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歸來

關燈
習青衫既給白辛說了第二天日出之前會回去,就絕不會拖到日出之後。

回到青恒山,侑吳早已守在門口,老傅則被他拖著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打盹兒。

見習青衫回來了,忙踢了一腳老傅的躺椅,然後迎上前去:“青君。”

承了天罰,身上自會落下傷來,只是習青衫神色如常,除了眉宇間隱有憊意之外,並看不出傷勢如何。

“碧血草可取回了?”

侑吳“嗯”了一聲:“歧桓聽是您有用處,給了許多。”

“那便好。”

另一邊,老傅已經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不待他起身,習青衫便將一個盒子丟了過來,正巧落在他身上。

打開盒子,一顆新鮮的蛟龍心就靜靜地躺在盒子裏。

老傅咽了咽口水,對於妖來說,這蛟龍心,也是大好的滋補之物,只是這寶貝,於他而言,也只能過過眼癮了。

“藥材都尋到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老傅合上蓋子,點頭稱是。

習青衫點點頭,東西已給,本準備直接踏入房門,卻見眼前二人一動不動,並未有離開的打算,挑眉問道:“還杵在這兒幹嘛?”

“青君的傷,可還嚴重?”

“小傷罷了。”

侑吳有些不相信習青衫的話,但就眼前所觀,習青衫的狀態確實比兩萬年前好很多,而且他既說了是小傷,就是不想旁人再問的意思,只好作罷,跟著老傅一同退出了不歸處。

事實上,習青衫也並未撒謊,許是因為一尾黑蛟比不得上古鉤蛇來得寶貴,這次的天罰,只有三十六道天雷。

比起兩萬年前,實在是要輕松許多,除了背上多少烙了些天罰的傷痕,需得養上一段時間以外,並無什麽嚴重的。

身處青恒山,若想養傷,最好的去處自然是清池。

對於這些皮肉傷而言,再好的傷藥都不如去清池泡上一兩個時辰。

眼下還未過卯時,天光未亮,山上一片寂靜,想來法海也還在屋中睡著,習青衫也就沒了避諱,徑直去了清池。

當初建不歸處的時候,習青衫最滿意的便是這汪清池,清池本就是一處天然溫泉,又直接與青恒山的靈脈相連,是以一年四季都靈力充盈且溫度如常,無論是療傷還是修煉,都對人大有裨益。

每每泡在清池的時候,都是習青衫整個人最放松的時候,一是因為不歸處布了結界,沒有他的允許,一般人並不能靠近,二是因為青恒山是他的地盤,他有足夠的實力不用去擔心會發生什麽對他不利的事,三則是因為在疲憊之時浸在溫熱的泉水中,感受著無處不在的靈力包裹著整個身體,足以讓人滿足到放松一切警惕。

是以當法海出現在此處的時候,一向波瀾不驚的習青衫有瞬間的怔楞。

同時楞住的還有法海,隱隱作痛的傷口和對小白頸鴉之事的在意,以及白日裏在對著習青衫時心下莫名的悸動都讓她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睡,便打算出去隨便走走,靜靜心,理理明日行動的思緒,卻不曾想,不歸處就這麽大,走著走著就到了清池,更不曾想到,這個時辰還能在這裏碰見習青衫。

若是在平時,她肯定能老遠地就發現這裏有人,但今夜神不守舍,再加上清池上霧氣彌漫,走近了才發現池子裏還有個習青衫,此時想退開就已經來不及了。

四目相對,一時相顧無言。

二人已不是第一次這樣見面,習青衫本無什麽好顧慮的,只是他並不想讓法海看見自己身上的傷,反應回籠過後,立刻將露在水面上的大半個肩膀往下沈了沈。

倒也不是沒見過習青衫赤著上身的模樣,只是隨著他這個動作,讓人產生了一種輕薄了對方的錯覺,法海下意識地背過身去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裏。”

習青衫握拳輕咳一聲:“無礙。”

法海在這裏,他也就不再好繼續赤身在水裏泡著,趁對方轉身的功夫,收了舒展開的蛇尾,披袍出了清池。

“怎麽這個時辰來了?可是傷口還疼?”

