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卓抱著她, 卿卿一路都很蒙，就露出一個小腦袋, 眼睛眨呀眨地瞅他的俊臉，胸口“咚咚”地跳，直到進了屋，對方放下了她, 她才回了神兒。

少年的衣服濕了個半透，臉上還帶著雨水, 頭發也濕漉漉的，但即便被澆成了落湯雞，也是個英俊瀟灑的落湯雞。

倆人相對立那，卿卿盯瞧著他, 嘴唇動動, 小手指了指, “小心著涼。”

她剛說完, 但見少年冷冷地別過了視線，“管好你自己。”而後便面無表情地走了，走去了屏風之後。

卿卿隨著他望去, 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但見屏風上映出的偉岸身姿, 知道他在換衣。

小姑娘捏了捏手，瞅了一眼就別過了視線, 這時也才褪下了自己身上的他的衣服, 不時, 聽見腳步聲，再擡頭，但見楚卓面色清冷地走了出來，也沒看她。

“雨停了便走吧。”他說著坐到了長桌之前。

卿卿隨他轉了身，朝他奔了幾步，微微笑笑：“世子都不好奇我來幹什麽麽？”

楚卓拾起了筆，聽她雀躍的聲音，餘光見到她莞爾笑著的樣子，心中一動。她與他在一起歡喜，這般模樣，是他曾經十分渴望的，但此時見到了，心悅之餘，更多的卻是心酸和遺憾。

他不想知道她來幹什麽。他甚至不想她來。即便他還是每天都想她，也不想她再和他有什麽瓜葛了。此時的他，是一個滿腔滿腦都是仇恨，都是報覆的魔鬼，也終是一個忍受病痛折磨，命不久矣之人。

卿卿知道。她更知道他會因此變得越來越殘暴，越來越冰冷，越來越暴戾，越來越不相信人心，也因為著病痛，越來越自卑。

她不想他這樣，不想他重蹈覆轍，更不想他死。他並非無救，雖然艱難，但凡有一線希望，卿卿都想試試。她想他變回原來的他，想他能重新相信人心，想他心懷希望，想他的世界還能升起太陽……

“吶……”

她想著，從口袋中摸出一把花籽，笑吟吟地，也不等他問什麽，便給他遞了過去，開口道：“我想做花匠，想給世子種滿園的向日葵，現在播種，卻是到八月就能開花了，世子，可不可以讓我每天都來？”

楚卓冷笑一聲，“我這裏不需要。”

卿卿搖頭，卻是跑到了他的桌前，杏目含情，小臉兒如撥了皮的荔枝一般水嫩，“需要的需要的，我喜歡，世子不是說喜歡我麽？世子喜歡我，我也喜歡世子，來日，我們一同看向日葵可好？”

她笑瞇瞇的，小臉燦若桃花，是那般的美好，楚卓的心卻猛地一縮。

他心中登時波濤洶湧，竟是有些失神。但下一瞬便回到了現實，撥開了她的手，也別開了視線。

他已不配，斷然不會再招惹她半分。

“休要說此謬言，雨停了，你便走。”

他說著站起了身，開門離去。

卿卿也隨之站起，“雨停了我就走，但我明天還來，直到世子讓我種花為止。”

“我不會再讓你進府。”

他的聲音淹沒在雨中。卿卿瞧著滂沱的雨，和他孤單的背影，想著他的曾經，他的現在，和他前世的以後，心更是堅定了幾分。

暴雨一陣兒便停了，停後沒多久，就有人過來請卿卿離開。卿卿走了，被楚卓的人送回家，但第二日，果真早早地又來了。

侍衛報給旭晟，旭晟又幾次三番地報給楚卓。

楚卓緩緩地攥起了手，聽了自是難以鎮靜，更是分心地什麽都幹不下去，哪怕一陣風起了，都會心一哆嗦，生怕吹到她似的。

挺了一個多時辰，他實在是忍不住，到底是叫人把她叫了進來。

“你到底要做什麽？休要再來！”

“我要給世子種滿園的向日葵，待到八月，枝枝朝陽，處處都是希望。”

楚卓冷笑了，“我說了我不需要。你想種，去別處種。”

“可是，我只想給我喜歡的世子種。”

楚卓心中登時又是驚濤駭浪，但面色極是深沈和冷漠，盯著她良久，“閉嘴，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別在來找我。”

卿卿沒走，非但沒走，還向著他靠了去。

少年盯著她愈漸近了的小臉兒，眼睛血紅，面色依舊，聲音也是寒的猶若冰霜。

“我讓你走。”

卿卿不。她緩緩地過去，輕輕摟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的懷中，“你看見了麽？我種的花兒都開了，你帶著我在花叢中笑，我還想和你一起放風箏，一起滑雪，一起劃船，一起賭錢……還想你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聲音柔弱，亦如曾經，也亦如她的人一樣。

楚卓想推開她，但手就懸在了空中，最後到底是落到了她的肩頭。

卿卿每說一句，他便心顫一下，最後，使勁兒地閉上了眼睛。

“走，別再來了。”

那是他那天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但卿卿並未，第三日，依舊是早早地便出現了。再來之時通報了一次，便已無人擋她。

她尋到了花園，找了合適的空地，開始了播種。

楚卓立在遠處閣樓之中，一直看著她。一連幾天，她日日如此，播種澆灌，大部分的活都是自己幹的。而只要她來，楚卓就會立在遠處看她，一看便是良久良久。

這日她擡袖擦了汗，剛剛弄完，轉身便見到了楚卓其人。

“世子。”

