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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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低垂著頭,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真好。”

如果說之前聽到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出有關白狐的,帶著血腥味的故事,讓阿諼有點毛骨悚然,那麽現在他說出的話,就讓阿諼心裏泛起寒意來。

共情是人在群體裏的一種規則,能夠讓人品味一二他人的情緒,融入集體,不至於成為獨行者。

剛剛的故事裏,無論是站在白狐一方,還是人類一方,都是帶著悲傷血腥的色彩的,斷不能作出“真好”的帶著欣喜意味的評價的。

但阿諼一想到剛剛他顛三倒四的表達,又覺得說不定是她多心了。

雖然以他的年紀而言,不至於說不清楚話,而他口齒清晰也不像智力障礙,但也許是溝通的過程中哪裏出了問題。

像這樣不善表達的孩子,很難把想要說出的東西完整清楚的傳達出去,也就很容易造成其他人的誤解。模棱兩可的答案無法得到分數,錯誤的鑰匙打不開門。

阿諼問他,“你為什麽覺得好呢?”

男孩擡起眼,有點驚訝。

從沒有人會繼續問他,甚至連搭話都很少。他大概知道之前說得很糟糕,心想也許阿諼也會討厭這樣的小孩。

天底下又那麽多能言善辯的人,誰會想要和一個話都說不清楚的人聊天呢?

一言不發的人總會被忽視,閉口的時間久了,嘴巴裏就長滿了青苔。

他磕磕絆絆地張開嘴,頭一次想要回應別人的期待。雖然對阿諼來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句問話。

“因為……因為……它很幸福。”他想說的話有那麽多,但最後說出來的,只有這麽簡單的一句話。

阿諼有些愕然,她沒想到他是這麽想的。

雖然男孩依舊說得含糊,但是看他焦急又懊惱的樣子,再聯系她看見的東西,她也大概猜到了他想說的話。

他想說的是,小狐貍被抓了,它的母親幾次三番,甚至拼上性命去救它,而它的父親則用以血還血的方式報仇,所以他覺得小狐貍很幸福。

所以他說:“真好。”

不同的人總是能從一件事裏看見不同的東西,阿諼從裏面看見了貪婪帶來的仇恨的循環,他從裏面看見了母狐貍和白狐對小狐貍的溫情。

只是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

“所以你來這裏埋葬它是嗎?”阿諼問。

失去利用價值的小狐貍想也不會被好好對待,多半是隨意丟到某處,而現在它好好地放在男孩的身前。

男孩點點頭,又搖搖頭。

“因為……它不該死的。”他鼓起勇氣,說出深埋心底的話。

阿諼有點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小狐貍是無辜的,的確不該死,可男孩的話似乎並不止這一層意思。

男孩悄悄打量著阿諼的表情,他不擅長表達,卻很擅長察言觀色。

於是吸了口氣,握緊了手。

“該死的……不是它。”

聽到他這麽說,阿諼順理成章地問道:“那是誰?”

“……是我。”

什麽?

阿諼有點搞不清楚他的思路。

無論他說該死的是為了皮毛而殺生的村民,還是覆仇的白狐,阿諼都不會驚訝,但她沒想到,他會覺得該死的那個人是自己。

見阿諼錯愕的表情,男孩握緊的手一松,萌生了退意。

但很快,他又強迫自己壓下了那種想要退卻的心思。他知道這樣被人隨手給了一點好意和耐心,就把整顆心剖白的行為很蠢,像狗一樣。

連他自己都覺得怕不是瘋了。

可是他想說。就像是洶湧的洪水日夜不息地沖擊著堤壩,一旦有了一個小口子,就急不可遏地湧過去,頃刻間河堤就會被摧毀。

話語輕而易舉地從嘴裏流淌出來,“因為它很幸福,它被愛,被珍惜,被在意,有人想要它活著,它有活著的價值。可是我沒有。”

“姐姐,我很疼,但我不能叫,不能掙紮。我真想拿起木棍,只要哐地一下,就像他們殺它時一樣,一切就結束了。“

“可是我不能,我不想讓誰和我一樣疼。所以姐姐,只能是我去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靜認真,黑色的眼睛死水一樣不起波瀾,可阿諼偏偏在裏面看見了波濤洶湧。

水面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平靜的,而是經歷過白浪翻卷之後的暗流湧動。

只是巨浪可以咆哮著席卷大地,而暗流只會悄無聲息地吞噬個體。

它會把人拉進水底,水草會纏住手足,越是掙紮越是難以掙脫,更何況被纏住的那個人不想掙紮。於是連水花都不會有了,隔著水面看著遙遠的天光,被青苔堵住的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無話可說。

歸於沈寂。

阿諼忽然有種無力感。就像是面對被家人拋棄的阿夏一樣。

她除了告訴她“你沒有錯”之外,什麽都做不了。一個處在群體中,享受著權利的人,永遠無法自然而然地與人群邊緣的人發生共情。

就像小王子對忽視他問題的飛行員說,“可是萬一綿羊把花兒吃了,對他來說,就好像所有星星一下子都熄滅了!這難道不重要嗎?”