聽見一陣水花聲和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之後,又聞得男人的聲音在咫尺之處響起,法海這才轉過身來:“有一點。”

法海剛轉過身就有些後悔,先是後悔自己為什麽要這個時辰來清池,再是後悔轉都轉過去了為什麽還要轉回來。

在她的眼前,男人赤著雙足踩在白玉石板上,青色外袍隨意罩在身上,露出了小半個胸膛,半挽的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上,月光灑下,平白為他渡上一層柔輝,簡直是一副活生生的美男出浴圖。

法海覺得自己臉頰有些發燙,一時不知自己的目光該落向何處。

“你傷口處的瘴氣未除,入夜之後瘴氣加重,疼痛再所難免,老傅已經在備藥了,且再忍忍。”

“我知道。”法海點點頭,不知如何安放的目光避開習青衫的眼睛,落在了他修長的脖子上。

習青衫的衣領微微敞開著,這一落便瞧見了肩頸處未被遮住的傷痕,傷處泛著紅,皮肉微微外翻,一看就是新添的傷,法海有些意外:“你受傷了?”

順著法海的目光,習青衫微微垂頭,自然也就瞧見了那處傷痕,將衣服又往裏攏了攏,道:“皮肉傷罷了。”

見習青衫這個反應,法海便知道他不願多說,也就沒有再多問,禮貌性地叮囑了兩聲好好養傷,便告辭回房去了。

待法海知道習青衫是為何而受傷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事了。

從清池回去之後,法海闔眼休息了一個多時辰,黃靈來敲門換藥的時候,已是辰時。

沒多會兒,老傅也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來了。

法海皺眉瞧著那碗賣相看起來就比昨天的藥更苦的湯藥,潛意識的就想拒絕:“我能不能……不喝?”

老傅笑瞇瞇地看她:“小姑娘這說的什麽話,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藥老頭兒我親自守著熬了兩個時辰,喝了它,你體內的濁瘴之氣才能祛除。”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法海再不願也不能拒絕別人親自熬了兩個時辰又是為了她好的心意,只好端著藥碗一飲而盡。

一碗藥喝盡,法海只覺得整個人都被苦味所包圍,這回習青衫不在,也沒人給她解苦的蜜餞了。

老傅好像猜中了法海心中所想,從兜裏掏出了一袋糖果,遞給法海:“山主說姑娘你受不得苦味,早叫老頭子備好了甜食。”

法海楞了楞,伸手接過那袋糖,也沒急著吃,只問道:“習青衫……他人呢?”

“這個時辰,山主應還在屋內調息。”

話落,又見侑吳端著碗藥冷臉走了進來,直接無視了法海,將托盤塞到老傅手裏,道:“青君不肯喝這藥,你去勸勸。”

“外用的藥膏呢?也沒用?”

“說泡完清池調息一陣就夠了,不樂意聞見這些味道。”

老傅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這一個兩個的,不過是用個藥而已,怎麽都這麽難伺候?

法海聽著二人的對話,遲疑著開口問道:“他傷得可還嚴重?”

法海不說話還好,她一開口侑吳就覺煩躁,擡眸冷冷看她:“法姑娘若是好奇,大可去試試三十六道天雷的滋味兒。”

法海聞言一楞:“三十六道天雷?”

一想起青君為了法海拖著不肯取出神物,還百般幫她助她,法海卻還是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侑吳就更氣了,開口諷道:“青君為了給你取蛟龍心,去碧落淵斬蛟,承了天罰,落了一身的傷,法姑娘倒好,什麽也不知道,只需要跟個沒事人一樣在這裏心安理得地受著便是。”

法海只知習青衫受了傷,卻不知這傷竟是因她而起,忘了那碗藥殘留的苦味,握著糖袋子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幾分,囁嚅著想開口,卻覺得此時說什麽都是在徒勞。

碧落淵的那尾獨眼蛟她聽說過,身為修道者,屠殺兇獸之後的天罰她也有所耳聞。

她本無意平白承人恩情,但自認識習青衫以來,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承他幫助。

昨夜見他受傷,覺得自己一個外人不好多問,今日既得知了他受傷的緣由,就斷沒有仍不過問關心的道理。

“我去看看他。”

老傅聞言立即將手中的托盤給了法海,摸摸胡子樂呵道:“也好也好,那就麻煩法姑娘了。”

——勸山主喝藥這件事,能避則避,眼下有人願意去做,他自然樂見其成。

法海來敲門的時候,習青衫還覺得有些意外。

但當他打開門,看見法海手中端著的藥碗時,意外就變成了了然,不用想也就知道是侑吳將自己去取蛟龍心的事告訴了她。

法海難得一次直視著習青衫的眼睛同他說話:“你的傷……可有大礙?”

“你知道了?”

