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其實也沒有去過公司給她定的酒店, 她的行李是公司送過去的，給了她鑰匙和房間號，向陽盯著名片看了半天, 皺著眉頭, 對著名字在租車軟件上打字。

這個地方還是方言占據主流的, 地名裏都帶著方言味道，向陽有些不習慣, 沈默的敲字。

“我看看。”晉安從旁邊探了個頭，她看了眼上面的地址，笑了起來，“離這裏很近，不需要打車。”

說著, 晉安擡頭看向向陽：“要走路過去嗎？”

向陽頓了頓，她環顧四周。這裏是異鄉，是向陽不熟悉的地方，周圍人的穿著喜好其實也跟北京不同，四周響起的口音就差距更遠了。向陽的身高在北方只能算中等, 可是在這裏就顯得高挑了。

舉目四望，女生比她高的沒幾個, 方言語速快，吵吵嚷嚷的，她聽不太懂, 只覺得喳喳喳, 好像一群小麻雀。這群小麻雀裏, 也包括了晉安。向陽微微低頭，看著晉安。晉安已經比她矮了啊，矮矮小小的，好像雙臂用力一圈，就能牢牢的圈住，為面前這個矮小的小姑娘織就一道天羅地網，讓她再也逃不了。

但這也只是自己的想象罷了。向陽還是站在晉安的面前，站得筆直的，在這個異鄉的街頭。向陽以前身體不好，要減少去別的地方，因為怕水土不服而導致生病。可她現在來到這裏，呼吸著這個地方潮濕的空氣，她一點也不懼怕，甚至會覺得放松。

因為這裏是晉安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向陽握了握手，她點點頭。

晉安笑了起來。晉安笑起來的時候，總顯得溫柔。向陽從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晉安在公司裏也算是身居高位，可是她並不顯嚴厲，向陽看得出來，大家都對晉安很服氣。

想到這裏，向陽就撇了撇嘴，她不高興這樣的晉安被大家看見。明明這個女人的優點和缺點只有向陽最明白和清楚的。

空氣很潮濕，午後的時候還下了一點毛毛雨，因此路面濕潤，尤有水氣。兩人就走在這樣的路上。現在已經臨近九點了，如果是北京，那大街小巷都開始打烊，但是這個城市卻完全不同，燈光架起來，人群開始聚集，吆喝聲還有熱油滾過時，夜宵的香氣。

“九點才剛開始，往往要到淩晨兩三點才會結束。有的攤子會持續到第二天早上。”

晉安輕聲解釋著，她看了眼向陽，向陽沒有理會晉安，只是目光還左右環顧著，似乎帶著一點好奇的樣子。晉安悄悄的笑一笑。北京什麽都好，但是夜宵和小吃文化並不盛行，不像這個城市，來往的行人裏手裏多少都拿著點吃的，邊走邊吃，很悠閑的模樣。

向陽確實很少去經歷這些，她盯著一個攤位看了會兒。只是一轉頭，晉安就不見了。一直很穩的心陡然緊繃起來，向陽左右張望著。街道上熱鬧起來了，到處都是人。陌生的氣味，陌生的語音，陌生的，一張張的笑臉。

向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她捏緊了手掌，張了張口。可是一張嘴，卻又一點聲音都發布出來。向陽彎下腰，她抓緊了自己的胸口，心臟處好像壓著什麽沈甸甸的東西，它們牢牢的壓在向陽的胸腔，讓她無法呼吸。

“向陽？你怎麽了？”

晉安的聲音從向陽身後傳來，她急忙攙住向陽，擔憂的撫著她的背，看著她從漲紅的臉，到大口的呼吸。晉安註視著向陽，以前向陽沒有這樣的癥狀，這樣的癥狀，也很明顯不是她的病，而是別的……其他的問題……

“你去了哪裏。”向陽終於緩了過來，她擡起頭，看著晉安，那雙好看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全是水汽。

“我……”晉安輕聲說，她想解釋她只是去買了向陽盯了很久的吃食，她想要給向陽一個小驚喜，所以刻意去了另一家店。

只是她什麽都沒有來得及說。向陽手臂一伸，就牢牢的抓住了她，把她死死的按進自己的懷裏。

“我哪裏都找不到你，我哪裏都找不到。”

向陽的聲音落在晉安的耳畔，還帶著一點泣聲。晉安被她緊緊的圈住，她眨了下眼睛，沒有動彈。這些話，是對著曾經的晉安說的，還是對現在的她說的呢？這些都不重要。

“我不會走的。”晉安輕聲回答。

“騙子。”溫暖的懷抱一下子就被脫離，向陽緊緊的抿著嘴，“你剛才就不見了。”

