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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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琴師在房間裏顯出人形,看了眼面前斷了一根琴弦的本體,又擡眼看保持面壁的姿勢的源清雅。

他已經兩天水米未進了。

自從看見源助雅被像個布娃娃一樣粗暴撕開,內臟和鮮血像棉花從身體裏冒出來,再也放不回去的屍體。

兇手應該是某個發了狂的妖怪,毫無章法地攻擊人類,讓人受到極大的傷害和痛苦,又不會立刻死去。

看見那樣淩亂破爛的屍體,再一想當他受到傷害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麽,光是聯想就能把生者逼瘋。

源清雅當時是怎樣的呢?

在短暫的情緒外露之後,他把源助雅僵直的身體帶回房間,替他清洗身體,穿好衣服,好像他就是不舒服想睡一覺。

同時命人清洗血跡,壓下有妖魔入侵的消息避免騷亂,將死訊傳回陰陽寮,請他們增派人手。

冷靜到近乎冷酷,做好大將該做的所有事。

可是太安靜了。

妖琴師待在源清雅身邊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將源清雅看作知音,以琴會友 ,對他性情的了解恐怕還要勝於親人。

源清雅一直是個情緒內斂的人,但仍然是有溫度的,而不是現在這樣的冰冷。

他越是平靜,妖琴師就越覺得,他的心亂到了極致。

太多的心緒和猜想泡沫一樣冒出來,擠占了大腦的每一寸空間,所以越發不知該如何協調好臉上的肌肉,只記得自己的職責,機械般處理好一切,才能完全沈浸到自己的世界裏。

妖琴師想起,源清雅曾對他說,他嫉妒源助雅。

當時源清雅閉著眼,像是要壓下心裏翻騰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琴身。

“大家都覺得,比起吵吵鬧鬧的助雅,我更有源氏公子的風範,我是一個優秀的兄長,可是我厭倦了這樣。”

“我們小時候,助雅身體很差,所以大家總是遷就他,圍著他打轉。我努力學琴棋書畫,也比不上他一聲咳嗽,因為我是哥哥,因為是我在母親腹中的時候,奪走了助雅的養分,這都是我欠他的。”

“有一天他擠進我的被窩,說我的腳冷,問為什麽。他是體弱多病的幼子,被人捂在心窩,一點不爽利就人人擔心,從來是暖和的,他當然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冷。可是他卻要給我暖腳,然後突然問我,我討厭他嗎?”

源清雅揚起一個諷刺的笑,“我撒謊了。我真卑鄙。”

本來他大可以借著時機說出刺人的話,出一口郁氣,但冰涼的雙足被人溫暖的身體夾住,看著那張和自己無比相似臉,到了嘴邊的惡語就忽然變成了一個軟綿綿的“不”。

一邊享受著弟弟的敬仰,一邊又暗自嫉妒著他。長大之後源助雅身體大好,他又開始羨慕他的交友廣泛,打馬長街,笑聲裏是他沒有的自在逍遙。

印象中,好像源助雅從未有過煩擾。他永遠是笑著的。

但那個溫暖鮮活的人卻死了,而卑鄙無恥的他活著。

妖琴師嘆了口氣,他不再看石塊似的源清雅,轉而看這那根斷弦。

這根弦是在前幾日的一場戰鬥中斷的,那天源清雅罕見地心神不寧,當斷弦之後,屬下曾問要不要提前回去,而源清雅略一思索,為了顧全大局還是選擇了繼續前進。

妖琴師後來根據源助雅的身體判斷,斷弦的時候他還活著。

源清雅知道之後,一言不發。

琴弦斷了,尚可更換,那心弦呢?

妖琴師想了想,最終消弭了身形,回到琴裏。

人類總是這樣,有時看得清很多,有時又糊塗的不得了。然而就是這樣的生物,總是會演奏出震撼心靈的曲子,讓他無法割舍人間。

……

閻魔打量著大殿上奇怪的三人組合。她的眼睛可以看見生靈的一生作為,因此可以看破謊言,直視本質。

一只罪孽深重的狐妖,一個善行護體的人類,和一個普普通通的靈魂。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天道要搞這麽一出戲,但生死錯亂這麽大的事,身為地獄之主的她居然一無所察,還要等到苦主上門才知道始末,多少讓閻魔有點頭疼。

不知道有多少家夥盯著地獄,時刻想拽她下馬,此事若是處理不好,雖然從道理的上她沒錯,但被有心人一宣揚,她也難逃責任。

誰讓她手裏攥著生死簿,執掌地獄呢。

閻魔揉了揉眉心,當下也只能盡快將命運撥回原本的軌跡了。

“靈魂在我修改好生死簿後,便可重入輪回,至於你……”閻魔目光一轉,落到了阿諼身上。

阿夏本來就是此界的人,由她掌管,只要把被阿諼頂替的那部分人生刪除就行,但阿諼就很麻煩了。阿諼來自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無論哪裏都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一旦阿夏的部分回歸正軌,那麽阿諼就成了黑戶,她的因緣和命運都沒了下文。

但人既然來了,而且回不去,那就不能不管。

強買強賣害死人。

最後只能是買家頭疼。

閻魔實話實說,“你的命運不在生死簿上,我不可能從別人那搶一份來給你,但也不能就這樣讓你吞下所有苦果。雖然困難,但也並非全無辦法。”