法海點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端著盤子半天只蹦出了兩個字:“抱歉。”

習青衫毫不在意地一笑:“抱什麽歉?我做什麽是我的事,而且不是與你說了嗎,皮肉傷罷了。”

“無論如何,你都是因為我受傷的,天雷造成的皮肉傷非比尋常,更何況……”法海說著將手中的托盤往習青衫跟前舉了舉,“皮肉傷也得用藥才好得快。”

“小海。”習青衫笑著喚了她一聲,兀自倒了杯茶背對著她坐下,“你以為我是誰?”

“習青衫。”

習青衫轉過身問她:“習青衫又是誰?”

“青恒山山主。”

“那麽……”習青衫又是一聲輕笑,“只存在於傳聞中的青恒山山主在你看來難道就這麽沒本事?不過是殺一頭蛟龍,結束了還得用這些藥?”

“……”

法海著實沒想到,昨天還勸著她喝藥的人,今天也是個百般推辭用藥的主兒,微楞片刻後繼續道:“可是你受傷了,傷沒好就得用藥,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習青衫不為所動,挑眉道:“如果我就是不喝呢?”

法海眉頭擰成一團,習青衫若就是不肯喝這藥,她也拿他毫無辦法,無奈道:“你要如何才能喝了它?”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習青衫頗為嫌棄地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小海你自己也不樂意喝苦藥,又何苦逼我呢?”

法海:……

雖然知道是歪理,但是她一時竟無法反駁,只能選擇退而求其次,拿起那瓶藥粉道:“不喝藥,外傷的藥總得用吧。”

習青衫下意識地就想說不用,可一看見法海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之色,拒絕的話終是咽了下去:“好。”

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個“不”字,這件事在法海心上越發過意不去。

習青衫傷在背上,自己不能上藥,此時房中又沒有第二個人,給他塗藥的重任,自是落到了法海的身上。

昨夜只瞧見了習青衫肩頸上的傷,還看不出多嚴重,待他脫了上衣,露出後背來,法海才看見他背上全是一道又一道天雷劈過留下的未結疤的傷口。

雖早已預料到天雷烙下的傷痕有多可怖,但當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光是看著那些外翻泛紅的皮肉,便該知有多痛。

法海拿著藥瓶一時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身為修道之人,若遇危險之處,她必須擋在前面,保護凡人、保護法家,這是她的使命和責任。

而這是第一次,有人會擋在她前頭,會為了她去受如此嚴重的傷。

心頭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在慢慢蔓延,這滋味不同於前兩日心頭莫名的悸動,但她仍說不清是什麽感受。

習青衫背對著法海,看不清她現在是個什麽神情,只能感覺到身後人的沈默,便道:“傷口把你嚇到了嗎?”

法海聞言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反應過來習青衫現在看不見她的動作:“沒有。”

習青衫笑:“那怎麽都沒個動靜?”

法海彎下腰,湊近了些,輕輕抖動藥瓶,看著雪白的藥粉落在傷口上:“習青衫,你到底……為什麽要救我?”

藥粉帶來的疼痛並未讓習青衫動彈分毫,他只笑了笑:“不是說了嗎?你有趣。”

法海垂眸:“因為覺得有趣,所以即使自己因此受傷也值得嗎?”

“小海,這世上的事可沒有什麽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只要我願,刀山火海在所不惜;若我不願,六界至寶來換我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值與不值,習青衫並不在乎,青恒山主,行事不過率性而為,如此而已。

法海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沈默地塗著藥。

一陣忙活過後,總算上完了藥。

法海並未忘記答應了墨墨要替他查明真相的事,在習青衫這裏忙完,便打算隨墨墨一起去他娘親的埋骨之地一探究竟,這回她未想叫上習青衫一同前往,他本就因她受了傷,再無道理還得跟著她左右奔波。

習青衫卻像是早有所覺,法海剛將藥瓶放下,他便道:“走吧。”

法海還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習青衫笑:“昨天你不還急著要還那小妖一個真相嗎?”

“你受了傷,我自己去就行了。”

“怎麽?”習青衫挑眉看她,故意道,“害怕我拖你後腿不成?”

法海急忙辯解:“我並無此意。”

“無需緊張,”習青衫擡眼笑了一下,“逗逗你罷了,不過,你可還記得允了我三件事?”

話落,不等法海回應,習青衫又繼續道:“第一件,是直接喚我名字,那這第二件事,我想要你以三月為期,帶著我在人間游歷一番,你可應允?”

應了,習青衫一定會跟著去,可是不應,她便成了言而無信之人,無奈之下,法海只得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

俺胡漢三又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