晉安看了眼向陽，她似乎又恢覆之前的樣子。於是晉安明白，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她垂了垂眼，舉起手裏的食物：“吃嗎？我看你盯了它很久。”

向陽看了眼晉安舉著的東西，最後還是點點頭，接了過來。

兩人重新往前慢慢的走著，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將眼光停留在別的地方了。向陽一邊走一邊吃，她吃的很慢，樣子也很斯文。其實北方傳統上，對邊走邊吃這樣都覺得是不禮貌的。但是向陽似乎並不在意這樣，她融入得很快，之前的那些不安，那些恐懼，都仿佛只是晉安的錯覺。

可是晉安知道，這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當初的離開，是錯了嗎？僅僅只有兩年，向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每次問程立雪的時候，得到的都是向陽很好的回答。是程立雪騙了自己，還是向陽騙了所有人呢？

晉安在心底裏盤算著，捏著資料的手緊了緊。

酒店離得確實不遠，去哪裏都方便，兩個人很快就到了。晉安一直沈思著，一直到關門的聲音發出啪嗒一聲響，這才喚醒了晉安的神智。她回頭看了眼緊閉的門，看著向陽若無其事，鎮定的反鎖了門鎖。

“……”

晉安沈默著，看著向陽朝自己走過來，她突然有種想逃的感覺。但向陽卻擦肩而過，開始脫衣服。

“這邊的天氣不一樣，得穿著點。”晉安看著向陽一件件的脫，還是忍不住說。

向陽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襯衣脫到一半，半遮半掩。晉安一楞，急急忙忙的轉過臉。向陽笑了起來，說：“你害羞什麽，又不是沒有見過。”

一說到這個，晉安就忍不住回想起了向陽的模樣。當初那一晚，晉安沒有關燈，她想要好好的記住面前這個女孩的樣子，想給自己的以後留下一份清晰的回憶。這份回憶確實是太過清晰，陪伴了她無數個夜晚和夢境，而現在，一閉上眼，依然那麽清楚。

至於昨天……晉安腦中一片空白，她甚至有些懊惱和後悔。兩年過去，這個女孩是不是已經褪去了那份動人的青澀，而變得更加嫵媚，充滿了女人味呢？晉安不知道，她什麽都不記得。

只是，光是回憶起過去，晉安的臉上就已經難以抑制的升起了一片緋紅。看著向陽朝自己走過來，晉安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門，她把文件抱在胸前，看上去竟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向陽忍不住失笑。

曾經這個女人在自己面前多麽的完美。盡管她並不自信也不夠強大。可是在向陽的眼裏，她就是無堅不摧的代表，她總是站在向陽的身前，總是站在向陽以為永遠也趕不上的地方。

“晉安。”

向陽摸了摸晉安的臉頰。入手處一片的熱，這樣熱烈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傳達到向陽的心底。向陽的眼睛深沈，她盯著晉安，晉安很顯然的有些不安，她似乎想要回望向陽，但每一次的努力到最後都成了徒勞無功的潰敗。向陽笑了兩聲，晉安的身子就抖了一下。

“晉安，你現在怎麽變成個小兔子了呢？”向陽撩起晉安的頭發，“你在怕我嗎？怕我什麽呢？”

晉安垂著眼，她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房間裏響起向陽悠閑的聲音：“是怕我怪你拋棄我嗎？還是怕我怪你把我媽媽關進了監獄呢？”

“我……”晉安張了張口，她閉了閉眼睛。於麗的事情，向陽還是知道了，晉安知道自己不會瞞著她太久。但是這件事她心中有愧，低下頭，“對不起……”

“你是欠我一句對不起。”向陽回答，她毫無同情，居高臨下的看著晉安，“可是，我不接受。”

晉安的心頓時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她咬著下唇，笑了笑，低聲說：“也是。”

誰要求說句對不起，別人就一定能原諒呢？晉安直起身，她朝向陽深深的一彎腰，情真言切：“對不起，我當時……”

“不用說理由，我不會聽的。”向陽陡然打斷了晉安未完的話，“我不會原諒你的。”

晉安心裏一顫，她擡頭看著向陽，向陽微微仰著下巴，眼神驕傲。是啊，誰規定了道歉就能被原諒呢。

向陽說完話，她深深的看了眼晉安，又坐回一邊，拍著床：“過來。”

“嗯？”晉安有些吃不準向陽的意思。

向陽不耐煩：“你不是過來工作的嗎，來啊。”

不知道的人……還真是會以為是特殊工作呢……晉安默默的吐槽，坐過去，攤開了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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