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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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後宮的大日子,時隔四月,皇後娘娘第一次到長樂宮向太後請安,也就是說,今日是皇後再次見人的日子。

不約而同地,各宮妃嬪早早到太後宮裏翹首以待,,皇後這麽久不露面,也不知是不是不敢見人了,養了這麽久,怕是毀容了吧。

沐綺華一只腳才踏入內殿,無數雙眼睛便齊刷刷地聚集到她身上,心下納悶,原來她這麽受歡迎麽?

許久不見太後,沐綺華遠遠看著端坐在上首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倒不覺有什麽膈應的,稍稍加快腳步走到殿中央,莊重地行了叩拜大禮,一言一行力求盡善盡美,不肯被人抓住錯處。

待太後和和氣氣地賜了座,沐綺華也投桃報李,溫婉淺笑道:“臣妾不孝,許久不曾給母後請安,請母後恕罪。”

太後最看不慣的就是她的虛情假意,四個月眼不見心不煩的,也不知這麽早出來做什麽,撚著手裏的佛珠,語音如銅佛觸感一般冰涼:“好些日子不見皇後了,也不知在忙什麽,這一屋子的人可都在等著你呢。”

這話說得各位娘娘皆一陣舒心,原就是起個大早來看笑話的,只是這樣的心思畢竟不能擺在明面上,於是她們便擡出太後來,說是早早來她跟前盡孝,誰曾想就這麽把太後糊弄過去,還被她拿出來編排皇後的錯處,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一來就挑錯,也就是太後才會這樣無聊,和和善善地應付過去,大家省些力氣不好麽?沐綺華腹誹,臉上卻盡顯溫順:“臣妾身子不爭氣,不能為母後盡孝也就罷了,還讓母後、各位姐妹與陛下日夜憂心,實在是臣妾的不是。”

話音一落,殿中眾人的臉色稍稍有了變化,仔細一聽,還能察覺到漸粗的呼吸聲。太後暗暗在心裏罵了好幾聲不要臉,腦海中那個自己此時正狠狠地紮著小人。

忽聽嬌柔的聲音再次響起:“臣妾養病這些日子,對六宮宮務有心無力,母後賜德妃妹妹協理六宮之權,是對臣妾的體諒。只是勞煩妹妹操心這麽久,實在於心不安,臣妾今兒也大好了,再無臉面拜托妹妹繼續勞心勞力的了。”

太後黑了臉,輕啟朱唇正要說話,卻見旁邊的蔣菡站起來福了福身,心悅誠服地開口:“臣妾無能,空擔這協理後宮的名頭,卻不能為娘娘分憂,慚愧。”所以趕緊拿回去吧,不要客氣。

說完悄悄向上瞅了一眼,太後拉長著臉瞪她,眼中似有埋怨,蔣菡全當不知。

之前太後提及要她協力六宮時,她還以為多威風的職權呢,一口答應,誰料三兩日下來,追悔莫及。

所謂的統領六宮,就是應付後宮一大堆雞零狗碎的雜務。連誰的瓜子皮呸到誰的身上,兩人幹架都要她去說和,費心勞力不說,那兩個嬪妃吵得起勁,十個尖銳的長指甲直往她臉上撓啊,她再不躲遠的,遲早得毀容。

這兩人一唱一和,配合甚是默契,太後被氣得牙根兒癢癢,侄女不與她同個鼻孔出氣,她權當其年輕不知事,可是皇後也太狡詐了,這才剛出來就想攬權。

默念了幾句佛,將火氣壓至腹中,極盡和善地朝沐綺華招手,讓她坐在身邊,太後托著沐綺華的手又撫又拍,語氣柔得能掐出水來:“這麽張如花似玉的小臉,被那殺千刀的害成啥樣了,天可憐見的。不過也是你自個兒不爭氣,哀家才說了一句你的身子骨弱,你瞧怎麽著,就病了這麽久。”

沐綺華柔柔地應著,心裏卻翻江倒海,好久不曾聽到太後這般慈愛的話語了,可見太後又要算計人了,且這人百分百就是自己。

果然,只聽太後嘆了一聲,用她那柔得不能再柔的聲音接著說道:“只是皇帝不懂事,你那個樣子,哀家尚且心疼不已,憐惜你病中操勞,當下讓德妃替你分擔。皇帝卻頻頻往鳳臨宮跑,也是不體諒你。”

沐綺華低下頭,不雅地抽了抽嘴角,能幹出把□□說成是憐惜這麽不要臉的事,也只有太後你了。

與此同時,下首的妃嬪蠢蠢欲動,快要壓抑不住咆哮的欲望了,如果陛下頻頻探病是不體諒的話,請讓這種不體諒降臨在她們身上吧,多頻繁都沒關系,她們絕對承受得住的!

