“幾百年前的民風真是樸實,就把這事給天子報上去了,虞王也誠實的要緊,”他本就大大落落,說到興頭上也沒在意自己說的啥,“且雙生子這事本來就分不清楚,或雲後生者為長,謂受胎在前,或雲先生者為長,謂當有先後之序,大臣們也吵得沸反盈天,更加說不清了。”

臨綰千面上一熱,呵呵幹笑兩聲:“樸實,樸實的很。”

古人想的可真齊全。

子淵沒註意到她的神色,繼續侃侃而談:“不過樸實也有樸實的好處麽,待兩個嫡子長大以後,東宮仍空懸著,這就有謙讓的人站出來了,那個站出來自言無意天子之位的人,就是夏國最早的諸侯,人稱二殿。”

臨綰千忍著對此種樸實十分汗顏的沖動繼續凝神細聽。

“是以自四百載以來,夏國乃大虞正統嫡系一支,直到今日。”

臨綰千抿抿唇,心道幾百年前的人心當真淳樸的可愛,又向子淵發問:“容我大膽說一句,夏國王室此種血統,若一朝有諸侯覬覦天子之位,豈不是後世之患麽。”

“雖是這麽說,可主動讓位,避免嫡子相爭的二殿又有什麽錯呢?”子淵正了顏色,“夏國與大虞天子幾百年來相安無事,也是一段佳傳。”

臨綰千一時無言,只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子淵擺擺手:“你心思縝密,有此疑問也是正常,若沒有其他的事,便先回去吧。”

. . .

日頭將落未落之時,容晏從藏書閣出來了。暮光灑到閣樓前的路上,兩旁林木也渡似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四周幽靜無人,頗有歲月靜好的情致,容晏眨了眨微酸的雙眼,預備沿路踱步回去時,卻聽見小樹林中傳來幾聲清脆嬌笑,把這份靜謐生生打破了。

林中間辟出來的那條曲折幽徑上快速行出兩個人影,早上自己跑下山去的君若正趴在祁函的背上,不知祁函又與她說了什麽,把她哄得笑語連連,臉上也因急促喘息現出兩抹酡紅,更嬌嫩的像朵花兒一樣了,正舉起小拳頭邊笑便捶打著祁函的背,容晏看了鬧得正歡的兩人一眼,擡腳欲走時,卻聽祁函開口將他喚住:“師兄,又去藏書閣研習苦讀了?”

話裏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

一則,以容晏的才能,實在不必用上一個“苦”字;二則,祁函自己雖是楚王嫡出,卻並非大虞中容姓貴族,入不了涼山藏書閣。

容晏還未說什麽,趴在祁函肩上君若卻突然擡起頭來,應是才察覺到容晏的存在,霎時變了顏色,手腳都不知往哪擱了,拍著祁函肩膀急聲道:“快些放我下來!快點!”

祁函卻站著不動,只向容晏解釋:“阿若上山時不小心把腳崴了,正好我從楚都趕回來碰上她,便將阿若背了回來,她又嫌空待著無趣,我便背著她四處轉轉,才在這裏碰見師兄。”

容晏點了點頭:“師弟回來的倒快,唔,順便帶君若去藥房取些藥吧。”

君若的心方才還懸著,聽他提及自己才堪堪放下,隨即又似小鹿亂撞般咚咚直跳,紅著臉道:“你趕緊放我下來,我要晏哥哥和一起回去!”

祁函笑笑,語氣裏帶著些哄孩子似的輕柔:“阿若別鬧,我這就背你去取藥。”

君若開始不耐煩了,剛要發作,就聽容晏道:“我還有些事,先走一步了。”仍是一如往常般不鹹不淡的語氣。

君若癟癟嘴,兩腿卻又被祁函緊緊箍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容晏轉身走遠了。

小姑娘眼裏霎時多了一層水霧,喉嚨裏哼唧兩聲,被祁函笑哄著打斷了:“好阿若,東廚裏還有攢著的幹桂花,我差他們給你現做桂花糕去。”

天黑的倒快,幽暗處恰有一陣涼風吹過她的裙擺,小姑娘咽了咽口水,怕黑的情緒從心底一點點漫上來,倒忘了發脾氣,直催著他:“那你快些走了走了。”

祁函雙眉不動聲色的微微一簇,將她的身子往自己背上挪一挪,笑道:“那就走嘍!”

太陽已然完全沈到山下去了。

. . .