“生死簿上記錄了此界所有生靈的命運,你想活,就只能在上面添上你的名字。聽起來簡單,而我縱掌管地獄,也只能修改‘此界’生靈的命運,想要憑空寫上一個命運,連落筆都難。”

阿諼聽閻魔一說,也知道這事的難度,但閻魔既然說出來,就不會是廢話。

“不管再難,我都想為自己搏出一線生機,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願意承擔。”

閻魔點點頭,她想要的也不過是阿諼的覺悟罷了,免得到時候後悔,說她是坑蒙拐騙之輩,她才不想背這個鍋。

閻魔:“迄今之計,唯有你自己進入生死簿,讓自己成為‘此界’的生靈,我才能為你修正命運。”

她又補充道:“若你是‘此界’生靈,輕而易舉就能出來,若是失敗,就會迷失在命運裏。現在回頭,你尚有壽命,若要進去,便再無活路。你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阿諼笑了,“我既然能從人間一路找到黃泉,就沒有回頭的道理。不用猶豫了。”

說完又對著閻魔行了一禮,“多謝閻魔大人費心了。”

得了阿諼的話,閻魔也不再勸阻。

作出選擇,就要自己承擔責任,她又不是奶媽,要步步攙扶。

解決了麻煩,閻魔爽快地召出生死簿,暗紅色的卷軸由黑繩捆住,握在她白玉似的手裏,看上去不過一卷普通的卷軸、

當黑繩解開,卷軸像是有靈魂一樣,迅速展開,很快就圍繞了閻魔周身,並且不斷伸長。

遠超封著的時候的厚度,竟是沒有盡頭一樣,水流般不斷延展。而上面印著無數黑色的字,隱隱泛著金光,跳躍著似乎想要掙脫紙張的束縛。

待到目光落到自己想要尋找的地方,閻魔心念一動讓生死簿停止伸展。

從判官手裏接過筆,閻魔凝神在生死簿上密密麻麻的字間找了一點縫隙,幹凈利落地一落筆!

那毛筆看似柔軟,落筆的瞬間卻有了刀鋒一樣的堅硬,勢如破竹地一落,竟是生生將生死簿劃出一道缺口!

紙張一破,滿紙的墨字就迫不及待地逃脫了白紙的束縛,漫天飛舞!

一時間,威嚴堂皇的閻羅殿內,書卷紛飛,墨字亂舞!

閻魔像是沒看見這亂糟糟的場景和判官驟變的神色,好像剛剛破壞神器的不是她一樣,從容不迫道:“進去吧。”

雖然有其他法子可以讓阿諼進入生死簿,但太過繁瑣,打亂井然有序的命運無疑是插入新的命運的最佳時機。

反正生死簿恢覆得很快,閻魔偷偷想。

這話當然是不能說給判官聽的。

阿諼聽到閻魔下令,雖然有點驚訝於這位神明破壞神器的氣魄和效率,還是依言走近那破開的小口,靠近才知道這小小的一個口子周圍竟然有極強的吸力,好像想拼命把逃竄的字抓回來一樣。

於是阿諼一靠近,就被長鯨吸水似的吸進生死簿中。

一進入生死簿,阿諼就踏入了一陣濃霧裏,能見度不超過半米,伸手不見五指。

而這樣的環境裏竟然不是全然安靜的,周遭滿是亂糟糟的聲音。

“我想有權利……”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肖想……”

“救救我……”

“天道無情……”

阿諼站在原地,耳邊傳來無數聲音。

有些聽起來很遠,一下又很近,像是在耳邊私語,而有些聽起來在附近,又慢慢地遠了。

聽著這些話,阿諼猶豫著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就像閻魔說的,她的‘命運’不在這裏,所以她看不見路。

要隨便找個方向走走看嗎?還是再等一會兒?

直到一個聲音傳入耳中。

“陶希平,你這個瘋子!”

陶希平?哥哥?

阿諼沒想到會在生死簿裏聽到兄長的名字,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

轉念一想,這裏是生死簿,無數命運在這裏游蕩,那麽這裏確實可能有兄長的命運,雖然不是她的那個兄長。

而是這個世界,一千多年之後的那個陶諼的。

那個聲音似乎順應了阿諼因為哥哥的名字而發生變化的心情,漸漸近了,能夠聽得更加清楚了。

“你以為僅憑新派的力量就能夠扳倒我們嗎?!”

然後出現了另一個聲音,他輕笑了一下。

這熟悉的聲音,瞬間就喚起了阿諼的回憶,沒錯,這就是哥哥的聲音。

他的笑聲總是低低的,無端有點忍笑的意味。

阿諼聽見他說:“不啊。你們也太小看我了,我是想鏟除你們。”

等阿諼凝神屏息想要聽得更多的時候,那個聲音忽而遠了。

下意識的,阿諼腳步一轉,就想順著聲音的來源走去。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轉頭,兩耳就被一雙冰冷的手捂住了!

阿諼一驚,就感到一個人湊的很近,他將手放松一點,在她耳邊低語。

“勿視,勿聽。”

說完這一句,他的手一轉,再度捂住阿諼的耳朵,同時封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陡然漆黑。

作者有話要說:  先更一章。

這個周末正劇有二更,還有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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