小姑娘歡喜地朝他奔去，回頭給他指著，“世子看，大功告成了。”

少年沒看，而是看向了她的小手。

她那白嫩纖細的小手很臟，滿是泥土，衣服也是花了。卿卿隨著他的目光而去，見了咬唇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後藏，但剛動，便被人握了起來。

“世子……”

楚卓的大手抓起了她的小手，也沒管其上的泥粘到他的手上，拉著她便回了屋中，命人端了水來，卻是親自地給她一點一點地洗著。

“世子……我自己來吧。”

卿卿呵笑兩聲，便要抽回手去，但楚卓不說話，也沒看她，就是沒松開，還在一點一點地給她洗，良久，沈聲道：“不許再種了。”

“咦？那可不行，還沒完呢。”

楚卓的手略停，擡起了頭，很嚴肅，但樣子嚴肅，語聲卻很溫和，“我說不準再種了。”

兩人眸光相對。卿卿盯望著他，但覺他確實和以前不同了，變了一個人般，成熟很多，就是對她也和以前玩世不恭的樣子不一樣了。

卿卿笑笑，搖了搖頭，“不，我就喜歡給世子種花，而且我這輩子也只給世子種花。”

楚卓聞言手略停，盯望著她，良久方才又給她洗起手來，卻是好久才再度開口。

“別再到這來，這不適合你，聽見了麽？”

卿卿搖頭，笑吟吟地，“為什麽不準我來？世子不喜歡我了？還是以前說的喜歡都是騙人的？”

“我沒騙你。”

楚卓聲音很沈，但答的很快。卿卿分明感到了他瞬時的緊張，但似乎只有那一瞬，便又恢覆了之前的樣子。

“我沒騙你，但你以後也不許再來了。”

卿卿還是搖頭，“可是我會想世子，真的會想。”

楚卓的手微微發顫，隔著水，卿卿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顫抖。

“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人同情。”

“我不是。”

卿卿立時否認，是的。她知道他不需要人同情，他足夠強大，強大到能翻天覆地，能報仇，能雪恨，亦能奪得這天下。但他很孤獨，也很脆弱。

重情者方才會被情所傷。

如果他不愛他以為的父親，不愛他以為的母親，從始至終不愛楚家，或許前世不會變得那般殘暴。

小姑娘聲音輕柔，杏目彎成了兩彎月牙，瞧著他瞇眼笑著，“我不是同情世子，我是真心的喜歡世子啊，世子說過的要娶我，還算不算數了？”

楚卓驀然雙手又是一抖。

“不準喜歡我。”

他說著拽過一旁的毛巾，將卿卿的手包裹進去小心地擦著。

“為什麽不準？”

卿卿揚著小臉兒問。

楚卓也不看他，也不回答，只擦完她的手，便負手在後，轉身去了別處。

“走吧。”

卿卿的小手被他洗的幹幹凈凈，也捂得熱熱乎乎。她自然沒走，而是來到了他身前，依舊笑盈盈地，不依不饒，還在問著剛才的話，“到底還算不算數嘛？”

楚卓居高臨下，垂眸，“你到底想幹什麽？”

“要你負責啊！”

卿卿說著，笑著點了一下他的胸口，眼波流轉，擡眸瞥他一眼，那神態嫵媚又嬌氣。

“你毀了人家的清白，想耍賴就耍賴，不負責了？你要真不負責了，那我，可要答應嫁給別人了。”

楚卓心中猛然一顫，扶住她的雙肩，喉結微動，“你要嫁給誰？”

卿卿瞧著他緊張的樣子，抿嘴笑咪咪地搖頭，“我要嫁你。”

楚卓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對方也只是騙他。他盯瞧著她，嘴唇動動，卻是良久，松開了他，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出了房門。

他走後沒一會兒便有人送來了幹凈的衣服，卿卿換了上，也便離開了軍營府。沿途一如既往，她的馬車在前，身後跟著幾個楚卓的人護送。

進府沒一會兒，碧兒便迎接過來。這幾日，卿卿連著去軍營府，卻是連碧兒也沒帶。

“小姐，大公子來了。”

她話剛說完，便見楚辰遙遙走來。

“卿卿。”

楚辰喚著人，唇邊帶著淡笑，但眼睛搭在她的衣服上，面色便有些微變了，但只有瞬時，也是一掃而過，卿卿並未發覺。

楚辰剛去看了寶兒，也與顧堯知照了面。

“卿卿去了哪，這一走便是一日。”

“啊哈……”

卿卿笑了，沒說，只摸了摸頭，“大公子近來如何？”

“我自是都好。”

他說著眼睛不自覺地便又看了看她的衣服，剛想再與她說話，卻聽卿卿急著道：“那便好啊，大公子，我還有事，改日再與你敘舊啊。”

無他，卿卿是去楚卓那種向日葵之前，先在自己的後院種了幾顆練手，當下回來，便想去瞧瞧。

楚辰聞言心下略沈，但面上無異，笑著催促道：“嗯，卿卿快些回去休息吧。”

小姑娘應聲，而後便急著走了。

楚辰笑瞧著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散去，神色漸漸黯然。

燕王府，西苑寢居

月上梢頭，楚辰坐在院中，石桌前，手中端著酒杯，但就停在了口邊。

“大公子……”

小廝過來喚了他一聲。

楚辰沒什麽反應，卻是良久才道：“她換了衣服。她連著去了他那五日。她為他種花，為他保守秘密，即便他有著最明顯的動機，傷害她最親近之人，呵……”

楚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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