可阿諼卻算是一個特殊的例子,她兩世都是人群中的人,但現在她又算得上兩個世界中間的邊緣人。所以她有那麽一點兒,能夠了解到他們的心情。

所有才更加不知該說什麽。

就像妖狐說的,阿諼有時候太過在意他人的想法,就算她知道阿夏已經死了,眼前的男孩不過是基於某人記憶構建出來的幻境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她還是用對待一個活著的健全的人的態度對待他們。

在這樣平靜的眼神下,一切虛偽的,矯揉造作的,華麗的詞藻都成了廢鐵。

“也許在你聽來這是很無聊的話,但必須活著,因為只有活著,才有未來,才有改變。如果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阿諼試著笑了笑,“如果你昨天死了,那你就不會遇見我了,不是嗎?”

“姐姐,你想活著嗎?”男孩問。

“是的。”

“如果很辛苦呢?”

“那就辛苦。”

“如果要等很久呢?”

“那就等。”

男孩不說話了,他靜靜地看著阿諼,看了很久。

他忽然微笑起來,“姐姐,你很美。”

這和他之前說的每一句話一樣,咬字清晰,語氣認真,都是發自肺腑的真話。

他覺得,阿諼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比蝴蝶,比花朵,比泉水,比太陽,都要好看。

阿諼這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眼裏似有星辰,眼尾微微翹起,仿佛是一雙桃花眼。

竟有些熟悉的感覺。

阿諼還沒來得繼續說些什麽,看見一個黑點從天際飛速落下,瞬間就到了她的面前。

是一個蒼勁有力的“歸”字。

在阿諼看清的同時,那雷霆萬鈞般落下的字,就像是一片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在了她身上。

男孩卻一副未曾察覺的樣子,不等阿諼有動作,由“歸”字傳來一陣強大的吸力,一眨眼的功夫就將她拉出了此界。

待阿諼睜眼,她所看見的便是昏黃的天空,看不見盡頭的彼岸花海和奔騰不息的,有著無數惡鬼哀嚎嘶吼的河流。

這裏是黃泉入口,而她剛剛所經歷的一切都發生在身後空蕩蕩的鳥居裏。

“能夠憑一己之力破開彼岸花的幻境,作為人類,你很不錯。”

阿諼看著出聲的“人”,他雙目被布條遮住,手持巨大的毛筆,姿態冷淡威嚴。

想來剛剛把她從誤入的幻境裏拉出來的就是他。

他道:“我名為判官,是閻魔大人派來接你的。”

阿諼也早已料到會有鬼差前來,畢竟他們可是大搖大擺從人家的正門走進來的,不被察覺到才不正常。

“這幻境很精妙,如果它保持正常運轉,我很難看破它。”

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正如這地獄入口的幻境一樣,讓新死的靈魂看見已經逝去的人生,很難有人能夠不被迷惑。

當時阿諼雖然潛意識發現了諸多不對,但也未曾起疑,直到她無意間說出的話,得到了由顧清昭之口說出的答案。

幻境以為阿諼已經開始懷疑,於是借顧清昭之口打算消去阿諼的疑心,而正是這一步,讓阿諼真正看破了它。

顧清昭是不會說那樣的話的。這是這個由真實構建的謊言裏,最大的破綻。

判官:“無論如何,你都破開了幻境,過程不重要。”

阿諼:“我很想見到閻魔大人,可是我還有兩個同伴尚在幻境之中,能否請判官大人出售幫忙。”

判官點了點頭,正欲擡手提筆,卻見阿諼身後的鳥居傳來一陣空間波動。

一道人影憑空出現,正是妖狐。

此時妖狐已經變回人形,穿戴整齊,只是阿諼發現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凝,很是不悅的樣子。

幻境會根據記憶和欲求,衍生出美夢,不知道妖狐經歷了什麽,臉臭成這個樣子。

本來打算打的招呼便收了回去,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阿諼雖然有點好奇,但還到沒眼色地上前戳人黴頭的地步。

倒是妖狐看見阿諼,眼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也一句話不說。

判官看著這應該是同伴的兩人之間的氣氛,發現自己有點搞不懂現在的人類和妖怪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喜可賀,黃泉篇開始這麽久重要真的到黃泉了WW

馬上這個篇章就可以結束,進入終篇啦~

目前預計還有30章左右完結(也可能變多),過年之前盡力寫完吧~

因為本文是去年開的,大綱也早就定好了,今年冒出了的鬼切源賴光之類的劇情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果然還是寫得太慢的鍋吧,)雖然有嘗試加進去,不過他們不會有啥存在感了ORZ

本文的最終boss依舊是黑晴明WW,神樂,白藏主,幼年晴明,閻魔等各種設定都屬於私設,和官方都有很大出入,包括終章的設定也和游戲完全不同,求輕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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