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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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清冷的月色,程璟負手走出惜芳墟,繞過鬥折蛇行的回廊,未到龍泉宮,已是露濕衣裳。

無言跟在程璟身後,無意間瞥見程璟的龍袍上明黃色漸深,悄悄伸手捏了一下衣角,濕寒濕寒的,忍不住開口提醒:“陛下,要麽奴才去將禦輦叫來?”

程璟不置可否,一味向前緩緩走去,卻在轉彎處突然停下:“你說,人多口雜,是非就多了,對麽?”

因程璟驟然停下,悶頭跟上的李德勝差點直撞上去,正為剎住腳步而拼盡全力的時候,聽見程璟冷不丁的問話,一時反應不過來,“啊?”了一聲。

接收到程璟不滿的眼神,李德勝嘿嘿一笑,也想不起剛才陛下說的什麽,索性討好稱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程璟似乎還是滿心疑惑,沈默了半晌,繼續擡步朝龍泉宮走去,邊走邊問道:“你覺得這後宮人數如何?”

估摸不清程璟的心思,李德勝斟酌不出主子要的答話,只好試著含混過去:“比起先帝,陛下的後宮算不得多。”

想起先帝在位時的琰王之亂,程璟顯然不滿意這個對比之後的答案,追問道:“比起平常人家,又如何?”

“陛下何等身份,怎麽能與平常百姓相提並論呢?”李德勝實在不懂程璟問這些事情的目的,只覺得處處有陷阱,前方的寢宮舉目可望,李德勝偷偷擦去手心裏的薄汗,幸好幸好,熬到頭了。

程璟擡頭仰望龍泉宮的牌匾,卻無意進去,轉頭又問:“常人三妻四妾,朕有三宮六院,若是你,你是選三妻四妾,還是要三宮六院?”

心裏咯噔一下,李德勝欲哭無淚,原來陛下挖的坑在這兒等著他呢,千防萬防,千算萬算,還是險些掉進去呀。

一臉嚴肅地面對著程璟,舉起三根手指,李德勝一字一句地發誓:“陛下,奴才對天起誓,奴才絕無覬覦皇位之心。”他,他,他奪了江山也沒個用處呀,到時候去哪兒生個繼承人出來?

眼光在李德勝認真的臉上流連片刻,程璟冷哼了一聲,自顧大踏步邁進寢宮。

凝視著程璟遠去的背影,李德勝眨眨眼睛,陛下這是信不信他?聯系起方才程璟鄙夷的神情,李德勝心下一怔,他不會誤會陛下的意思了吧?

要命了,李德勝一面在心中不斷埋怨著自己,一面埋頭加快小碎步,終於在龍床前追上正在更衣的程璟,深深呼出一口氣,李德勝聲音微喘:“陛下,奴才對女人沒興趣,您不必在此事上為奴才費心。”他感興趣也不能怎樣啊。

話音未落,原本安靜的周圍顯得更加寂靜無聲,李德勝不解地擡眼,伺候程璟更衣的兩個小內侍想笑不敢笑,憋得臉紅紅的,偷抹了小姑娘家的胭脂似的。再將眼睛往上擡,程璟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是又誤會了吧?李德勝回想起自己才剛說的話,恨不得掐死自己,在陛下面前丟臉倒還無妨,可他堂堂內廷總管,在兩個伺候起居的小太監面前,說什麽女人不女人的話,成何體統?

想了想,李德勝拉長臉,端出後宮總管的威嚴,揮退了小內侍,又擠到程璟面前,露出諂媚的笑容:“陛下,奴才替您更衣。”

懶得搭理糾纏上來的狗腿子,程璟迅速穿好寢衣,也不給李德勝留一點表現的機會,熄燈上床蓋被,一氣呵成。

李德勝看著程璟嫻熟流暢的動作,難得的啞口無言,眼光在程璟的睡眼是停留許久,知道他只是閉眼假寐,還是決定好好與主子講個道理:“陛下,奴才自小愚笨,您是知道的,所以鬥膽求個恩典,日後您與奴才說話,直白些可好?”別再讓他猜了,他真的猜不起呀。

似是對李德勝的話產生興趣,程璟坐起來正面著他,玩味地笑道:“你在琢磨朕的意思時,倒是挺聰明的,總能想到天外去,連朕都甘拜下風。”

意識到程璟話語間的嘲笑,李德勝也為自己的理解力汗顏,訕訕地點頭讚同,不敢接話。

程璟重新躺下,枕著胳膊,眼睛放在床頂帷帳所繡的金龍上,幽幽嘆了口氣,“這後宮裏的女人不事紡織自有俸祿,整日裏閑著無事,只會惹是生非,不如放她們歸去,相夫教子,以免禍亂宮闈。”

彼時李德勝正接受著內心對自己的譴責,以告誡他日後機靈點,不妨聽見程璟的一句感嘆,頓時反應無能,這是一個多麽驚世駭俗的決定,雖然才剛請求陛下您說話直白點,可這也太直白了吧。

李德勝無比想念那個能將話題拐個十萬八千裏的從前的自己,如今陛下這話意思太淺顯,他是蠢,可也不能蠢到真的聽不懂人話呀,只好硬著頭皮試探道:“陛下是因為皇後娘娘?”