不過須臾,太後仿佛能聽見她們心裏話一般,說出了讓她們感恩戴德、歡欣激動的話:“之前皇帝掛心你的病,哀家也不好說什麽,如今你既已痊愈,有些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不如今兒個就由你挑幾個合心意的,一來顯你中宮的大度,二來有利於皇室開枝散葉,到時哀家與陛下都要感激你呢。”

這商量一般的話語卻把各宮妃嬪的眼睛都說亮了,想想陛下對皇後的體貼,若自己也有幸承君恩澤,那樣一個天下至尊啊,卻願意拋下身份與自己畫眉舉案;想想別人羨慕的眼光呀,若也有不長眼的往自己跟前碰,再讓陛下來一個怒發沖冠,真是道一句三生有幸,祖上燒了高香也不為過的。

眾人發亮的目光齊齊投射在沐綺華身上,那眼神,就跟十年未聞到肉味的餓狼一般,沐綺華不禁抖了一下,她怎麽突然覺得,陛下的處境好危險?

默默承受著上百道狼光,沐綺華微微僵硬地轉過頭,對太後說道:“那臣妾回宮即刻甄選出來,送到禦前去。”

本來就是想讓她當場得罪眾多女人,才提出的這個建議,太後怎肯善罷甘休,不在意地笑笑:“就在這兒選吧,當著面公布,也讓她們今晚有充足的時間準備。”

這不是得罪人嘛?那可不行。沐綺華面露難色,忸怩著開口:“眾位妹妹千嬌百媚,各有各的美,一時叫臣妾挑花了眼,不如臣妾回宮慢慢研究,再結合陛下的喜好,頭位侍寢的人選,還是謹慎些好。”

太後聞言不由點點頭,此話倒有些道理,事關子嗣,謹慎些也無妨,何況兒子那挑剔的品位,還是要合他心意的好。

有了程璟作為紐帶,婆媳二人有史以來第一次達成一致,太後看著沐綺華稍稍順眼了點,也沒心思再為難,爽快地松口叫眾人各回各的,她要專心等著兒子今夜的好消息了。

眾人滿懷期待地走出宮門,一時之間有些躊躇,不知該先討好皇後,還是先回宮準備,在長樂宮門口舉步不前,漸漸堵住宮門,旁人出不來進不去的。

還是沐綺華說了句“本宮得抓緊時間回宮斟酌,各位妹妹先散了”,才歡天喜地地回去了,那興奮的模樣,就跟已經選定了她們一樣。

眼見人潮緩緩向前移動,沐綺華呼出一口氣,隨著人流慢慢踱步。

蔣菡快走幾步,來到沐綺華的面前,微微一笑,屈身行禮。

沐綺華心中有了猜測,八成為了程璟而來的,耳邊響起她平靜的聲音:“娘娘,嬪妾今日不便,請娘娘將嬪妾名字除去。”話落,人也揚長而去。

連書信都不肯相借,這麽小氣的人,她可不願承她的情。

不解地挑了挑眉,沐綺華猜不透她是真不便,還是不想,可人人巴不得的事,她為何不想?而且照她的身份,侍寢之事,如無意外,想必是頭一份的,就甘心這麽放棄?想來是真不便的吧。

搖搖頭,沐綺華將這意外事件拋至腦後,認真考慮起侍寢一事來了。

才至鳳臨宮,司寢嬤嬤已捧了花名冊候著,沐綺華不禁感嘆一句太後好效率,也不知是專為了給她添堵,還是著急子嗣。

打開花名冊細細研究,沐綺華本以為這事不難,頭個侍寢人選嘛,自然要考慮位分高的人,再加上性情和順這一標準,也就是了,很容易的呀。

只是不知為何,瀏覽著各宮妃嬪的芳名,聯想到各式各樣的如花容顏,沐綺華心堵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來。

按著胸口趴伏在書案上,臉正好側枕到攤開的名冊,沐綺華吸吸鼻子,越想越來氣。寫了那麽多話本,寫了那麽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故事,還以為這是他畢生的追求呢?誰曾想,也是個左擁右抱的,臭男人,除了話本裏的和沐家的,世間沒一個好東西!

毫無預兆地就這麽趴下去,凝霜凝雪嚇了一跳,卻聽見低微的啜泣聲從主子的手臂間傳來。

凝雪曾不跟去長樂宮,不知發生了何事,此刻也不敢出聲,只用眼神詢問,凝霜與她耳語幾句,便讓凝雪氣炸了肺,過分!居然讓她家娘娘親手把人送到陛下塌前,太後於心何忍。

眼淚滑過臉上細膩的肌膚,掉落在花名冊上,浸染了字跡。沐綺華絲毫不覺,憤恨程璟的花心,也無心挑人了,閉著眼睛在心裏默默數著罪狀。

程錦難得朝中無事,一時興起,早早來到鳳臨宮,卻見識到了他心中端莊識大體的皇後,此時此刻形象全無。

不知為何,眼圈紅紅的,兩腮濕濕的,臉上還有烏黑的,嗯,許是墨漬吧?也沒出門迎他,也罷,這模樣,幸好沒出門。

屈身立在書案前,不情不願地,看他的眼神帶著一份怨。這副奇異的搭配,程璟差點沒忍住笑,連忙咳了一聲掩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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