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不是沒有想象過兩個人會有再相見的一天。

或許是某個北京萬年常年的那種晴天, 亮的沒有一絲雲彩的日子。她或許會看到向陽笑著從她面前經過, 輕飄飄的路過她，連個正眼也不會送過來。也或許是在電視上, 她能看到向陽的身影, 看到所有人都盛讚她的成就經歷，向陽會有一份漂亮的，難尋黑點的履歷。

甚至她還想過，自己每一次午夜夢回時的一睜眼, 向陽就乖乖的睡在自己的身邊。她們還是跟以前一樣，其實沒有什麽錢財, 生活也需要拼命的逼迫自己才能往前。但一切都是安靜的, 美好的, 所有的事情, 都是她的一場夢境。

但這些想象裏, 卻沒有現在這樣。向陽觸不及防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看著自己。

“你好，我叫向陽。”

這是向陽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卻不是晉安所熟悉的笑。晉安熟悉的笑，是嘴角往上拉，咧出一口白牙，眼睛跟著彎起來，像一彎月牙的那種笑。而不是現在這樣, 緊緊的抿著嘴, 敷衍的翹翹嘴角。

晉安沈默下來, 周圍很安靜。衛東看到向陽緊緊的盯著晉安，生怕金主對老大不滿意，於是急忙咳嗽了一聲，哎喲幾句：“我來收拾，老大你看到你的偶像本尊，也不要這樣激動嘛。”

“偶像？”

向陽挑了挑眉，問。

“可不是嗎？老大可喜歡看你的文了。是不是？”說著，衛東用手肘使勁的撞了撞晉安。

向陽看著衛東的動作，眉梢再一次的揚起，沈默著。晉安被衛東這麽一撞，倒是回過神來，想起現在而今眼目下的場景人事與各自的身份。

“這裏有些亂，請跟我來，我帶你看看項目開發。”晉安沒有說偶像這回事，她往旁邊走了幾步，有些猶豫是否要到向陽身邊。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站在向陽很遠的地方，要把向陽往外引。

“晉副總不介紹一下自己嗎？我可是自報了姓名的。”向陽沒有動，她站在那裏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帶著點耍賴的小調皮。

晉安只覺得自己心底裏亂成一片，她貪婪的看著向陽，覺得對方現在耍的小脾氣也可愛至極。她眨了下眼，壓下心底的兵荒馬亂，輕聲說：“是我不對。我叫晉安，是xx科技有限公司的副總，負責的是研發部分。你的……”

晉安看了眼安靜的向陽，這個樣子的向陽是晉安不熟悉的，變得成熟了，像個大人了，當初少女的明媚和青澀都一下子被扔進了時光裏，隨時光的流水而去。晉安覺得心裏沒底，沒有了當初在向陽面前的從容和鎮定。她勉強的定神，在其他人發現自己的異樣前，又繼續說：“你的項目很大概率也是由我下面的項目組負責。”

向陽哦了一聲，就跟每個不懂技術，對技術毫不在意的普通人一樣。晉安在心底裏嘆了口氣。以前的向陽不是這樣的，晉安的所有東西，對向陽來說，都具有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哪怕向陽不懂，她也願意，也喜歡聽晉安說。

回想過往，晉安竟覺得有些懷念。

晉安扭過頭，側了身子：“向小姐，請。”

向陽瞇起眼睛，她看了晉安一眼，笑了一聲。她已經不再是十幾歲的青澀少年了，少年人邁入成年，時間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又短得只在眨眼之間。這聲笑也同樣是晉安不熟悉的，帶著成年人的那種客套，甚至還有隱隱的輕蔑。

晉安沒有說話，她擡眼，看到衛東似乎對向陽有些不高興，於是扔了個眼神進去。衛東就立刻收起了臉上的表情，一臉殷勤的在前面開路：“老大，去一部嗎？”

晉安點點頭，衛東就一溜煙跑遠了。向陽瞇著眼睛看著衛東的身影，下巴倨傲的往前一擡。晉安忍不住露出一點笑。這笑容實在是寵溺的意味太過濃厚，向陽的身子僵了一瞬，只沈默的跟在晉安的身後。

“我們公司在這邊雖然成立不久，但是出了好幾款爆款。像xxx和ooo，在年輕人裏都口碑不錯。”晉安說。

“我沒聽過。”向陽回答。

晉安頓了頓，又若無其事的說：“整個無線事業部，研發成員的平均年齡不超過三十歲……”

“看來你的年齡拖累了平均年齡，我還以為會更年輕一些呢。”

晉安再一次沈默了，她看了眼向陽，向陽的下巴高高的上揚，像個驕傲的小孔雀。晉安轉過頭，就看到周圍同事有些擔憂的眼神。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小作者並不喜歡自家副總，看這話音裏的□□味，給她一個火星子，怕是要炸飛木星。

晉安想了想，回答：“我是挺老的了……”