耳邊傳來程璟的冷哼聲,猛然對上程璟的後背,李德勝心裏不舒服了,好容易猜對了一回,陛下不承認也算了,還翻個後背給他看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他說破陛下對皇後的心思,陛下不好意思了?這小姑娘似的別扭勁兒喲!李德勝無可奈何地想道。

其實程璟也知剛才這話是自己意氣用事了,就像太後說的,前朝後宮休戚相關,豈能說解散就解散的。只是今夜的事對他打擊太大,若無這件事,他恐怕不會知道,從前他的想法多麽幼稚。

自幼熟讀史書策論,自以為得出了前無古人的結論,卻原來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只要欲望不消,那麽不論他重不重視皇後,都會有人被欲望牽拉著,藐視尊卑,以下犯上。

飛蛾撲火,只要那點亮光在,就總會有傻傻往火上碰的飛蛾,皆存了僥幸之心,以為自己總會是個例外,說到底,都是被欲望遮了眼睛,認不清自己罷了。

一股無力感縈繞在胸間,壓得有些透不過氣,程璟第一次發覺,自己對後宮之事從來不是舉足輕重的,他可以將後宮妃嬪的欲望壓得最低,可有時強權究竟壓不過欲望的。

懷著郁悶,程璟睜著眼睛胡思亂想,竟不知何時迷迷糊糊睡去了。

* * *

披著晨露,沐綺華天一亮便帶著早膳來到龍泉宮,她可不曾忘記,昨兒夜裏的事陛下不相信她呢。

念在他寫的話本幫了她大忙的份上,她可以主動找他解釋一番,畢竟昨夜他毫不停留地從她身邊經過的場景時不時在腦海裏回蕩,她心裏也不好過。

接過她手裏的食盒,李德勝便引著沐綺華往寢殿走去,便悄聲稟報:“今兒十六休朝,陛下難得不用早起,還在睡呢,娘娘且在內殿等等。”

笑著對他點點頭,沐綺華放輕了腳步,獨自踏進寢殿,上前偷偷掀起一邊的床帳,本想看過一眼便出去的,卻不料在放下帷帳退下的前一刻,程璟已握住她的手腕。

沐綺華被嚇了一跳,連忙用另一只手將床帳掛在床頭的金鉤上,輕輕詢問:“陛下醒了?”

程璟看了她好一會兒,仿佛疑惑她為何出現在眼前,察覺掌心裏的手在微微掙紮,這才移開了目光,卻是伸手將沐綺華掛好的帷幔重新放下,趁沐綺華沒防備之際,拉著手腕將她拽上床。

在床上辦正事是暧昧了點,不過依眾多話本中男女互動的經驗來看,似乎可行度不低。沐綺華在心裏盤算完,當下飛快踢了繡鞋,順從地被程璟摟在身側。

“陛下?”見程璟閉眼又要睡去,沐綺華忍不住喚了一聲。

手撫上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程璟已是陷入濃濃的睡意,仍舊柔聲低哄:“蕙蕙乖,再睡會兒。”

沐綺華嘴角抽了抽,不要拿她當小孩兒敷衍呀。轉念想到他難得有賴床的機會,有些心軟,也不再打擾他,撐著腦袋細細打量她的男神。

眼睛從飽滿光潔的額頭轉到修長若刀削的眉,又轉到閉成兩道弧線的眼睛,不可不免地發現他眼下淡淡的青痕,沐綺華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

每天五更天就早朝去了,回來還有那麽多奏折要批,閑來無事又要寫話本,他真是個好皇帝,更是個好文人,沐綺華喜不自勝地無聲笑了,她真的沒有仰慕錯了人。

纖細的手指從眼窩劃過筆挺的瓊鼻,無意識地摩挲著程璟的雙唇,沐綺華思索著待會兒該如何更好地解釋,擔憂著凝雪的處境,漸漸入了神。

指尖傳來溫濕感,沐綺華下意識看過去,卻見程璟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含著她放在他唇上的手指。小臉泛紅,沐綺華抽了手指,規規矩矩地躺好,佯裝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聽見程璟戲謔的笑聲,沐綺華覺得先發制人,翻身正對著他,正色道:“陛下,臣妾想與你聊聊昨夜的事。”

“月昭儀?”程璟纏了身邊人的一束散發在指上繞著玩,話語間滿是不以為意,卻讓沐綺華一驚,原來他都知道了。

見她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程璟主動問道:“你那小侍女還在母後那兒?”憶起昨晚凝雪的舉動,不由得對沐綺華評價起來:“倒是個忠心的。”

那是,也不看是誰帶來的,沐綺華沾沾自喜,也不掩飾自己的開懷。

見不慣她這副得意樣兒,程璟又加了句:“不過蠢了點。”

凝雪向來心思簡單,正因這樣,昨夜她的舍身救主才更顯可貴,沐綺華自然是了解凝雪的,不過程璟的態度讓她轉了主意,她想讓他幫忙救出凝雪。因此只當沒聽見程璟的詆毀,試探著問道:“陛下讓母後放了她吧?”

聞言,程璟低頭瞧他,眼裏滿是狡黠的精光,不禁失聲,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她是哪來的自信認為他會替她做的?

“朕這一去,可就得罪了母後。”程璟放開她的長發,與她隔開一小段距離,才接著道:“朕幫你做了這事,與朕又有何好處?”

主動貼上去,沐綺華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那臣妾以身相許可好?”英雄救美,以身相許,這可是經典橋段呀。

“……”她不是早已是他的了麽?程璟發洩似的在她臉上掐了一把,只可惜小姑娘細皮嫩肉的,不怎麽用力,仍留下了淡紅的指痕,映在潔白勝雪的杏腮上,尤其顯眼。

程璟有些心疼了,把小姑娘壓在胸前,決定放她一馬,讓步道:“這麽忠心的侍女,難道抵不上一份謝禮?你親手做個荷包給朕吧,用心點,否則你的小侍女就歸朕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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