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司，晉安就被公事淹沒了。這是這兩年裏晉安的常態, 她也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辛苦或者不滿。她甚至感激生活能這樣的忙碌, 足以塞滿她的頭腦，讓她忘記心底裏那個小小的身影。

向陽會經歷什麽呢？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她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 又是不是會幸福快樂呢？

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

有時候這種不知道會牽扯住晉安的心, 只是動一動都是生拉硬扯般撕裂的痛。晉安只能讓自己不想, 讓工作填滿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放下筆, 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衛東抱著一大堆的文檔又沖了進來：“老大，這些你得看看。”

“就不能給我電子版嗎？”晉安嘆口氣。

“紙質是留檔的。”衛東點了點簽字的地方, 晉安只好簽上自己的名字。龍飛鳳舞的造型, 這幾年大概唯一進步的就是這名字了。晉安掃了眼裏面的內容, 皺起了眉頭：“怎麽最近人事變動這麽多？”

“我們項目火唄, 連出了好幾個大賺的……最近有人挖我們的程序和策劃。”衛東說，不是太在意。

It業是個人員流動很頻繁的行業, 一般來說，只要一個項目火了，獵頭的電話就會打爆這個項目裏的所有人。晉安也經歷過, 自然明白。很多公司總以為這麽挖走的人就會覆制一個新的神話過去, 但是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情呢？一個項目能成功，靠的是不僅是人, 還有天時地利, 還有整個公司和團隊的集體氛圍。當然, 重金之下，也很多人經不住誘惑。

晉安點了點桌面，眉頭皺起來：“把最近的變動都發我一份。”

晉安主要負責的還是開發，只是團隊不限一個，當然每個團隊的人事變更也是掛在她手底下的，最後匯總當然也經由她手。到了這個位置，晉安才明白，所謂的管理是怎麽回事，專業技能當然重要，可管理，到了最後，都是人事。

“老大，記得我早上給你說的事啊。”

衛東看晉安心思都在工作上，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晉安擡起眼，她思考了一會兒，這才想起來之前衛東說了什麽。她嗯了一聲，又看一眼時間，不知不覺，都已經十二點了：“那個作者什麽時候來？”

“下午三點，也挺趕的，據說是從北京過來，一下飛機直接到咱們公司。”

晉安聽聞，忍不住笑了一聲：“還挺有事業心。”

“畢竟是人家的心血嘛。我們會派人接她，到公司樓下後，前臺會打電話通知我們的。”

“我知道了。”晉安揉揉鼻梁，緩解了一下疲勞，“那個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寫的什麽？”

衛東笑了起來：“不知道真名啊，不過簽合同的話就知道了。她筆名叫三只小豬，寫的是玄幻文，據說叫《沈淪》。”

充滿童趣的筆名和一個正經的文名，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晉安揮了揮手：“我知道了，你去吃飯吧，我先看看。”

衛東應了一聲，他回頭看到晉安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打開手機。衛東搖了搖頭，知道自己老大又忘記了吃飯這件事情。待會兒給老大帶點飯吧，沒了自己，老大怕是要成仙。

晉安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沈淪》這文確實火，掛在墻頭就沒人斷過打賞。再點開文章，下面一群哀嚎，心疼這個心疼哪個的。看來還是個be？晉安笑笑，她已經很久沒有看網文了，突然看到，覺得還有些有趣。

“聞名而來，有沒有人告訴我到底是he還是be啊！”

“樓上，前面有多甜，後面就有多虐！”

晉安掃了一眼文案，講的是年齡差師徒的故事，她撐著下巴，慢慢的看。這一看就是兩個小時過去。晉安看東西一向很快，只是這文卻深深的吸引了她。其實全文並不長，卻沒有什麽廢話，前面也確實很甜，兩個人的互動，總讓晉安想起從前，忍不住會心微笑。

只是突然之間，就劇情一轉，師傅成了全文裏最大的反派不說，還渣了女主。於是女主披荊斬棘的虐渣。晉安莫名的有些心虛，她摸摸自己的胸口，又搖頭笑了笑。她想看後面怎麽樣，女主是一劍斷情幹掉了師傅，還是最後破鏡重圓呢？但工作很快的堆積起來，晉安就無暇他顧了。

等到前臺來電話的時候，晉安正在開項目組的大會，每個項目經理都要匯報自己的進度，再由晉安決策。衛東先接到電話，低聲說：“我去接人。”晉安點點頭，又示意會議繼續。

衛東匆匆下樓，下樓是市場部，小姑娘已經坐在會議室裏了。看到衛東，市場部的人拉住他：“不是個好相與的啊，有點犀利，也不笑，讓老大小心點。”