小姑娘聽到這句話，就更生氣了，她啪啪啪的踩著高跟鞋往前走，方向完全正確，熟悉得就好像是自己家裏。晉安眨了眨眼睛，她摸摸自己的臉，一旁的同事急忙跟上去，走過晉安身邊時，不忘悄悄的安慰：“老大你年輕貌美。”

“老大你活潑可愛。”

“老大你最棒了！”

晉安無奈的搖搖頭，就如晉安說的，不要說研發部，其實整個公司的年齡層都不大，所以這幫家夥也都很活潑。晉安聽到一連串的安慰，提著的心也輕松了點，沒有之前的懼怕了。

“副總老爺！你還要在那裏站多久？你不是介紹的嗎？這樣我怎麽相信你的專業的素質。”

小姑娘在另一頭停住了步伐，回頭喊。

晉安擡頭，對上向陽挑釁的目光。這樣的目光可不常見。以前的時候，向陽對待晉安，就好像是拔了爪牙的小貓，整個人都透露出溫順。現在呢？小貓長野了，張牙舞爪的，只是……還是很可愛。

晉安笑了一聲，她走上去，說：“我給你介紹一下。”

晉安帶著向陽看了建模，看了整個項目組。本來程序太枯燥，策劃也只是文檔東西多，說出來小姑娘也不會感興趣。美術是最能抓住人視野的，唬人是足夠了。原本衛東的意思，就是唬唬外行，把小姑娘騙的相信公司的技術實力，乖乖簽下合同，皆大歡喜就行了。

但晉安卻帶著向陽一點一點的介紹，掰開了揉碎了跟向陽講。她做這種事情其實已經很熟悉了，向陽偶爾神情裏透出的小疑惑也能立刻察覺。說到正事，向陽也收起了之前的那副態度。

一時間，旁觀者們也分不清，這兩個人到底是熟悉呢還是不熟悉呢？是看不對眼呢還是默契十足呢？

就這麽參觀了一下午，期間衛東給了晉安無數個眼神，示意她積攢的工作已經越堆越高了，晉安全當看不見。她雖然已經三十多了，但還是能熬一熬夜的，工作之後完成就行了。

而向陽……如果今天過了，她還能不能看到向陽，晉安自己心裏也沒有底。

晉安帶著這樣的想法，悄悄的延長時間。向陽也不知道察沒察覺，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安靜的跟著。

等到一行人再次坐到辦公室的時候，晉安看著向陽，語帶真摯：“如果你願意給我們公司這個機會，我們會給予你最大的自主權，讓你保留整個作品的原滋原味。”

這句話一落，衛東就拼命的給晉安使眼色。

這句話一落，向陽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我真的可以嗎？”

這句話真是像極了向陽小的時候，晉安本就柔和的眼神又柔和了三分：“當然。”

這句話說得溫柔繾眷，周圍人忍不住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只有向陽面無表情，甚至是狠狠的瞪了晉安一眼。晉安垂下了眼，有些不安的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我有幾個條件。”小作者再一次的揚起了下巴。

“請說。”晉安擡起了頭，看著向陽，重新露出了公事公辦的表情。

“劇情以及人物的設定、裝飾、原畫上，我要有一票否決權。”聽了一下午的專業知識，小姑娘顯然適應得很快。

晉安想了想：“我們畢竟跟影視不同，劇情上可以保留整個小說的框架和走向，但是需要填充供玩家娛樂的支線。”

“這個涉及到我想要說的第二點。”向陽看了晉安一眼，似乎對晉安打斷自己很不滿。晉安無奈的揉了下鼻尖，手一攤，示意向陽繼續說下去。

“我要參與項目制作，我不插手程序這些東西，我不懂，但是劇情由我來寫，包括支線我也可以寫。”

晉安想要開口，向陽一瞪，晉安就自覺的閉上了嘴巴。向陽又說：“別人我不信，但是晉副總……”向陽看著晉安，慢悠悠的勾起了一抹笑容，“我聽說晉副總也是業內很有名的策劃呢。所以我有個不請之請。”這麽說著話，向陽手一合，下巴搭在手上，笑意盈盈的看著晉安。將她的不安，猶豫，疑惑與隱隱的期待都看在眼裏。

“我希望由晉副總來主持這個項目。”

晉安的手一下子顫抖起來，她看著向陽，向陽笑意盈盈，只是晉安分不清，這樣的笑容下，是惡意還是善意，是報覆還是追溯。晉安明白過來，什麽對名聲的懷疑都是假的。從一開始，向陽就是沖著她而來的。如果晉安答應下來，也許她會承擔這個項目失敗的巨大數額。

如果她拒絕……晉安苦笑了一聲，她知道，向陽當然也知道。晉安是不會拒絕的。

“好的，沒有問題。”晉安深深的看了一眼向陽。

天堂的穹空布滿地獄之火的顏色——但仍然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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