臨綰千十幾年來皆是一日兩餐,眼見得天黑了,便也沒了出去的心思,只在屋裏掌了燈,幸而屋內還備了筆墨紙硯,正準備趁著現在閑著的功夫把夢中事情捋一捋,房門突然被敲響,門外似站著個上寬下窄的怪異人影,臨綰千放下手中物什,朝門外揚聲問道:“誰呀?”

“開門開門!本小姐有事找你。”

嬌嫩嫩脆生生的嗓音順著門縫兒傳到臨綰千耳朵裏,她聽出來了,是白日裏巴巴跑下山找容晏的姑娘。

臨綰千將筆墨收拾好,拉開門道:“君小姐,何事?”

但見君若正趴在一個翩翩公子的背上,微皺著眉頭嘟著嘴,彩碟穿花的精致繡花鞋沾了些泥巴,白襪也露出了一截,面上有些不忿,見祁函不動,催促道:“你倒是進去呀!”

身著玉白色長袍的男子倒很穩重,貴氣守禮,笑的雖溫潤,眼中神色卻叫人分辨不清是何情緒,用臨綰千的感覺來說即是,長得是很好看,然一眼望去叫人心裏沒底。

雖則容晏也有假面,卻與他這種類似掩飾的感覺十分不同。

臨綰千聽對面的男子道:“我方便進去嗎?”

她點點頭將人讓了進來。

君若坐在席上倒抽了兩口涼氣,男子馬上擡起她的腳踝,關切道:“是不是碰到了?”

臨綰千有所察覺,跪坐在兩人旁邊:“這是怎麽了?”

祁函轉頭笑笑:“你是臨姑娘吧?今日阿若上山時不慎崴了腳,我把她背上山來,卻不好給她上藥,她又怕那些仆婦們下手沒輕重,不肯用那些人,是以便要麻煩臨姑娘了。”

臨綰千眨眨眼,按說仆婦們皆是老人了,更有經驗才是,她這個新來的年輕姑娘才更該沒輕重吧?

得,十有八九是來找茬的。

君若虎視眈眈的沖她伸了伸腳,祁函笑的人畜無害,從袖中掏出藥瓶朝她遞了遞。

臨綰千接過小瓷瓶子,心裏哀嘆一聲,這才來的第一天,她什麽都沒做,怎麽就被這小姑奶奶般的人物盯上了呢。

果然她蘸了藥膏的指尖剛碰上君若稍稍有些紅腫的腳踝,那廂便嗷地叫出了聲:“你輕點兒,很疼的啊!”

臨綰千動作一頓,擡頭沖君若笑笑:“剛碰到就那麽痛嗎?”君若眼中敵意未消,咬牙沖她蠻橫開口:“要不呢?”

臨綰千正了顏色,轉頭朝一言不發的祁函道:“公子,我從小在山裏長大,砍柴打水的什麽事都做過,磕磕碰碰自然也不少,向君小姐這種情況的倒是不常見,興許是錯環了?這拖不得,”她右唇角下方梨渦若隱若現,“錯環我之前也有過,都是自己掰回來的,倒也有經驗,不如教我試試?”

君若聽見一個“掰”字靜悄悄咽了咽口水。

祁函似笑非笑看著臨綰千眉眼彎彎的俊秀面容,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麽,沈默半晌突然道:“臨姑娘說的有理,不妨試試吧。”

君若眼睛一瞪,轉瞬就炸了毛:“餵!沒人問我的意見的嗎!”

臨綰千繼續微笑,掏出帕子擦去了指肚上的藥膏,邊伸手邊道:“君姑娘怕痛,恐一時沒了主意,我只好問問這位公子了,唔,”她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目光平靜的對上君若有點兒發怯的眼,“何況,這是當真痛的很。”

後半句說的涼涼悠悠。

君若縮了縮脖子,雖崴的不重,然被捏一把還是很疼的,她可不想去嘗試。

臨綰千不緊不慢繼續伸出手去,還未觸到君若的腳踝,就聽她驚聲道:“誰錯環了,你才錯環了!祁函,走走走,不要她給我上藥了,下手沒輕重!”

臨綰千毫無防備聽到了“祁函”二字,不由身形一頓,神色僵在臉上。

雖則不自在的神情停留在面上只是一瞬,還是被祁函註意到了,扶起君若的時候笑問:“臨姑娘怎麽了?”

臨綰千起身給他讓路,垂首道:“不想您便是祁公子,聽聞褒山剿匪祁公子功不可沒,心系黎民,綰千早有耳聞,今日有幸得見,心中十分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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