衛東點點頭，他沒有給晉安短信，他還要親自看一看。門開了，小姑娘就坐在正中的主位上，手裏還捧著一杯熱茶。她聽到聲音，迅速的擡頭，在看到衛東後，又掃了一圈他的四周，這才不感興趣的收回了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衛東覺得小姑娘的眼神似乎有點失望。

“您好，我叫衛東，是公司副總的秘書。”衛東掛上職業笑容，朝小姑娘伸出手。

“秘書？”小姑娘站起身，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衛東。衛東覺得小姑娘的眼光有些詭異，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有些莫名。只是這麽一看，小姑娘可不算是小姑娘了，接近一米七的個子，讓衛東這個南方小男人有點威脅感。

“我叫做向陽，初次見面。”最後，小姑娘說，她一點商談的表情都沒有，稍微一掀眉，連笑容都懶得奉送。

現在的小姑娘可真是夠性格的。衛東心裏想著，握了握手。

“所以，貴公司是打算讓你跟我談嗎？”向陽問，一點也不客氣。她是北方人，說話時聲音清晰有力，跟南方人捎帶含混的話音不同。也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衛東覺得面前的小姑娘有種隱隱約約的壓迫感。

“當然不是了，只是我們副總現在正在開會，請跟我來。”衛東急忙賠笑，他悄悄的擦了擦額上的汗，晉安主管的是研發，研發人員沒那麽多心思，衛東也跟著大大咧咧的習慣了。突然有個人這麽夾槍帶棒的，衛東還真是不習慣。

向陽經過衛東身邊，她看了眼衛東的身高，發出了輕哼聲，就扭頭往前了。衛東摸出手機，給晉安發微信：“老大，點子硬啊！”

雖然這麽發了信，但衛東也並不太擔心。晉安是出了名的脾氣好，說是溫柔如水都不為過，當然脾氣好不代表沒底線。要真的有人過了底線，晉安也是相當冰冷無情的。所以公司裏也有人半開玩笑的說，溫柔的人最無情，看似對誰都好，其實就是誰都沒放在心上。

因此衛東一顆心安安穩穩的放著，看到小姑娘那似乎天生就帶著倨傲的神情，心裏忍不住笑一聲：“小姑娘怕是被人捧習慣了，沒見識過人間真實。”

一行人往樓上走，向陽被簇擁著，也一點不露怯，她環顧四周，問：“你們一般幾點上班呀？”

“朝九晚六，不過研發部比較辛苦，就不定時了。作品簽約後，我們會設專門的討論組，在確保保留原作的原滋原味的同時，讓人物都動起來的。”衛東回答，他經手過兩次的ip改編了，也知道這些人想要的是什麽，於是笑得很和善，“讓自己筆下的人物動起來，面容服飾的建模，我們都會參考作者的意見的。”

但是小姑娘卻沒有其他人那樣好奇又高興的表情，她只是冷冷的點點頭，然後說：“走快點。”

衛東一頭霧水，小姑娘是著急簽合同嗎？他想著，沒有說什麽，只是加快的腳步。

到了樓上，已經有人在門口等著了，來人看到衛東，急忙說：“老大還在開會，可能有一會兒，她說如果小豬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直接去會議室，也可以方便看一下項目的開發流程。”

說到小豬小姐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看了下向陽。向陽的臉有點紅，她的筆名當初起得實在是太隨意了……被這麽一喊，那種幼稚的感覺就出來了，就好像當年不懂事的自己。

向陽暗暗的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肉裏的疼痛讓她回過神來，她沈默以對，然後說：“可以。”

她倒要看一看，看一看那個狠心的女人，在看到自己後，是不是還是那麽的沈靜和冷漠。

向陽的心臟陡然抽痛起來。她下意識的昂起了下巴，她絕不會……絕不會……

旁人又怎麽會知道小豬小姐那些覆雜的心思呢？只會覺得小豬小姐看上去有點不高興，不會認為是老大給她下馬威吧。

帶著這樣的想法，衛東走得很快，他敲了敲門，女人溫和又沈穩的聲音傳來：“請進。”

向陽握緊的手掌，更緊了幾分，她抿著唇，看著大門緩緩打開。會議室整個出現在眼底，是跟樓下沒什麽兩樣的格局，各級人員分坐兩側。晉安就坐在主桌上，她聽到聲音，目光淺淺淡淡，朝向陽掃過來。

只是這一眼。

晉安猛地站起身，她的動作實在是太大，手掌慌亂的一揮之間，擺放在她面前的電腦和文件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音，一起落下來。幾張文件輕飄飄的揚起，又落下，就好像兩人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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